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天边黑蒙蒙的,像是被墨汁染黑的一块不透光的布,月亮从云层里露钩子,带着一群星星在无尽苍穹之上,正咧着嘴对地上的人笑。

沈然之移步在皇宫的廊道上,四周静谧。

他手里还拿着方才顾鸩止送给他的杏花。夜太黑了,看不清他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他走的很缓,步调依旧。

此时在这静谧到极致的地方除了他的脚步声,突然多出了另外的声音,似乎也是脚步声。沈然之瞥见身旁的墙上却多出了一团黑影。

还不待他做出反应,那团黑影却先叫住了他,“站住!”

看来这次犯宫规是躲不掉了。

“给咱家把他围起来!”

那声音尖声尖气的,一听便是宫里的太监。

随即便上来几个侍卫将他围了起来。

沈然之转身,方才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太监的脸。原来这人便是他入宫那晚直接闯进顾鸩止寝宫的那人——王公公。

他手中没拿稳的杏花此刻也戏剧化般的掉落在了地上。沈然之下意识弯腰去拾取,不料指尖还未碰到那枝花,就被一只穿着黑色翘尖鞋的脚抢先一步。

王公公的脚踩在杏花上,用力地碾压了几下,枝丫折断的声音清晰可见,碾烂的花瓣死死地贴在地面上。

“你……”

他冷笑一声,“沈贵君,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竟趁着这夜深人静,在这皇宫里与人私通!”

“什么?”沈然之不知他所说的私通又是怎么一回事。

“来人呐,把他给咱家抓起来,带到陛下跟前去!”

沈然之愣在原地,冷声道:“我看谁敢。”

王公公却不为所动,反唇相讥道:“哼,贵君犯下此等大罪,咱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奉命行事,他奉的谁的命?是顾鸩止的还是徐阁老的命?

夜正黑着,万籁俱静,屋内灯火不安地跳动。

“王爷,夜深了您怎么还不去歇息?”

顾尤坐在桌案前,正想着什么,“本王知道,你先退下罢。”

杨戌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了,连一点防备都没做,就被折断了一只手臂。

他把屋内的下人都打发走后,刚打算上解衣床歇息,窗棂前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一只玄色鸟突兀而落,腿上的竹简吸引了他的注意。

顾尤迅速合衣过去,熟练地取下竹简,抽出信笺。

他看的默不作声,昏黄的光撒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怪异的神情,玄鸟不时叫了两声,在窗台上来回走动,啄食着花窗上华美的图案。

片刻后,他眉目紧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手中的信笺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紧紧拽在手心里。

“十一年前竟然让你给逃了。”他发出一阵嘲讽似的冷笑,“这次本王可不会再让你逃了。”

这么说来杨戌的事也很可能同他有关。当下局势在他脑海里翻山越海的闹腾,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沈然之既然要复仇,就不会和顾鸩止坦白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仇未复成自己和整个沈家就会因欺君而遭殃。

这人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绝对的祸患,他得赶在沈然之取得顾鸩止信任之前,将人解决掉。

和清宫。

顾鸩止回来后,喝了口茶,便心血来潮地对何福道:“朕记得高爱卿颇喜爱猫,府里就养了好几只,不知那些猫可有下猫崽子。”

何福闻言便猜测道:“陛下这是想要养猫?”

“这宫里过于清静,若是养养也无妨。”

何福笑道:“奴才帮您问问。”

御前灯火通明,顾鸩止刚回来才歇息了片刻,就听外头的动静。都这个时候了,谁人还敢在皇宫内闹出这样的动静,不要命了么?

他命令何福出去看看。这样的事还真是前所未有。

片刻后,人进来对皇帝喊道:“不好了。”

顾鸩止问道:“怎么了?”

“陛……陛下您快出来瞧瞧。”他说话变得结巴,“沈,沈贵君,犯事儿了。”

“什么?沈然之?”顾鸩止难以置信,沈然之他犯事,他能犯什么事?

顾鸩止一骨碌站起身,向屋外走去,看见沈然之被两侍卫押解而来,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纵使被人押着也没有半点失态。

“这是怎么回事?”顾鸩止一面问着,一面把注意力放到了沈然之的肩上——那里多出两双手,将他死死拽着,紧紧按压着,动弹不得。

“先将人松开。”他眉目一蹙,命令道。

两侍卫相视,他们不解皇帝为何不生气反而要叫把人放开。

王公公走上前来,说:“请皇上恕罪,奴才罪该万死,实在不该在此时惊扰圣驾,可兹事体大,奴才不敢隐瞒!”

