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事件的报告提交后,程景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部里决定召开一次跨部门的“海外利益保护协同机制研讨会”,她需要准备主题发言。这个周末,她终于兑现承诺,回家吃饭。
程家的老宅位于西城一个安静的胡同深处,是上世纪分配的老式小院,经过改造修缮,既有现代生活的便利,又保留了青砖灰瓦的雅致。院子里有母亲苏怀瑾精心打理的花草,秋菊正盛。
程景进门时,父亲程聿明正在书房接国际长途,母亲在厨房里和保姆一起忙碌,程远则翘着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我们的大忙人终于舍得回家了?”程远挑眉,语气调侃。
程景脱下外套挂好:“爸呢?”
“书房,老样子。”程远示意她坐下,“听说你最近又打了一场硬仗?”
“例行工作。”程景轻描淡写,在单人沙发坐下。
程远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没再追问,转而说:“□□那边,我按你的意思,没有进一步接触。不过,他公司旗下那个做风险评估的子公司,最近发布了一份《印度洋海域非传统安全威胁季度报告》,专业度很高,我让人发你保密邮箱了,仅供参考。”
程景微微点头。这就是程远的风格,不过线,但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你那个纪录片项目怎么样了?”程景问。
“推进顺利,第一笔资金已经到位。”程远坐直身体,难得露出些属于商人的锐气,“不过,最近市场上有些传闻,说‘穹顶文化’的背景不简单,陈枢转型背后有更大的资本棋局。你怎么看?”
程景端起母亲准备好的茶,抿了一口:“他的事,我不了解。”
“真不了解?”程远似笑非笑,“我可听说,他公司最近聘请的首席战略顾问,是退休的某部资深外交官,专攻公共外交和文化传播。”
程景动作一顿。这消息她倒没留意。如果属实,说明陈枢的转型绝非玩票,而是有着清晰的战略规划和资源整合。
“商业行为,合法合规即可。”她语气平静。
程远看着她,忽然笑了:“小景,你知道吗?有时候你这种‘绝对正确’的回答,特别让人想看看,如果有一天,有些事情没法用‘工作纪律’或‘合法合规’简单划分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程景抬眼看他:“那就依据专业判断和国家利益。”
“包括处理……某些‘个人化’的潜在风险或资源?”程远意有所指。
程景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哥哥在指什么。□□递出的橄榄枝,陈枢那本精准的赠书,都是既带有“个人色彩”,又可能具备“专业价值”的存在。完全拒之门外可能损失有用的信息或渠道,但接纳又意味着模糊界限。
“我会评估,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最大化利用有效信息,同时设置防火墙。”她最终回答,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原则。
程远点点头,不再深究。这时,苏怀瑾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嗔怪道:“你们两个,一见面就谈工作!小景,快尝尝这橘子,你爸学生刚送来的,说是什么新品种,甜得很。”
温馨的家庭时光驱散了连日工作的紧绷。饭桌上,程聿明也结束了通话,问了几句工作近况,点到即止。一家人聊起日常琐事,程远说起商场趣闻,母亲唠叨着家长里短,父亲偶尔插话点评时事。程景安静地吃着饭,享受着这难得的、纯粹的松弛时刻。
这就是她的家。有旗帜鲜明的责任传承,也有润物无声的温情支撑。她选择外交这条路,固然有家庭影响,但更是自我意志的选择。她享受这种在复杂国际棋盘上运筹帷幄、守护同胞的成就感,也愿意为此承担随之而来的所有压力、风险以及……个人生活的极致简化。
饭后,程聿明把程景叫到书房。没有寒暄,直接问:“跨部门研讨会,你的发言重点想好了?”
“想好了。重点谈信息共享壁垒的破除,和基于情景模拟的联合演练机制建设。”程景回答。
程聿明点点头:“思路可以。但你要注意,跨部门协调,最难的不是技术,是人和利益。外交、商务、军事、情报……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的逻辑和边界。推动协同,要有策略,更要有分寸。”
“我明白。”程景肃容。
“另外,”程聿明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听说,最近有体制外的人,试图通过私人渠道,向你提供某些‘资源’或‘信息’?”
