顾鸩止双臂环在胸前,走进去,“事情办完了?”
“还未,”他冷声道,“还有一人未杀。”
顾鸩止颔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吟不语。他虽不知沈然之要杀谁,但一定又是牵涉当年沈家灭门一事,故而不问。
沈然之望着顾鸩止,若有所思。他越来越不懂对方了,尤其是昨晚他对自己的举动、那些话,还有今日……
他自认为自己掌握了顾鸩止的全部底细。可到头来似乎还不如对方了解自己的多。
人是善变的,认知也是有限的,他这才发现,原来一个人也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的了解一个人。
那顾鸩止呢?他现在又在想什么?他的话值得信任么?
顾鸩止转身,正好望见沈然之移开眼,莞尔一笑,“方才你那故人问你我是什么关系时,你想答的是什么?”
“泛泛之交。”沈然之毫不犹豫。
“泛泛之交啊,”他若有所思,道,“不过也还行。”
至少在他眼里并非陌路人,且还是接纳自己的。
沈然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环真他……有些奇怪。”
“为何?是方才与他谈话之时发生了什么么?”
“说不上来,”沈然之也一时道不出奇怪之处,“先回客栈罢,容我再想想。”
苏环真走在大街两旁,稍显得落寞的建筑,行人熙熙攘攘,连个人气都没有。路的老爷子有气无力的叫唤道:“官人买点东西再走吧。”他听到这声音捏紧拳头,可真想上去逼着他破开了嗓子唤。
馄饨店的客人因为不识得招牌上的字弄错了店,被掌柜的赶了出来,茶馆里坐着谈笑的人一大群,谈论的皆是野史以及别人不想为人知道的私事。
他一个人行走在街道的中央上,慢慢地走着左顾右盼,就像一只甲壳虫。
若是沈然之真将冯霄杀了,那些事岂不是都办不成了?若换个新县令来,就怕此事一泄,自身难保。
苏环真进去后,便有一衙役伸手慌张地过来对他说,冯县令找。
苏环真急急忙忙地赶到正堂,见县令冯霄端坐在主位上,处理公文。
那人并未抬眼看人,只道:“听说有人给你递了拜帖,今日见谁去了?”
“您可还记得您曾经的学生,沈赫渊?他还有个弟弟,沈朎当年沈家被宁王屠满门时,他逃掉了。”
“你今日见的人是他?”冯霄拍案而起。
宁王前些时候就说这人还活着,得想办法除掉。他不是该待在临安的么?怎么跑到这淮安县来了?
“你们俩认识?他来找你作甚?”
苏环真笑道:“不过是儿时的同窗好友。至于他来淮安县,听说是来……杀一人。”
那定是来杀自己的。
冯霄又问,“他为何将这等消息告诉你,你们俩关系很好?”
“就儿时关系还不错,为什么将此事告诉我,想来是想让我帮他。可惜他看走了眼。”他冷笑道。
“看来是来找我报仇了,”冯霄嗤笑,“想杀我,那得看他的能耐。来了我的地盘,还得我亲自送上见面礼。”
此时苏环真袖子下的一双手却出了汗,他将这事说了出来应当爽快才是,不知为何却有些感到有些后悔了。隐隐觉得像是有些对不住沈然之。
冯霄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肯定道:“做的不错,放心等除了他,一切照旧,好处少不了你。”
苏环真愣怔地颔首,很快又想:对!我并没有对不起沈然之,只是想要往上爬,想要钱财让一家从此摆脱贫困。我没有错!
冯霄道:“不过我倒是好奇,皇帝为什么会放他出来。”
若是私自决定来,从临安到怀安的要几日的路程,皇帝见人消失了不可能置之不理。若是得了皇帝的许可……果真是昏庸无能。
若当真如此恩爱,那么将人抓到交给宁王,日后还能以他威胁那昏庸的小皇帝。
苏环真敛笑,“皇帝,为什么是皇帝,他不是在临安么?放他出来又是何意?”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环真根本不清楚冯霄在说什么。
“先帝驾崩前还惦记着他那仅剩的儿子,给他下了一封指婚遗诏。你今日见到的沈然之和皇帝那贵君他两是同一个人。”他道,“怎么,他没有同你说么?”
苏环真摇摇头,“没有。他说的是他考中了进士,现在翰林院当职……”
“你被他骗了。伪诈至此,如何能为人友。”
他被他骗了。
虽然他也骗了沈然之,但不想他这般没有一句是实话。看来他从未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友人。
苏环真不觉间发起笑来,沈然之辗转几回竟然还成了天家的人。说他不幸实则又是上天的宠儿。
客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捕头带着一众衙役赶往客栈。
“都不许动!”
客栈里的人连连避之。衙役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搜楼上,一队搜楼下。整个客栈门窗都被打开,弄得鸡犬不宁。
“给我搜仔细了!”
客栈掌柜缓过神来,偷偷走到捕头跟前,“敢问大人,这是做什么?”
“昨晚东街的三条巷子有人被杀,现场只找到一把刀。有人说昨日见过佩刀之人,冯县令下整个县内搜捕此人。”
客栈掌柜吓了一跳,啐了一口,道:“这等违法乱纪之人,就当把他打下十八层地狱。冯县令真不愧是我们淮安县的父母官,如此尽职尽责。”
那捕头望着客栈掌柜身后的酒坛子,就想来一坛,“你那身后的酒……”
“哎呀,我想起来!”客栈掌柜双手一拍,“捕头大人,昨晚我这店里来了两住店的人,其中一个进房间后又出去了一会,回来时整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他们住那间房!”
