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合作进入第二周,线上研讨成了固定日程。
每周一、四下午三点,程景会在自己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连接安全视频平台。屏幕那端是“穹顶”研究中心简洁明亮的会议室,陈枢、孙教授、赵博士的脸依次排列,偶尔会有其他特邀专家加入。
讨论是纯粹专业的。数据模型、量表信度、案例编码规则……程景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纯粹的智力碰撞。陈枢多数时候是主持者和协调者,精准地引导讨论方向,在她提出尖锐问题时,他的眼神总会在屏幕里与她有一瞬的交汇——那是欣赏,也是挑战被接住的默契。
周维作为固定成员参加,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能主动发言,进步明显。有次会后他忍不住对程景说:“程司,陈总找的这些专家真是厉害,而且……他本人逻辑也太清晰了,完全不像是娱乐圈出来的。”
程景正在整理笔记,闻言笔尖顿了顿,语气平淡:“人有很多面。专注做事的时候,背景标签就不重要了。”
“也是。”周维挠挠头,“就是感觉……他看您的眼神,特别认真。好像您说的每句话他都得琢磨透似的。”
程景抬眼:“讨论专业问题,认真是应该的。”
“对对对。”周维连忙点头,心里却嘀咕:那也不至于每次程司说话,陈总就连身体都会微微前倾吧?不过这话他没敢说。
又一个周四,会议结束后。
其他人都已下线,视频窗口里只剩下陈枢。这成了不成文的惯例——最后几分钟,用来快速核对下次议程或交换补充材料。
“孙教授修改后的量表附件,我通过平台发给你了。”陈枢看着屏幕里的程景,她正低头检查笔记,一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收到了。”程景抬头,“另外,关于上次提到的‘东南亚某国宗教节日期间的潜在风险指标’,我让同事整理了一份非敏感的事件汇编,可以作为文化日历与风险关联度的参考案例,晚点发你。”
“好。”陈枢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程景。”
“嗯?”她抬眼。
“模型构建需要‘用户视角’的深度测试。”陈枢语气如常,像在陈述一个研究需求,“我们现有的团队,包括孙教授和赵博士,更多是理论和数据视角。但最终使用这个模型的,是像你、像周副处长这样的一线决策者。”
程景放下笔:“所以?”
“所以,”陈枢迎上她的目光,屏幕传输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我想邀请你——以合作方专家身份,来研究中心做一次深度的工作坊。不讨论机密,只模拟推演。让研究员们现场观察,一个顶尖的领事保护专家,在面对我们模型产出的风险提示时,真实的思考链条和决策权重是怎样的。这对模型优化至关重要。”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甚至可以说是对课题高度负责的表现。
程景沉默了几秒。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工作。“时间?”
“看你方便。半天足够。”陈枢顿了顿,补充道,“可以安排在周五下午,结束后……如果你不急着回部里,可以看看‘穹顶’其他项目的进展。就当是合作伙伴之间的业务交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程景听懂了那句“不急着回部里”的潜台词。周五下午,工作节奏相对松弛。
“我需要和周维一起。”她提出条件。
“当然。周副处长的视角同样重要。”陈枢从善如流,“我会让林薇安排好接待流程,完全合规。”
“好。”程景看了眼日历,“下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
“恭候。”陈枢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克制的、但真实抵达眼底的笑意。
视频断开。程景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消失的画面。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隐约的期待。她知道自己答应的不只是工作坊,更是又一次踏入他的世界,并且这次,有了更正当、更充裕的理由。
周五转眼即至。
周维明显有些兴奋,一路上都在翻看为工作坊准备的笔记。“程司,我们要模拟什么场景?他们会不会出特别难的情况考我们?”
“平常心。”程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就当一次高级别的应急推演。把你的真实反应展现出来就好,不用刻意表演。”
“穹顶”的研究中心今天显得格外安静。林薇引他们进入一间更大的研讨室,里面布置成了模拟指挥中心的模样,环形桌,多块屏幕,但氛围并不紧绷,反而像一间高级实验室。
陈枢、孙教授、赵博士都已就位。此外还有两位年轻的研究助理,负责记录和数据操作。
“欢迎程司长,周副处长。”陈枢起身,今天的他穿着更休闲的深色毛衣,显得沉稳而亲和,“今天的规则很简单:我们会通过模型,模拟生成三个不同国家和情境下的‘文化风险预警报告’。你们有十分钟阅读报告,然后口述你们的初步判断、关注点、以及会采取的验证或应对步骤。我们会全程记录,但不会打断或质疑,除非你们主动提问。”
很专业的安排,最大限度避免了表演成分。
“开始吧。”程景点头,和周维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第一个模拟报告弹出屏幕:某中东国家,传统节日前夕,社交媒体监测显示,针对特定外国劳工群体的负面情绪关键词在局部区域显著上升,但传统安全风险评估(政治、治安)仍为“中低”。
周维迅速浏览,眉头微皱:“政治风险不高,但文化情绪有矛头……需要核实目标群体的具体聚集地和活动安排,联系当地可信的社区领袖了解情况,同时提醒在该区域的中资企业加强本地员工情绪安抚,避免刺激。”
程景补充,语速平稳:“重点核查‘负面情绪’的具体触发点。是历史积怨,还是近期有具体事件?模型能否提供情绪传播的关键节点和意见领袖?节日期间的公共活动安排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因人群聚集放大冲突?建议:立即启动当地信息员网络,获取线下真实反馈;与节日活动组织方建立预防性沟通;准备多语种的文化禁忌提示,通过商会下发。”
她的思考明显更系统,更注重信息溯源和干预链条的构建。
孙教授和赵博士飞快记录。陈枢的目光落在程景脸上,看着她专注分析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下意识轻点桌面的食指——那是她高度投入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个场景:非洲某国大选期,模型监测到主流媒体对“外国干预”的叙事强化,同时某反对党突然开始炒作“中国文化中心选址争议”的历史旧闻。
周维沉吟:“这是典型的转移视线……需要判断是普遍排外情绪,还是针对中国的定向操作。要查反对党背后的金主和国际关联。同时,文化中心那边要做好公关预案,可能需主动邀请当地媒体和社区代表参观,澄清事实。”
