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天,程景收到了一个来自哥哥程远的加密包裹。
包裹很薄,外面是普通的文件袋,封口严实。程远只在附带的信息里简单提了一句:“帮朋友转交个小东西,说是谢礼,与公务无关,你看情况处理。”
程景微微蹙眉。程远的朋友圈三教九流,但能让他用这种渠道转交东西的,不多。她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本书。
一本硬壳精装、书页边缘已微微泛黄的英文原版书——《The Psychology of International Crises: Decision-Making Under Extreme Uncertainty》(国际危机心理学:极端不确定下的决策)。作者是国际政治心理学领域的泰斗级人物,这本书初版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因涉及大量真实危机案例分析且印量稀少,在学术界和特定领域内被视为经典,但市面上极难寻得。
程景的手指顿在了书封上。
这本书,她硕士时期在导师的书架上见过一次,曾想借阅,但导师也只此一本且时常需要参考,她最终只复印了部分章节。后来多方寻找,包括托人在海外旧书市场留意,都未能购得。
它精准地切中了她专业领域中最核心、也最痴迷的议题——在那些电光火石、压力爆表的国际危机时刻,决策者(以及像她这样的执行者)的个体与集体心理如何运作,认知偏差如何产生,又该如何克服。
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却重量千钧的认同。
她拿起书,一张素白便签飘落。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体冷峻的中文:
“给最需要也最懂它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但程景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它的来源。
陈枢。
只有他,经历过达沃那一刻,亲眼见过她处于“极端不确定”环境下如何决策与指挥。也只有他,有这种资源和心思,能找到这样一本稀缺的书籍。
这不是普通的谢礼。这是一份建立在精准洞察之上的“投名状”,或者说,是一次极其高明的“破界”尝试。他避开了所有敏感的、可能让她警惕的领域(私人联系方式、贵重物品、直接邀约),选择了一个完全“安全”——甚至对她而言极具吸引力——的切入点:她的专业,她的知识渴求。
程景坐在办公桌后,窗外是北京秋日明净的阳光。她抚摸着书封略显粗糙的纹理,心情罕见地有些复杂。
欣赏。是的,她欣赏这份礼物的巧妙和用心。它显示出了对方极高的情商和洞察力,以及一种尊重她世界规则的诚意。
警惕。同样强烈。这份礼物越精准,越说明对方投入的关注和思考越多。这超越了“感激”的范畴,指向了一种更持久、更深入的兴趣。而这,是她职业大忌。
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理性立刻扑灭的涟漪。被人如此精准地“懂得”专业上的渴求,哪怕对方动机不纯,也依然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她习惯于被上级肯定、被同事信赖、被家人支持,但这种来自一个近乎“陌生人”、却直击核心的“懂得”,是陌生的。
她沉默了几分钟,将书轻轻放在桌面上。
然后,她打开内部保密电脑,进入系统,输入了陈枢的基本信息,进行了一次更深入的、合规范围内的背景关联查询。重点不是他的演艺生涯,而是他的教育背景、家庭关联、以及任何可能显示其拥有特殊信息渠道或兴趣指向的公开记录。
屏幕上信息滚动。重点大学毕业,专业是……信息工程与心理学双学位?程景眉梢微挑。父亲□□,退役军人,商业领域涉及安保、国际物流;母亲,大学心理学教授。
信息工程、心理学、安保物流背景的家庭……这一切,似乎为他能找到这本书,以及他那种善于观察、分析的特质,提供了注脚。
但这并不能打消她的顾虑。
她关掉页面,重新看向那本书。
收下?等于默认接受了一种超出公务的、带有个人色彩的连接,并欠下一份人情。
退回?通过哥哥退回?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且可能将哥哥置于尴尬位置,也可能刺激对方采取更不可测的方式。
程景的目光落在书封的作者名上。那是一位她敬仰的学者。知识的价值,是客观的。
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书,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书架前。书架上是各类外交文献、国际法书籍、地区研究专著,排列得一丝不苟。她找到了“政治心理学”分类的区域,将这本《国际危机心理学》插了进去,位置不显眼,但在她自己容易取阅的地方。
她没有写感谢纸条,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向陈枢或哥哥程远提及此事。
她只是收下了这本书,作为一份纯粹的、来自“曾被救助者”的、对其专业领域的致敬性赠礼。在她的认知框架里,这可以被划定在一个模糊但相对安全的边界内——类似学术同行之间的资料赠予,尽管他们并非同行。
然后,她将这件事封存起来,如同处理掉一个潜在的风险点,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下午即将召开的一场关于海外基础设施安保的联席会议上。
只是,在之后某个加班的深夜,当她翻阅资料感到思路困顿,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那个角落时,会微微停留一瞬。
又或者,在后来某次处理棘手危机,需要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决策清醒时,她会想起这本书,想起书名,以及那句“最需要也最懂它的人”。
礼物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第一次“投递”。
悄无声息,却已落在心湖,漾开了一圈连投递者都未必知晓的微澜。
程景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她收到书的同时,陈枢正在自己工作室里,听着王栋汇报下一阶段的行程。
“文化交流论坛的反馈很好,官方媒体都用了‘青年表率’、‘正能量’这类词,对你转型的舆论铺垫非常有利。”王栋翻着平板,“接下来有几个本子递过来,虽然你说暂时不接戏,但我觉得这个电影项目很有深度,导演也是冲着冲奖去的,要不要看看?”
“暂时不看。”陈枢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火,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之前让你联系欧洲那几个独立学术出版社和旧书商,有消息了吗?”
“哦,你说找那本心理学旧书?找到了,不过费了不少劲,价格也……”王栋说到一半,看陈枢似乎并不在意价格,便转了话头,“已经按你给的保密地址寄出去了。不过……小陈,你送这个,对方能明白吗?会不会太……绕了?”
陈枢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直接的方式,已经被明确拒绝了。”他声音平静,“那就用她能接受的方式。”
“可是……”
“王哥,”陈枢打断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种王栋近来才逐渐熟悉的、属于决策者的冷静,“有些墙,不是用来撞开的,是用来找到门,或者,让自己成为她需要打开的那扇门。”
王栋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感觉眼前的陈枢,自从达沃回来之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虽然敬业但某种程度上依然被资本和流量推着走的顶级明星,而是……更像他那个传闻中白手起家、手段不凡的父亲了。有一种沉静而固执的谋划感。
陈枢重新看向窗外。他想起论坛侧幕,她拒绝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睛和清晰冷硬的措辞。
“最需要也最懂它的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便签上的话。
他知道她收到了。以她的风格,大概率不会回应。但这没关系。
第一次投递,目的不是得到回音。
而是让她知道,有这样一个“投递者”存在。并且,这个投递者,试图理解和靠近的,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陈枢,也不是被救助者陈枢,而是她作为“程景”这个个体,所看重和沉浸的那个专业世界。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在她划定的、坚不可摧的规则边界上,以她无法轻易拒绝的方式,悄悄嵌入的、微小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