他猛的转身指着沈然之道:“沈贵君胆大包天,竟秽乱宫闱,与人私通!”

“何以见得?”顾鸩止打了个哈欠,环上双臂,往旁边一靠,反问道。

王公公踢了身旁的侍卫一脚,让他上前说话。

“奴才今夜巡逻的时候,听到晨曦殿里传来声响,记得那座宫殿本早就被封锁,为何里面会传出声音来?索性寻过去一探究竟,没料这一看,就看见是沈贵君同一男子在里面私会,奴才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见那他叫沈贵君先回去,且对他说‘想来随时都可以’,奴才吓了一大跳,着急忙慌的就赶着回去汇报,不敢耽搁。”

那王公公说得沈然之千不贤,万不贤。顾鸩止不屑一顾,他只想快些回去睡觉,“那定是你们看错了,朕相信沈然之他不会做此等事。”

沈然之:……

王公公:皇帝竟这般宠幸这位沈贵君,就连坏了宫里的规矩,也置之不理,要知道后妃犯了宵禁制度是要杀头的,这可是当初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

王公公将一枝树枝递到顾鸩止跟前,那树枝上还零星地挂着几片欲落不落的花瓣,“陛下您瞧,这枝花,便是与沈贵君私会的那人送他的,证据确凿,此人绝不能轻饶啊!”

顾鸩止一把将那枝花夺过,这东西他虽只拿了一下会儿,确也认得出来,这就是方才自己这折下来赠给沈然之的那枝。

“你……”他脸色难看极了。

这声“你”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顾鸩止侧头去看沈然之,仿佛在用眼神问对方:不解释解释?

却见沈他没有要反驳的样子,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他。

连看朕一眼都不肯。

顾鸩止拍案而起,眉眼间全是愠怒,叫道:“来人!把他给朕押下去!”

王公公见状,扬起下巴,眯着笑起来头微微摆动,他眼珠子往下移落到沈然之身上,轻哼一声。

随后便跑来两侍卫,到现场后却只是望着对方,不知该做什么。

皇帝只说将人押下去,但没说押谁,这可让他们如何做。

问道:“陛下,押谁?”

顾鸩止对着王公公的方向扬扬下巴,两侍卫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侍卫将他一旁得意已久的人夹在中间,王公公如梦初醒,叫道:“你们抓错人了!”

“我们是奉陛下之命。”

王公公使劲挣开两侍卫的手,“咚”的一声匍匐在地上,“奴才有罪,奴才该死。还请陛下饶奴才一命,奴,奴才夜巡也是奉徐阁老之命,况且分明是沈贵君有罪在先,陛下难道要违背祖宗之法而对沈贵君的罪行视而不见么?”

顾鸩止轻嗤一声,“呵,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又如何,如今是朕当政,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说的算。”

“传朕旨意。”

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从即日起,这宵禁制度对后宫一律不受用!”

王公公:?!

何福:完全在意料之外。

众人:……

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就这样被顾鸩止给废了?就因为一个沈然之?

事实的确如此。

顾鸩止抬手扶额,另一只手挥了挥,没说话,径直回寝殿了,余下的交给何福收拾。

何福手中拂尘一甩,清清嗓子道:“该押走的押走,该散的就都散了。”

后头还不忘提醒说:“闹了这一宿,沈贵君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然之:“知道了,多谢福公公。”

众人都相继离开,沈然之仍站在原地,望了望顾鸩止寝宫内光华依旧,眼神复杂,心中百种滋味交加,但任何一种都不足以占据上风。良久,方才移步转身。

轻云蔽月,一层层轻薄的丝絮缠绕在月亮身上,月亮若隐若现,看不清真实面貌。

月亮之下,沈然之独自一人走在永和宫的路上,这整个皇宫又恢复了如此的宁静,静,静的连沈然之极轻的步伐声都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哒—哒—哒”,永和宫就在前头,黯淡无光。

顾鸩止可真是愚蠢极了,分明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处罚他,却非要去废什么祖宗之法。他还是太天真了,更本不知道自己脑子一热做下的决定会招来什么。

那枝残花最终还是被顾鸩止拿了回去。沈然之心想: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真的误会了什么,或许是他认为是我将那花扔了,才被王公公捡去的。

他怎样想也无所谓,既然东西给他了,怎么处置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沈然之虽这样想,但心下却有一丝丝难以言喻正蠢动着。

此时,柔和的月光终于穿过了云层,撒到沈然之身上。他抬头望着无尽苍穹之上,挂着一轮月亮,钩子弯弯的,就像是一张对着人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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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