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月钩子淡淡的,还在皇宫的十字脊角楼上挂着,欲落不落,对面是将要升起来的太阳,光昤帝都。

早朝徐阁老闭目佝偻着背站在一旁,这几日早朝他皆是不发一言,朝堂上众人见状也都猫着不动。

户部尚书先上前一步,作揖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今淮安县有饥荒之象,据淮安县令上报,其原因是有大量蝗虫啃噬了百姓的田地。臣等拟定派州府平仓调配米栗,设立粥场,中央运灭虫器具前往淮安县,望陛下斟酌,准臣所奏。“

户部尚书此言一出,便有一个接一个的人站出来请他准奏。

顾鸩止只道:“准奏!”

皇帝是指点江山的人亦是坐井观天的人,仅仅只是坐在这皇宫里听下边臣子之言,就将事情安排下去了,却永远也不知道外头真正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堪。从古至今能微服私访的皇帝可说寥寥无几。

顾鸩止深知这一点,心下有了个想法。

下朝后亦是先去御书房处理奏折。话说他已经几日没同沈然之见过面。心里空落落的,总像是有种说不清的情感在作祟。以前让他晚膳都来和清宫同他一道用,一开始倒是日日都来,却不知从何时起,沈然之便再没来。

顾鸩止翻着奏本,一声极轻的猫叫声从身后响起。白猫从他身后绕出来,长长的尾巴像一条响尾蛇,它抬脚走到顾鸩止跟前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便趴下睡觉。它已经没有刚来时那般怕生了,许是因为顾鸩止这几日下朝后除了批奏折处理公务便是花时间同白猫“熟悉彼此”。

此时何福欠身进来道:“陛下,沈贵君来了。”

终于想起来找朕了!

“请他进来……不,先等等。”

他拍了拍桌上趴着睡觉的猫,指着那边的窗户像对小孩说话一般,道:“你先出去玩会啊,朕待会来找你。”

这猫倒是通人性,它似乎明白顾鸩止所思所想。它懒懒的起身,甩了甩尾巴,抬步颇为高傲的离开。

何福不知皇帝皇帝为什么要让猫出去。

“请他进来罢。”顾鸩止道。

何福欠身走到沈然之跟前,手中拂尘往臂弯上一靠,“沈贵君,里面请吧。”

沈然之“嗯”了一声,便自己进了御书房。

屏风后一轻倩的身影由小到大由虚至实。顾鸩止从龙椅上下来,这才几日不见沈然之如何就有种如隔三秋的感觉。

沈然之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出他独有的韵节,听起来像是深山红叶林里传出来的箫调。

见沈然之移步上,他走路时是抬头的,并没有注意到前方地上撒了一滩水,一脚踩在了上面,脚底一滑,一个趔趄身子不住往前扑。

本该狼狈跌地的,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住,跌了顾鸩止满怀。

顾鸩止垂眸,与慌乱中抬眸的沈然之目光交汇在了一起,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就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吞噬掉一切也包括他。

或许留下的只是烟水渺茫。

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下来,外头的鸟叫声,漏壶滴落声,走动声,说话声,花开花落声…….都变的模糊不清,心头却也静静的。像长了棵小树,在风中婆娑摇曳。

……

他迅速移开了眼,将人扶起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沈然之起身敛容,道:“无事。”

疑惑写在他的脸上,问:“为何这儿会有水?”

“许是方才朕不小心将茶水打翻了,还未来得及着人清理。”顾鸩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弄出这滩水的罪魁祸首是谁。

“是我的错,待会着人清理了。”他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顾鸩止把沈然之带到御案前,将折子递给他。沈然之接过折子,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这是朝中商定出的新一任监察御史人选,你看看,哪个合适?”

沈然之曲起手指抵在下唇处,一副思考的样子,将上面的名字扫视一遍后,质疑道:“就这些人?”

顾鸩止挑眉,沈然之会意。

他指着上头的人名道:“李大人,臣听闻此人为人怯懦但又颇会打点人际关系,朝中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少,像他这样的人遇到难事的第一反应大多是选择逃避,或求助他人。倘若让他担任监察御史一职,这位置和空着有何区别?再者他这次被众人推荐难保不是又私下行了贿赂。”

顾鸩止点头,示意他继续。

沈然之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名字上,“这何大人却是那容易被情感左右之人,臣记得上个月他邀几好友到家中做客,却因友人评价其子所作画水平低下,一怒之下便下令,从此以后不再准他再作画。若为御史如何能情感用事?”

