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声鹤唳

初冬,项目立项的喜悦尚未散去,更繁重细致的试点落地工作已如潮水般涌来。程景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协调会、方案推演、风险评估……日程表密不透风。

这天下午,她正在主持一个与多家技术供应商的方案论证会。会议室内争论激烈,关于数据接口标准、系统兼容性、安全加固等级等专业问题,各方意见不一。

就在程景专注地听取一家供应商代表陈述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维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俯身在程景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景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抬手示意会议暂停片刻,起身跟着周维走出会议室。

“怎么回事?”走廊里,程景压低声音问。周维向来沉稳,能让他露出这种神色的,绝非小事。

“刚接到部里值班室转来的紧急通报,”周维语速很快,声音也压得很低,“东非L国(邻接达沃所在国)突发局部武装冲突,交战区域波及我国某民营企业在当地援建的工业园及周边附属营地。目前消息混乱,有传言称冲突方使用了重火力,波及范围较广,具体伤亡情况不明。部里已启动应急机制,正在核实情况、联系使馆和前方企业。”

东非L国?工业园及周边附属营地?

程景的心脏猛地一缩。陈枢的纪录片团队,最后的拍摄地点之一,正是L国那个中国援建的工业园及其周边社区!他几天前加密频道告知行程时,特意提到“在L国工业园进行最后阶段的社群互动素材补拍及部分人员访谈,约需停留四五日”。

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尽管周维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员,但“波及范围较广”、“伤亡情况不明”这些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意识。

“哪家企业?园区具体名称?我们的人在里面吗?领馆联系上了吗?”程景连声追问,声音依旧保持着工作状态的冷静,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是企业‘振华重工’援建的‘友谊工业园’。园区内有少量我方管理和技术人员,冲突发生时应该都在相对坚固的核心区建筑内。目前领馆电话占线,正在尝试卫星电话。前方网络中断,消息传回有延迟。”周维快速回答,“司里已经安排人盯着了,一有确切消息立刻报过来。”

振华友谊工业园……没错,陈枢提过,他们的拍摄得到了振华重工的协助,就住在园区附近的合作方提供的营地里!

“知道了。”程景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你继续跟进,有任何进展,无论多晚,立刻通知我。我先把会开完。”

她转身,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步伐稳定地走回主位。供应商代表还在等待,看到她回来,立刻准备继续发言。

“抱歉,刚才有点急事。”程景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对供应商代表微微颔首示意,“请继续,关于刚才提到的三级加密传输协议……”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会议议题上,大脑像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在高效处理着供应商的技术方案,提出问题,做出判断;另一部分,却如同沉在冰海深处,被巨大的、无声的恐惧紧紧攥住,冰冷而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供应商的陈述,同事的讨论,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只能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和职业本能,维持着表面的专注和决策力。

会议终于结束。送走供应商,程景立刻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周维已经等在里面,脸色依旧不好看。

“还是联系不上前方具体人员。使馆那边传来片段消息,说冲突比较激烈,交战区域通讯塔被毁,手机信号全无,卫星电话也时断时续。目前只知道园区核心区建筑没有直接被击中,但周边附属区域,包括一些临时营地和当地集市,受损严重,有平民伤亡报告。”周维的声音干涩,“振华那边也急疯了,他们有几个高管和工程师在园区,还有……据说有个国内的文化拍摄团队也在附近,具体情况不详。”

文化拍摄团队……不详……

程景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欲雪的天空,背对着周维,沉默了片刻。

“通知李峻,随时待命,可能需要应急支援小组。”她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紧绷,“联系我们在L国周边其他国家的领馆和商业联络处,看能否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更确切信息。另外,让信息中心持续监控L国当地社交媒体和新闻网站,任何碎片信息都不要放过。”

“是。”周维应下,迟疑了一下,“程司,那个拍摄团队……”

“一并关注,纳入我公民安危评估范畴。”程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并未多言。

周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景一人。寂静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她缓缓坐进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让她不至于被那汹涌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恐慌吞噬。

她想起达沃码头那个混乱的清晨,想起加密频道里他冷静专业的文字,想起音乐会上他沉浸拉琴的侧影,想起露台边他低声说“别太累着自己”……这些画面此刻全都染上了不祥的阴影,与“重火力”、“波及严重”、“伤亡不明”这些词语疯狂交织。

