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十一月底,徐知昊携府中之人浩浩荡荡地抵达广陵,正式接任左牙都指挥使一职。
虽然徐知昊与王会希望她再等两个月待胎稳了再动身,但宋玉容并不想如此孤零零一人留守升州。
得到许医士做保后,她在苏苓英同墨书无微不至的陪伴和照顾下,一路平顺地住进了御赐的宅邸。
十一月底的广陵,朔风不似北地那般刺骨,却带着江南湿冷的凉意,沁人的寒意让道旁的梧桐褪去繁华,枝桠上的枯叶疏疏落落
与初冬景色不同的是,广陵长街之上,烟火鼎盛,沿街商肆林立,可谓是“画楼林立望重重,金碧辉煌瑞气浓”,尽显淮左名都之风。
徐知昊府邸坐落在权贵云集的景安坊中,恢弘不凡。
双扇门扉打磨得油亮,门上衔环为鎏金铜制,门前立着两座青石瑞兽,姿态威严,衬得府邸愈发庄重。
宋玉容随众人踏入府中,更是移步换景。青砖铺地,廊庑缦回,朱梁画栋,斗拱精巧,檐牙高啄。
“启禀使君,府中下人皆安顿好,府中也已清扫干净。按照使君吩咐,使君住躬行院,夫人住听心院,宋娘子居在后院中的乐事楼,一应物品皆备下,如另有所需,吩咐老奴,老奴即刻去准备。”
徐知昊看着方伯,向他道谢,并言其劳苦功高。
“晚上,还劳烦方伯安排一顿我们府中的乔迁之宴,让上下同乐一场。”
方伯领命。
随后,便各自随着丫鬟的指引回到自己的房中。
宋玉容穿月门,入内院。
院中小径绕着假山花圃,太湖石玲珑错落,小径通向的楼房各不相同。
“这要是住满人的话,使君得纳多少妾室呢?”
墨书有些好笑道:“娘子,你这怎么还盼着使君纳妾呢?”
“墨书,并非我盼着,是这事就是自然而然的。若非使君没有纳妾的念头,我是如何入府的?”宋玉容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说予墨书,“况且莲香她们已经自请入尼姑庵,这广陵难免没有巴结者要送人入府。更何况,使君父亲怕是也要出手干预他府中之事。”
说到莲香二人,宋玉容想起临行前去探望她们的场景,蕊香依旧痴痴傻傻,莲香则对她颇为感激。
“如何谢我?是使君的想法,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宋玉容拿出一些银两和一个包裹相赠,“拿着这些,听我一句劝,不必真的守着这庵子过一辈子苦修生活,你才多大,合该去见见外面的天地。我也只有这些银两,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莲香泪眼朦胧道:“这如何使得?我自是不嫌弃,只是你往后入了广陵,需要花钱的地方也还多了,还是留着吧。”
宋玉容把包裹打开给她瞧:“傻子,府中养着,能花几个子?倒是你,带着蕊香,这些衣物和此匕首大概是需要的。”
宋玉容凑近了低声道:“放聪明些,有机会就出去找些活路,便是当个绣娘也是好的。”
“你放心,我晓得。”莲香拉住她的手,“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会在此虔诚地为你祈福的,愿你以后一直安好。”
“娘子...娘子!”
墨书的呼唤让宋玉容回过神来。
“我们别站在这里了,你看这风刮得紧,赏景留待之后吧,仔细寒气入体。”
“好,我们走吧。”
走近乐事楼,窗棂上饰以精致菱花雕花,糊着明净柔纱,檐角垂着细碎铜铃,风过便有细碎清响,婉转悦耳。
入内,暖炉早已备妥,暖意融融,檀香袅袅漫出,清幽雅致。
“墨书,这与我们在升州的院子很是相似,只是大了很多。”
宋玉容在中间堂屋看了一圈,很是满意。
“这可是内院中最大的房子了,周围精致很好,方伯说娘子便是在这周围走走,心情就可好很多。”
宋玉容点点头,抬脚步入西梢间,竟布置成了一间书房。
“太好了!我也是拥有书房的人了!”
“喜欢吗?”
宋玉容转身,惊喜地看向来人,扑倒他怀中,搂住他的颈脖:“喜欢,当然喜欢!多谢使君!”
徐知昊稳稳地拥住她,故意板起脸道:“都要当娘的人了,小心些!若是有了闪失,该当何罪?”