哎呀,不得了,看来真是。
客栈掌柜奉承着领捕头和一众衙役过去。
衙役们踹开房门,没人。
“进去搜,给我搜仔细些!”
衙役噼里啪啦,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任何人。
“钟捕头,里面没人。”有人道。
那名捕头扫视到桌上那杯还未动的茶,上去摸了一下,是温的。
“人跑了,赶紧追!”
城门口。
百姓排着队,却不让出去。
“这是怎么了?让我们出去。”众人道。
门卒招呼道:“县令大人有令,在抓到罪犯前不得开城门,你们请回罢。”
有人道:“你们怎么确定那罪犯还留在城中?”
“这是县令大人的命令,我们得照办。”
门卒道:“你们请回罢。”
顾鸩止无奈地望着沈然之,“来晚了一步。”
“这下去哪?”
沈然之往回走,顾鸩止跟在他身侧,笑道:“不过,你是又是如何猜到你那故人会背叛你的。”
“想来是妒慕之心使然,不过确实是我说错话在先。”
顾鸩止:“你说了什么?”
“想知道?”沈然之笑道,“告诉你也无妨。”
“我跟他说……”
“这边。”顾鸩止忽然拉起沈然之的手,往旁边带。
“怎么?”沈然之不解。
“追兵来了。”顾鸩止小声道。
等追兵齐刷刷从他们身后一过,没发现人,两人才松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淮安县了。”沈然之不紧不慢地说。
虽置身绝境,他仍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他此时想的不是怎么逃生,而是选择相信的人又一次背叛了他。
还不算出乎意料吧,毕竟已经习以为常了。常言“吃一堑,长一智。”我怎么就是记不住呢,沈然之暗自忖道。
可真蠢。
午时。
日头正烈,被雨淋化的泥土路,也变成半干半湿。
淮安县才闹过蝗灾,田间一偏萧条,许多田地都是空旷的,准备重新犁地,重新插秧。幸亏下了几日的雨,田土才被雨水浇灌的润些。
顾鸩止沈然之逃到这乡间,想找一户人家借宿。
他们向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轻轻叩响木门。门开后,他们还未说来意,那老人就摆摆手,砰的将门关上。
当下每户人家都很困难,不愿让他们留宿这也能理解。
他们寻了好几户人家,但都没有一家人是同一的。
顾鸩止感叹,“这样下去今晚我们只能睡大街了。第二日起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衙门的牢房里。”
沈然之失笑,“他们敢动我,敢动你么?”
“他们连你都敢动,如何不敢不动我。”顾鸩止道。
“话说,你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沈然之:“他问我过得怎样。我告诉他,那次春闱考中进士,现下在翰林院当职。”
沈然之不说进宫才是对的,若不是那圣旨他原本也是不用进宫的。
顾鸩止有点小小的失落,笑道:“那次春闱……算是你的遗憾么?”
“算是吧。”他道,“高祖父一直希望有一日我们家能重返朝堂,只可惜……”
“可惜什么?”顾鸩止问。
沈然之冷笑,“只可惜,我没做到。”
他真正该待的地方是朝堂,而不是后宫……
顾鸩止想到新婚那夜,对沈然之说以后想要离开,便送他走……所以等沈然之报完仇后,定是会离开皇宫,离开他的。
正沉吟之际,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人。
“二位大人。”
“二位大人等等。”那人声音低沉而又浑浊。
两人被叫住,转身才发现是那日他们在路上遇到的老翁。
他赶上来,面目慈祥,笑道:“那日多谢大人出手相助,或许那二两银子对你们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若是没了就两个月都吃不上饭了。”
“听说二位大人要留宿,若是不嫌弃就来我家下榻吧。”
顾鸩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他道了谢。
沈然之到是挺意外的,没想到顾鸩止顺手帮助的一路人,有朝一日会反过来帮助他们。
那老翁他们家房子不大,是用泥土和木材筑起来的,虽是泥土和木材筑成的房子却挡得起几十年的风雨摧残,就和一条生命一样顽强。
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陈旧的饭桌,分明是方桌子,可四角以及被磨圆了。桌面上坑坑洼洼,桌下还挂着一块被用到破烂不堪的抹布,黑黑的是没破洞之处的污垢,一靠近就散发出很重的油水味。
墙边有一方灶台,做饭烧火用的木材堆放的整整齐齐,在旁边就是堆放的是农具。
老翁带着他们进了里边的房间。因为是在白天房间里没有点火,这间屋子又没有窗户,所以显得格外昏暗。
“这间屋子是我们最好的一间,二位大人莫要嫌弃。”
顾鸩止:“怎会。”
言罢,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那老翁走到门外一看,却见外头来了追兵,正在挨家挨户排查。
“外头发生了什么?”顾鸩止问。
“好像是衙门派来的人。”老翁道。
沈然之正要同那老翁说些什么,却不见他进来。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追兵撞开了屋子的门。
顾鸩止见状一把将沈然之拉进怀里,双双滚到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