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倒闭

姜景杭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是晨星项目的负责人。时间是清晨六点十七分。

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迅速接起:“李铭,什么事?”

“姜总,出事了。”李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晨星科技的CTO,王磊,半小时前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篇长文,公开指责公司CEO挪用研发资金,专利数据造假,还说他手里有证据。文章已经炸了,现在各大科技媒体都在转载。”

姜景杭完全清醒了,猛地坐起身:“链接发我,立刻召开紧急会议。通知所有相关团队,三十分钟后线上会议。”

“已经在安排了。链接发您邮箱了。”

挂断电话,姜景杭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躺着李铭发来的链接,还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全都与晨星有关。

她点开那篇长文。文章很长,措辞激烈,详细列举了CEO的“七大罪状”,从财务违规到技术造假,甚至提到了与某些投资人的“不当交易”。虽然没有点名具体投资人,但字里行间的暗示足以让人产生联想。

更严重的是,王磊在文章最后写道:“我手中掌握着有所有证据原件。如果公司不进行彻底整改,我会将证据提交给监管机构和司法机关。”

姜景杭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些指控属实,晨星不仅会瞬间崩塌,所有投资方也会被卷入巨大的麻烦中。舒氏的投资、宋氏的投资,全部面临血本无归的风险,更不用说声誉损失。

她迅速浏览了其他邮件。公关团队的紧急应对方案,法务团队的初步评估,还有几封来自其他投资伙伴的询问邮件。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策。

三十分钟后,线上会议开始。姜景杭已经洗漱完毕,换上正式的衬衫,坐在书房里。屏幕上陆续出现十几个视频窗口,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姜景杭开门见山,“李铭,先更新最新进展。”

李铭调出共享屏幕:“王磊的文章发布后,晨星的CEO张晨紧急召开了董事会电话会议,否认所有指控,称王磊是因为对近期的人事调整不满而恶意报复。但问题是,王磊在技术团队中威望很高,已经有五名核心工程师表态支持他。另外,有媒体挖出了晨星去年的一份内部审计报告,里面确实提到了一些财务不规范的问题。”

“现在人在哪里?”姜景杭问。

“在公司,被记者围住了。他答应今天中午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

“澄清?”法务总监冷笑,“如果王磊真有证据,澄清只会让事情更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评估风险,制定止损方案。”

“晨星账上还有多少现金?”姜景杭转向财务总监。

“按照上个月的报表,大约还有八千万,但那是包括了我们最近一期投资款中的一部分。如果现在冻结资金,公司运营撑不过两个月。”

姜景杭快速思考。八千万,两个月。这意味着如果危机不能迅速解决,晨星将面临现金流断裂,员工离职,公司实质停摆。到时候,所有的投资都将化为乌有。

“我们投入了多少?”

“总计一亿两千万,分三期。前两期八千万已经到账,最后一期四千万原计划下个月支付。”

“暂停第三期支付。”姜景杭果断决定,“通知张晨,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所有资金冻结。同时,我们要派团队进驻晨星,独立调查这些指控的真实性。”

“明白。”

“还有你立刻组织团队,评估我们的法律风险。重点是:如果晨星真的存在财务造假或专利造假,我们是否有权追回投资?是否需要主动向监管机构报告?”

“已经在做了。但姜总,这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真有问题,主动报告虽然能减轻责任,但也会让事情彻底公开,对我们声誉的打击会很大。”

“两害相权取其轻。”姜景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如果隐瞒,将来被揭发,后果更严重。”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结束时,姜景杭补充了一句:“今天下午我要看到所有分析报告的初稿。散会。”

关闭视频,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晨星是她上任后主导的第一个大型投资项目,如果失败,不仅会造成巨额损失,也会对她的职业声誉产生严重影响。更麻烦的是,舒氏和宋氏也牵涉其中,事情会变得无比复杂。

果然,手机很快响起。是舒赤炎。

“景杭,晨星的事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

“嗯,刚开完会。”

“李铭刚给我打电话,求我帮忙压一下媒体。他说王磊是疯子,说的全是假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需要先了解情况。”舒赤炎叹了口气,“但枳崟那边已经行动了。她十分钟前给我发了消息,说宋氏的法律团队已经启动,要求晨星立刻提供所有相关文件的访问权限。她还建议我们几方下午紧急开会。”

宋枳崟的反应速度让姜景杭既佩服又不安。她总是能在危机中保持清醒,做出最理性的决策。

“下午几点?在哪里?”