“是是是!”宋玉容知道他在吓唬自己,娇声道,“这不是有使君在此,使君定会稳稳接住我的。”
徐知昊也不回答,看着她顿了几下,将其打横抱起,走向东梢间,将她轻轻放至床上。
“你先好好休息,午后我父亲带着二弟和三妹来此,晚上一块吃个团圆饭。你也不必因外界的一些言语而担忧,公论公,私论私,礼数到位便可。”
宋玉容笑了笑道:“使君,我只是胆大,不是不知礼数的,您放心。”
徐知昊陪她待了会,便离开了。
宋玉容也无心安睡,拣了本书来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书来报:“娘子,快些梳洗换衣,方伯遣人来说,再过一时半会,徐相他们便来了,让您准备好后,去往前院的存松堂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宋玉容随侍徐知昊和王会,在会客厅存松堂等待着贵客的到来。
门外忽传仪仗轻肃之声,下人躬身入内禀报:“使君,徐相、徐侍郎以及徐小姐车驾已至府前。”
徐知昊闻言,立刻整束衣袍,携同妻妾,率府中仆役,亲至大门外迎候。
街巷之间,仪卫分列,青伞仪仗循序而来,不张扬跋扈,却自带权臣的赫赫威仪。
徐知昊见阵,心中有些发紧,又掺杂着不悦,可面上仍是恭敬不减。
为首的安车稳停阶下,车帘轻掀,一身常服的徐温缓步踏出。
宋玉容看去,一个眉目沉肃、鬓边微染霜色、气度如山渊般的中年男子,看着徐知昊,满眼赞许之色。
“大郎,久待升州,又为国立下大功,你辛苦了。”
徐知昊迎上前去,扶住徐温的手恭敬行礼道:“谢父亲关怀,这是儿子该做的。许久不见,父亲可还安好?”
看着徐知昊身后一众人随之行礼,徐温开怀道:
“好、好!待你弟弟妹妹下来,我们入内好好叙旧。”
话音刚落,宋玉容便看到一位穿着一身绯红锦衫,腰束玉带的少年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少年剑眉星目,与徐温极像,却更为明朗俊秀。他下车后便四下张望,看见宋玉容正打量他,还回以一笑。
宋玉容连忙低头,心中却道人不可貌相,如此少年却已是股肱之臣,且不可一世,着实难以想象。
“知训见过大哥,大哥安好。”
宋玉容又抬起头来看,徐知训已然到徐知昊面前行礼,面带微笑,姿态端恭。
徐知昊手快,让他免礼,王会与宋玉容等上前见礼。
“还有我!还有我!知贤见过大哥,大哥还记得我吗?”
众人齐齐看去,是一位面容稚气的少女裹着一身银红披风欢快地跑来,犹如一抹流霞,发间系着的小小明珠,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正是徐温嫡女、徐知训同母胞妹徐知贤,只见她额际饱满,下颌尚未长开,略微圆润。
一双眼最是出彩,随了徐温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漆黑透亮,如浸在水中的黑琉璃。鼻头圆巧,唇瓣丰润,是天生的淡朱之色。
她开怀地笑着,露出虎牙,漾开小小的梨涡,透出的可爱任谁看了都心生欢喜。
“贤儿,慢些!别摔了!”
言语间充斥着的是徐温的挂怀与骄傲,似在宣告众人,我的女儿就是如此可爱。
宋玉容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小腹,看着徐知贤的眼中露出了艳羡之情。
“忘了谁都不会忘了贤儿!”徐知昊露出真挚的笑容,见到小妹自是很亲近,“贤儿长高了,变漂亮了!”
“那是!我们小妹之后可是要嫁个顶好的人家!”徐知训调侃道。
徐知贤不悦地嘟起嘴道:“二哥!我才不要嫁人!在父亲身边待得好好的,为何要离开家中!”
还未等徐温回应,徐知训便岔开话题道:“父亲,尚有两人在儿子车中,未得父亲和大哥允许,儿子不敢擅自叫她们来见。”
“哦?是谁?”
“是儿子的两位妾室,其中一位已有三月身孕,我想着带来给大哥的新宅子添添喜气。”
此言一出,宋玉容瞧着在场之人脸色变化颇为精彩。
徐温喜笑颜开,徐知昊依旧保持着面上的笑容,并送上了祝福。
徐知贤被夺了话头,面上有些不悦,而王会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却也强撑着道喜,并在徐知昊的授意下命人把那两位妾室扶下马车。
“二哥的妾室竟在二嫂过门前有了身孕,不怕二嫂多想吗?”
徐知训瞪了一眼说话的徐知贤:“我又不会怠慢了她,她的子嗣自是比她人要尊贵,有何多想的?”
“好了,知训,虽有不妥,仍是喜事。老夫老来得子,如今你有后,有何问题我自会替你解决。”徐温牵过徐知贤的手,“我们还是入内吧,知贤,来看看你大哥的宅邸,可是圣上御赐的,好看吗?”
“圣上御赐,自是不凡。也有大哥来此用心整治的功劳。”
徐知昊笑着摸摸徐知贤的头,妹妹总是这般知心嘴甜。
“皆赖父亲栽培庇佑,孩儿不过做了分内职责,幸得恩宠罢了。”
一行人穿前庭、过回廊,入中堂正厅落座。
厅内暖炉炽暖,驱散了冬日寒凉。案上陈设雅致,青瓷供着新摘的浅绿苔枝,素瓶插着几枝寒菊,清姿疏淡。
婢仆奉上清茶鲜果,茶汤澄澈,香气清雅,一应陈设简约却尽显庄重,透露出布置者的品味颇佳,让徐温这个见惯了华丽装潢之人看着啧啧称赞。
“广陵之风不似洛阳,总以纷繁为美,初见甚是迷人眼,可看久了,倒也腻味。还是我们北地之风简朴却庄重,低调而让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