程景的指尖在报告某处点了点:“这里,模型识别出‘文化中心’议题与当地土地权属的传统敏感点有隐晦关联。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攻击,可能触动了更深层的社会神经。应对不能只停留在公关层面。建议:第一,委托第三方学术机构,对该地区土地与文化记忆的关系做快速研究,提供学理支持;第二,与文化中心合作,设计包含社区参与、本土文化展示的开放活动,将‘中心’从‘外来符号’转化为‘社区资产’;第三,通过友好渠道,向选举各方传达‘文化项目不应被政治化’的共识期望。”
她再次跳出了常规应对框架,深入到文化肌理和社会心理层面。
陈枢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拉回主持人的角色。
第三个场景更复杂:欧洲某多文化城市,模型预警“经济下行期,少数族裔与主流社群在公共资源分配上的文化认知差异可能激化”,并标识出几个高危社区。
这次周维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些:“这……涉及面太广了。可能需要联合当地政府、社区组织、甚至国际NGO,做长期的社会融合项目。短期能做的……加强领事保护宣传,提醒中国公民(尤其是经商者)注意言行,避免卷入本地矛盾。”
程景沉默了片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凝重的轮廓。“这不是领事保护能单独解决的课题。”她缓缓开口,“模型的价值在于提前看到了结构性风险。但应对……需要更高层面的战略设计。或许,可以尝试推动‘城市伙伴关系’框架下的社区对话项目,引入第三方调解机制;同时,鼓励在当地经营良好的中资企业,以企业社会责任方式,支持那些促进跨文化理解的社区小微项目,润物无声。关键是,不能等到冲突爆发再行动,要从现在开始,播种。”
研讨室里很安静,只有记录笔划过的沙沙声。
三个场景推演完毕,程景和周维都松了口气。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输出并不轻松。
“太精彩了。”孙教授第一个出声,眼中满是兴奋,“程司长的思考维度,完全超越了我们对‘用户’的预设!特别是将文化风险与深层社会结构、长期战略干预结合起来的视角,对我们修正模型的价值权重有颠覆性启发!”
赵博士也连连点头:“还有对信息溯源和干预链条的执着,这是我们纯数据视角容易忽略的‘人性化校验环节’。”
陈枢等两位专家说完,才看向程景,目光深沉:“感谢。这比我们开十次内部会议都有价值。”他顿了顿,“接下来,研究员们需要时间消化和讨论记录。林薇准备了茶点,程司长,周副处长,要不要休息一下?顺便……看看研究中心的其他日常?”
周维自然说好。程景也点头。
林薇引他们走出研讨室,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开放式的休息区。这里有咖啡机、茶具、舒适的沙发,落地窗外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内庭。
“程司长,周副处长,请自便。我还有点记录需要整理,稍后再过来。”林薇得体地退开。
周维被赵博士叫住,讨论刚才某个技术细节。休息区一时只剩下程景,和缓步走来的陈枢。
他递给她一杯刚泡好的白茶,和她办公室里常喝的牌子一样。“累吗?”
“还好。”程景接过,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这种推演,本身也是对我自己思路的梳理。”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内庭里几株叶子泛黄的银杏。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你刚才说的‘播种’,”陈枢的声音很轻,“让我想起我们在西北拍到的那些沙棘。在最贫瘠的地方扎根,一点点固住沙土,然后才有机会让其他植物生长。”
程景侧头看他。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眼神望着庭院,有些悠远。“治沙纪录片的素材差不多了?”她问。
“嗯。剪辑师在做粗剪。”陈枢收回目光,看向她,“有个片段,我想给你看看。不是最终版,只是……我觉得你会懂。”
他拿出随身带的平板,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给她。
程景接过。屏幕上开始播放:狂风卷着黄沙,天地昏黄。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年妇女,背对着镜头,用枯瘦的手,极其缓慢、却无比稳定地,将一株脆弱的幼苗栽进沙土里。她的手布满深纹,指甲缝里都是沙土。没有音乐,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沉重的呼吸。然后,她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镜头给了她脸庞一个特写——黝黑,布满沟壑,眼睛混浊,但望向那株幼苗时,里面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温柔。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程景却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叫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哑。
“我们都叫她苏木额吉。七十三岁了,在这片沙地边住了六十年。她说,每栽活一棵,就觉得离她早年被风沙埋掉的阿爸阿妈近了一点。”陈枢的声音很低,“这段……可能不会放在正片里,节奏太沉了。但我舍不得删。”
程景将平板还给他,指尖有些凉。她低头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才压下那股莫名的酸涩。“应该留着。”她说,“这才是‘坚守’真正的重量。”
陈枢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握住茶杯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他知道她懂了。不仅仅懂这个故事,更懂他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项目,懂他心中那座“桥”想要承载的,不仅仅是文化符号,更是这些沉甸甸的、属于人的温度。
“程景。”他唤她。
“嗯?”
“下次,”他顿了顿,声音更缓,“等粗剪出来,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请你第一个看。以‘合作伙伴’,也以……我最重要的观众的身份。”
程景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有期待,有郑重,也有不容错辨的……依赖。他把他的作品,他珍视的片段,他最柔软的部分,递到了她面前。
内庭里,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悠悠飘落。
远处传来周维和赵博士的说笑声。
程景握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她迎着他的目光,很轻、但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