“两点,宋氏会议室。枳崟说她会准备一个初步的危机应对方案。”

“好,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姜景杭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亮了,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晨星的尽职调查会上,宋枳崟曾提出过一个疑问:“王磊作为CTO,持有股份远低于张晨,这种股权结构是否会导致决策失衡?”当时张晨的解释是:“技术人才更关注技术本身,股权不是他们的核心诉求。”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个预警信号。宋枳崟当时就察觉到了团队内部的潜在矛盾,只是没有足够证据深入追究。

姜景杭感到一阵自责。作为主导投资人,她本该更敏锐,更谨慎。但她被晨星的技术前景和快速增长的数据迷惑了,忽略了团队治理这个基础问题。

下午一点五十,姜景杭到达宋氏集团。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大楼的设计现代而简洁,大厅里悬挂着几件当代艺术品,其中一幅她认出来是某位知名艺术家的作品。

前台已经得到通知,直接带她到顶层会议室。推门进去时,舒赤炎已经到了,正在和宋枳崟低声交谈。会议桌旁还坐着几位她不认识的人,从着装和气质看,应该是律师和财务专家。

“姜总,请坐。”宋枳崟抬头,表情专业而冷静。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姜景杭在舒赤炎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话。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宋枳崟说,示意助手分发文件,“这是宋氏团队初步整理的资料,包括王磊文章的关键指控,对应的可能证据,以及我们的风险评估。”

姜景杭翻开文件。内容详尽,逻辑清晰,甚至在最后附上了一个决策树模型,列出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对应的应对策略。这明显不是几个小时能完成的,宋枳崟的团队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开始关注晨星的问题了。

“根据我们的初步分析,”宋枳崟开始讲解,“王磊的指控中有几个关键点值得关注。第一,关于研发资金挪用,他提供了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显示有大量资金流入了一个与张晨有关的海外账户。第二,关于专利数据造假,他声称核心实验数据被人为修改,以达到融资标准。第三,关于与投资人的不当交易,他没有提供具体证据,但暗示有投资人明知风险却依然投资,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舒赤炎的脸色变得难看:“利益输送?他是在暗示我们吗?”

“没有点名,但舆论会往这个方向联想。”宋枳崟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撇清关系。我建议我们三方联合发表声明,强调我们是在基于当时可获得的信息做出的投资决策,如果发现信息造假,我们将采取法律行动维护自身权益。”

“但这样会不会加速晨星的崩溃?”舒赤炎问,“如果我们都表态要追究,其他投资方和合作伙伴也会跟进,晨星可能撑不过一周。”

“舒总认为晨星还能撑下去?”宋枳崟反问,语气依然平静,“从王磊文章发布到现在六小时,晨星的股价已经下跌40%,三家主要客户宣布暂停合作,五名核心技术人员提交离职申请。你认为张晨中午的新闻发布会能挽回什么?”

舒赤炎沉默了。姜景杭知道宋枳崟说的是事实。在资本市场,信心一旦崩溃,就很难重建。晨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我同意宋总的判断。”姜景杭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止损,而不是救市。救市需要两个前提:第一,公司基本没有问题;第二,管理层有足够的公信力。从目前情况看,这两个前提都不成立。”

宋枳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快速闪过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姜总说得对。所以我的建议是:第一,立即冻结所有未支付的投资款;第二,要求晨星董事会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我们三方派人参与;第三,准备法律文件,一旦确认造假事实,立刻启动追偿程序。”

“那员工呢?”舒赤炎问,“如果真的倒闭,几百号人怎么办?”