他会没事的。他父亲有安保安排,他本人也一定谨慎。园区核心区没事……他可能在核心区……或者,已经提前离开了?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滚,每一种都伴随着更深的恐惧。没有确切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她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加密终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连接,启动。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却发现自己敲不出一个字。直接问他是否安全?如果他在危险中,通讯可能中断,甚至……更糟。她的询问可能石沉大海,那将是更残忍的确认。

如果他已经安全,她的贸然联系,会不会干扰他?或者在通讯不稳的情况下暴露这个秘密渠道?

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最终,她只是发过去一条极其简短、不带任何情绪,甚至有些突兀的信息:

“L国局势通报已收到。你方位置?”

这更像是一条工作查询,符合她领事保护司司长的身份,也契合他们之间“专业支持”的伪装。她期盼着,他能看懂这平静语句下的惊涛骇浪。

发送后,她将终端紧紧握在手中,仿佛那是连接他生命线的唯一纽带。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秒的寂静,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拉锯。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之前从未有过这么久的延迟。即使在东非,他也会在几小时内回复。

终端屏幕始终漆黑一片。

程景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在线、永远能提供答案的“回声”,消失了。消失在L国那片被战火波及的土地上。

恐慌如同实质的潮水,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她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慌。不能乱。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回到办公桌前,开始疯狂地工作——不是刚才那些试点方案,而是调取所有关于L国、关于那个工业园、关于振华重工、甚至关于“穹顶文化”纪录片团队可能路径的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哪怕一丝线索。她联系所有可能的相关方,用最专业、最冷静的语气询问情况,不露丝毫破绽。

但内心深处,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到极限时,一直沉寂的加密终端,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

程景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它。

不是文字回复。而是一个——极度简短的、经过重重压缩和加密的定位状态信号包,附带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代表“紧急但已处置”的状态码。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这冰冷的、机器生成的数据包。

但程景瞬间读懂了。

他还活着。可能在危险中,但已经启动应急措施,状态是“已处置”。这个信号包,很可能是他或他身边的人,在通讯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用预设的应急方式发出的。

活着。已处置。

短短几个字的解读,却像一道救赎的光,劈开了她世界里的黑暗。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虚脱感和后怕排山倒海般袭来。她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崩溃的释然。

他活着。这就够了。

良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痕和疲惫。

她看着终端上那个已经暗淡的信号包标记,没有尝试再发送任何信息。此刻任何多余的通讯都可能增加风险。

她只是将终端小心地收好,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周维:“通知下去,L国工业园区域,我公民暂无确切伤亡报告,但有受困失联可能。让应急小组保持一级待命,继续全力疏通联络渠道。一有消息,立即报我。”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任何异样。

放下电话,程景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华灯初上。

她知道,刚才那短短几个小时的风声鹤唳,已经将她内心某些坚固的东西彻底震碎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牵挂,让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对他仅仅只是“欣赏”或“依赖”。

而万里之外的L国,在某个刚刚经历短暂骚乱、现已加强戒备的临时指挥点内,陈枢看着手中刚刚接收到那个简短状态信号回执的加密设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冲突爆发得突然,流弹击中营地外围车辆,引发火灾和短暂混乱,通讯一度完全中断。他第一时间组织团队中的前安保人员协助稳定局面,保护重要设备和素材,并将所有人员转移到更坚固的建筑内。混乱中,他记挂着那个一定会收到通报的人,用尽了办法,才在通讯稍微恢复的间隙,通过预设的紧急链路,发出了那个代表“平安”和“情况受控”的加密信号包。

他知道她一定会担心,甚至可能已经收到了混乱的前方消息。他希望这个信号能让她稍微安心。

虽然只有冰冷的代码,没有只言片语。

但他想,她应该能懂。

就像他懂她,在平静表面下,可能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夜色深沉,危机暂缓。陈枢靠在简陋的板壁上,望着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光,心中却燃着一簇温暖而坚定的火焰。

他知道,这场意外的危机,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已经将他们之间最后那层安全的距离,彻底劈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之后,是彼此再难掩饰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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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刃与暗桥
连载中半夏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