程景心头一凛。父亲的消息果然灵通。她坦然道:“是的。对方是达沃被救公民的家属,表达感谢,并提出在特定领域可能提供商业协助。我已按纪律处理,未建立私人联系,相关情况已记录。”
她没有提及赠书,那属于更私人范畴,且未违反纪律,她选择暂时保留。
程聿明看了她片刻,缓缓道:“你有你的判断,我不干涉。但记住,我们这个位置,外人看来风光,实则步步雷区。有些人情,欠了未必还得起;有些捷径,走了可能就是悬崖。保持清醒,坚守底线。”
“是,爸。”程景郑重应下。
她知道父亲的提醒出自深切的关心与丰富的经验。那条界线,她一直恪守,未来也会如此。
只是,当她深夜回到自己公寓,打开电脑准备修改发言稿时,目光扫过书架,还是微微出神。
那条界线,真的能永远清晰如刀,将一切“个人化”的因素彻底隔绝在外吗?
几乎同一时间,陈枢正在“穹顶文化”的剪辑室里,审看纪录片项目的先导片样片。
画面质量很高,导演的功力确实深厚。镜头下的东非大地苍茫而充满生命力,中国工程师与当地工人一起挥汗如雨,文化差异带来的碰撞与理解,被捕捉得细腻而真实。其中有一个镜头,是夕阳下,一个年轻的中国技术人员指着远方的天际线,对身边的当地孩子用生硬的斯瓦希里语比划着未来工厂建成的样子,孩子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
陈枢盯着那个镜头看了很久。
“陈总,这个镜头要保留吗?时长有点……”剪辑师小心地问。
“保留。”陈枢声音不高,但很确定,“这种真实的、有温度的连接,正是我们想表达的。”
他想起了达沃码头那个混乱的清晨,想起了那道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背影。某种程度上,他所做的,也是试图建立一种连接——文化的、理解的、甚至可能是未来的。
王栋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小陈,有个情况。”王栋把平板递过来,“我们纪录片在东非前期调研的消息,不知怎么被一个主打八卦的营销号捕风捉影,写成你要借纪录片之名‘重返达沃,追寻救命女外交官身影’……虽然写得隐晦,但指向性很明显。已经在一些小圈子里传开了。”
陈枢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那篇充满臆测和煽情的文章,眉头渐渐蹙紧。文章将他在达沃的经历浪漫化、戏剧化,并暗示他后续的转型和纪录片项目都与此有关,甚至揣测他与那位“女外交官”有私下联系。
愚蠢,且危险。
这种传闻,不仅可能打扰到程景,更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对她的工作和声誉造成损害。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查清楚来源了吗?”陈枢声音冷了下来。
“正在查,初步看是那个号主为了流量自己编的,但也不排除有人递料。”王栋说,“要不要发律师函?或者我们官方澄清一下?”
陈枢沉思片刻,摇头:“官方澄清反而可能扩大影响,正中某些人下怀。律师函可以发,但作用有限。”他放下平板,“联系这个号背后的公司,找到能管事的人。不是用‘穹顶文化’的名义,用……我爸那边投资的一家关联媒体公司的名义,去谈。告诉他们,如果不想惹上商业诽谤和侵犯**的麻烦,立刻删文,并保证不再传播任何类似不实信息。同时,让我们合作的几家主流媒体,发几篇正面聚焦纪录片本身和文化走出去意义的专业评论,把舆论焦点拉回来。”
他的处理冷静而精准,既压制谣言,又转移视线,同时不动用可能引人联想的自身直接资源。
王栋有些惊讶于他反应的速度和手腕,连忙应下:“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陈枢叫住他,“以后所有关于我个人,尤其是涉及达沃经历的宣传或采访,一律严格审核,不准出现任何可能关联到外交部门或具体工作人员的暗示。这是红线。”
“明白。”
王栋离开后,剪辑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陈枢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他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以这种方式,差点形成对她潜在的困扰。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所在的圈子,哪怕转型,依然充斥着噪音、窥探和扭曲的叙事。而她的世界,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专业和不受打扰。
他要搭建的“桥”,不能成为将她卷入舆论漩涡的“筏”。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需谨慎。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从未拨出过的、来自“老猫”的加密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有些事,只能靠自己解决,靠实力扫清障碍。
他重新看向剪辑屏幕上的画面。那个中国技术人员和当地孩子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这才是他应该聚焦和放大的故事。
至于其他的,暗流也好,噪音也罢,他必须学会驾驭,或者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