沈然之手指接着下移,说:“至于这枉大人,哼。虽说有几分学识,为人倒也正直,可却是个以貌取人之辈,只同相貌较好的官员来往,不在乎其赤黑,至于那些相貌平平的官员他甚至不会佛眼相看。这等人若为御史怎能就事论事,公正行事?”

顾鸩止见沈然之款款而谈,不觉间生出几分钦佩之意。

他笑了笑,乜斜着眼问道:“既然这些人都不合适。那依你之见监察御史这一重任,当落到谁的身上呢?”

沈然之思忖半响,道:“依臣愚见,翰林院荀侍讲可担任此职。”,

顾鸩止道:“荀言?怎么说?”

沈然之道:“其为人刚正不阿,品行端正,有君子之风,朝中各官员私下里的事也不多予以理会。况荀大人年纪轻轻便考中当年的新科进士,才高八斗,入翰林院当职多年未涉足党争,因而从未得到人提拔。臣曾读过他所作之诗,心有所动,便记了下来‘绿缛空溅荐福碑,青衫也思紫衣叹。’你瞧。陛下……何不给他一次机会?”

“这……我下来再考虑考虑。”顾鸩止顿了顿才道。

沈然之没有答话,他注意到方才差点让自己滑倒的地方有奇怪的水迹,但被他的脚印弄花了,看不清。顾鸩止却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了那上方,像是在掩盖什么,“来人,进来把这打扫了。”

沈然之:“……”

顾鸩止看着他,道:“怎么了?”

沈然之道:“为何这么问?”

他方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顾鸩止却先问他怎么了,好奇怪。他今日一来便觉得顾鸩止举止言谈怪怪的,但具体是怎个怪法,他说不上来。

宫人鱼贯而入,三五两下就将这里擦的干净。

“啊?我随口问的。你又为何这般问?“顾鸩止将问题反抛给他。

沈然之一双眸子在顾鸩止身上扫视着,让他觉得似有一群蚂蚁因为预感到暴雨即将来临,排着队伍在他身体上搬家。

他神秘地笑了笑,道:“是臣会意错了。若无什么事,那臣便先告退了。”

沈然之走后,顾鸩止才松了口气,心道:还好,险些就被发现了。

他的心此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受意思控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是说他还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害怕对方发现的东西是什么,抑或是说有意隐瞒。

这时何福呈上一盘绿豆糕,糕点小巧精美,上方的花纹像是用工笔雕琢出的图画。

“陛下,奴才上次听您说想吃绿豆糕,今日特地让御膳房的厨子给您做了。”

这是他小时候最爱的一种糕点,可随着年龄的增大,见过吃过的糕点也变的各种各样,这绿豆糕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退开了他的视野,退离了他的味蕾。

顾鸩止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咬了一口,却只觉得味道平平。似乎喜欢这种东西只是阶段性的……

夜里,整个皇宫里就只有两座宫殿的灯是亮着的,在一座灯火黯淡的宫殿的相比之下,另一座却显得葳蕤。

和清宫内,传出来回踱步的声音。小猫在和清宫的屋顶上睡了一下午,这会才从打开的窗户里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趴到书案上。

那脚步声在此时停了下来,顾鸩止笑道:“你回来了?玩的开心么?”

猫甩了甩尾巴,却像是在淡淡回复他:“去哪玩?睡了一下午。”

他走过去将猫抱起来,这只猫,他或许已经给它想好名字了。它刚在怀里待不久,双腿一蹬,轻叫一声便溜走。

殿内暖黄的烛火摇曳不定,烛火外焰包裹着内焰,内焰火包裹着焰心,一层一层被包裹着,打不开。而那滴落到烛台上的蜡油,却又像是焰心在使劲向外吐露自己的心思。

顾鸩止眉目被烛光照的显得深邃,他见书案翻开的那一页书上落下了一只猫脚印,桌上的酒盏也打翻了。

他粲然一笑,心道:原来是畏罪潜逃。

窗外飘进来的丝丝微风吹的沙沙响,顾鸩止将书拾起,信步走到了窗台前,坐下倚靠着窗框。手中书翻了几页才想起这是他昨日颇为心乱时在御书房取来读的本想想平定自己内心的佛经。

他照着上面的内容,轻声读了出来:“恩爱无常,会合有……离。”读到这儿声音却停了。

良久,他抬眸望见夜空中离逖的月亮,清晖洒满整个皇宫。

月光下,院子里的杏花连着枝桠映落到顾鸩止手中的书上,影子时而摇曳不定,时而纹丝不动。总是在静与动中徘徊。

他觉得他自己亦是交杂在静与动中的,静的是他本欲皈依的灵魂,而动的是他冲破被魔罗蒙翳的心……

魔罗:佛教用语,指扰乱身心破坏好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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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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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