“那是张晨需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我们。”宋枳崟的声音有些冷,“作为投资人,我们的责任是保护出资人的利益,而不是经营公司。当然,如果有可行的重组方案,我们可以考虑。但前提是现任管理层必须全部退出。”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一致:三方联合成立危机处理小组,宋枳崟担任组长,姜景杭和舒赤炎担任副组长。立即冻结资金,启动独立调查,准备法律行动。

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姜景杭、舒赤炎和宋枳崟。

“这次麻烦大了。”舒赤炎揉着太阳穴,“如果真的一亿多打水漂,董事会那边我不好交代。”

“先别想这些。”姜景杭说,“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防止风险扩散。”

宋枳崟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没有看他们:“舒总,姜总,我建议我们分头行动。舒总负责与晨星董事会沟通,施加压力;姜总负责协调我们三方的法律团队;我负责媒体关系和政府沟通。每天早晚各一次进度同步。”

“好。”两人同时应道。

舒赤炎先离开,说还有个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只剩下姜景杭和宋枳崟。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

“你很冷静。”姜景杭终于说。

“必须冷静。”宋枳崟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危机时刻,情绪是奢侈品。”

“你早就觉得晨星有问题,对吗?”

宋枳崟没有否认:“有一些迹象,但不够确凿。我提醒过注意团队治理,但你似乎没太在意。”

“我没在意。”姜景杭承认,“我被那些技术数据迷惑了。”

“这不全是你的错。”宋枳崟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张晨很擅长讲故事,包装得很好。而且,新能源赛道太热了,所有人都怕错过机会,容易放松警惕。”

姜景杭看着她:“你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危机吗?在国外的时候?”

“两次。”宋枳崟说,“一次差点让公司损失五千万美金,一次让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永远做最坏的打算,准备最周全的方案。”

“所以这份文件,”姜景杭拿起会议资料,“不是你今天上午才让人准备的,对吗?”

宋枳崟沉默了片刻:“我让团队两周前开始更新晨星的尽调资料,包括重新审查所有可疑点。那时候王磊还没有公开爆料,但我感觉团队气氛不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因为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宋枳崟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说了你们就会听吗?舒赤炎会认为我过度谨慎,你会认为我在质疑你的判断。有时候,人需要亲自经历失败,才能学到教训。”

这话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姜景杭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如果两周前宋枳崟拿着一些模糊的“直觉”来质疑晨星,她可能真的不会重视。

“我怎么可能会质疑你…”姜景杭小声嘀咕着。

“什么?”

“没什么,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至少准备了这些。”姜景杭说,“让我们的损失可能小一些。”

宋枳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我不是为了你或舒赤炎准备的。我是为了宋氏的利益,也为了……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典型的宋枳崟式回答,将一切归因于理性和利益。但姜景杭看到,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瞬间的闪烁。

“不管怎样,谢谢。”姜景杭起身,“我先回公司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姜景杭。”宋枳崟叫住她。

姜景杭转身。

“这次危机,可能会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过程中会有很多压力,很多指责,很多艰难的选择。”宋枳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做好准备。如果需要……可以找我。”

这句话的潜台词姜景杭听懂了。宋枳崟在说: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

“我会的。”她说。

走出宋氏大楼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灰色的天空中斜织,整个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

姜景杭站在门口等车,看着雨中的街道。车流缓慢,行人匆匆,世界在雨中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手机震动,是舒赤炎的消息:“董事会刚开完,压力很大。爷爷很生气,说我轻信他人,管理不善。景杭,我需要你的支持。”

姜景杭盯着这条消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自己的压力已经够大了,现在还要支撑舒赤炎的情绪,扮演那个永远温柔、永远体贴的未婚妻。

她该怎么回复?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太虚伪了。说“你应该更谨慎的”?那太冷酷了。

最终,她回复:“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晚上再谈。”

车到了,雨声敲打车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在这个潮湿的午后,姜景杭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场风暴的中心。前方是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左右是复杂的情感纠葛,身后是沉重的家族期望。

而她,必须找到一条路,穿过这场风暴。

她不知道能否成功,只知道不能停下。

睁开眼睛时,她看到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雨水的折射下显得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但那双眼睛,在疲惫之下,依然有着某种坚定的光。

那是她自己,是姜景杭,也是林默。是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的人,是一个在伪装中寻找真实,在束缚中渴望自由的人。

车在雨中前行,驶向未知的前方。

而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一次,她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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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隙余温
连载中阿锵锵锵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