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次日清早,阿惠切碎了一段鱼干,放了虾米和扇贝,煮了锅咸粥给绝尘子送去。

刚推开门,便见二人穿戴整齐,已准备出门。

“两位道长,这是要去哪啊?”

唐翳朝她拱手行礼:“姑娘,多谢你昨日的照顾,我和师伯今日便要出海去了。”

阿惠一怔:“这么急?”放下手中的锅,“今日也不知有没有备好的渔船,你们且等一等,我看看能否借条船,另外,出海要用的淡水和食物也是要备着的……”

唐翳摇手道:“不必麻烦啦,我们自己会准备的。”

“你们自己?……”阿惠皱了皱眉,“纵然吃喝的事宜你们自己可以准备,没有船也是出不去啊。”

绝尘子伸了个懒腰:“这粥是给我的么?”拿起粥勺尝了口,“不错。”又舀了一勺,送到唐翳嘴边,“尝尝?”

唐翳伸手推了:“不是说卯正之前一定要出海么?”

绝尘子打了个哈欠:“卯正之前是好时辰。不过,阿惠姑娘的一番心意也不可辜负。”他一手抱着锅,手中拂尘轻扬。

阿惠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眼前一花,绝尘子的身形已然不见:“他……去哪了……”

唐翳没料到绝尘子说走便走,来不及解释:“师伯,等我一下!”,又冲阿惠抱了抱拳,御剑掠出。

紧跟着,金雕咕一声,拍着翅膀华啦啦的飞向天边。

余下阿惠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伸手拿掉一綹被风吹到脸上的乱发。

绝尘子叼着粥勺,一手抱着锅粥,一手拿着拂尘,仍旧以他的贝壳作船,风度翩翩,踏浪而行。

唐翳御剑跟了一小段路:“师伯,不御剑吗?”

绝尘子用勺子刮着锅底,将最后一勺粥喝下去:“想要见到鲛人,跟他们谈判,自然要在海里。”指了指脚踩的贝壳,“下来!我一个人在这里玩水,鲛人怕是感应不到,得你在上面增点人气,这样他们才好露面放心袭击我们。”

唐翳:“……”收起了剑,落在贝壳上,“师伯,我们这样,是要作饵吗?”

绝尘子更正道:“是你一个人,不是我们。”他仰首辨了辨方向,“今日有风,风从西北而来,西北属乾,脚下是海,则为兑卦,下兑上巽,此为中孚卦,利涉大川。运势如三月之春花,似锦大地,与人谋事均得利。诚者,立业之本也,若存邪曲之念则破吉运,须认清善恶。得此卦诚者佳。小唐翳,我们今日运气不错。”

天若宫极少涉及卜卦转运的课程,唐翳对他前面那半截话半懂不懂,茫然应了声“哦”。

越往前走,底下海水的颜色愈深,蓝得发黑。

四面茫茫皆是水。

阴天,惨白的阳光自厚重的云层中拼命挣扎出一线,照入海面,再反射出来。一波接一波的海浪仿佛被嵌上块金灿灿的水族鳞甲。

辽阔的海域里,不知道藏着怎样神秘的水兽,蛰伏其中,窥视着海面过往的人和船只。

唐翳低头看着脚下幽蓝的海水,又抬头看了眼顶上阴沉沉的天。

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些害怕起来。

那是人在面对广袤空间之时,展现出来的渺小与卑微。

绝尘子驾驭着脚下的贝壳,绕开附近群岛,一路朝着西北直行。

再往前去,海水仿佛又深了一个度,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乌云盖顶,不时裂变出道道电光。

四周弥漫出乳白色的雾气,海浪汹涌,浪头时高时低。

唐翳紧紧的揪住绝尘子的衣袖:“师伯……变天了……”

一个浪头,将他二人脚下所乘的贝壳推上巅峰,轰然而起,又惊天动地的抛下。大片水花扑面而来,打得唐翳满身是水。

唐翳躬身下去,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刚刚那个浪头似乎把他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狂风夹杂着怒海。海水宛如被擎起的巨大山峦,被自然之手托举,再狠狠掷落。

四野阴暗,真正的“排山倒海”乘势而来,向人类昭显出它不可抗拒的庞大力量。

“站稳了!”绝尘子清啸一声,张开双臂,迎着飓风掀起的十数米高水墙,冲进漆黑的海域。

一瞬间天地无比的安静,浑浊的海水充斥满身,被暴风卷起的海流逆向涌动,冰凉与窒息感席卷了每一个毛孔。

绝尘子催动脚下的贝壳,冲出水墙,在海平面上斜着滑出个半弧,两侧射出万千雪白的水箭。大声笑道:“畅快——”

唐翳浑身水淋淋的自浪头中喘出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仰头,金雕舒展开全身的羽翼,片片倒竖起来,发出一声怒啸,与风浪相搏。

远处一艘大船在海浪中颠簸,颤颤巍巍驰来。有人趴在船舷上:“快看,那边有人——”

“许是附近遇到海难的人,快放绳梯下去。”

“救人,救人……”

大船之上,一捆麻绳抛了下来。

“那边的人——抓住绳梯,拉你上来!”

绝尘子本不欲理会那些人,碍于对方热情度极高,无奈的笑了笑,反手抓住唐翳的胳膊,往船上一送。紧接着,他收了贝壳,拔高身形,借着浪头之势一踩借力,稳稳落在船上。

船上之人看到他这般架势,全都怔住。

“是他?”人群中有女子惊呼出声。

唐翳定睛看去,才发现先前在道观里头遇到的红英与她的男人都在这个船上。

有人抢过来问道:“你们也是出来抓海人鱼的吗?”

唐翳摇头:“啊,不是的……”

船上有人不时往海里扔着一条条细鳞海鱼。

绝尘子看得奇怪:“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人解释道:“我们这船是去抓海人鱼的,据说海人鱼喜欢吃鱼,我们这是在放诱饵,诱它出来。”

绝尘子:“……”

那人又急着拉拢道:“现在城里的人收购海人鱼价格极高,我看你们两个也是有本事的,不如临时加入我们,等抓住了海人鱼,咱们一块分银子……”

话音未落,海面浮起大片黑色的鳞甲。紧接着,一只硕大的鱼尾翘出水面,在船身上附近一晃而过。

船底剧烈的一震,整个船身摇晃起来。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你们看——海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稳住!稳住!谁开的船?”

一时间,杂乱的声音夹杂着风声,疯狂的刺激着耳膜。

嘭的一声闷响,船底又是剧烈的一震,船身倾斜出个角度,将船上的人宛若倒豆子般哗的全部倒到一侧。

唐翳慌乱的抓住船舷。

一个浪头打上来,甲板上满是积水。

负责开船的水手高喊:“船底有东西!”

又有人喊:“风太大了,赶紧撤帆——”

七八个人手忙脚乱的跑过去收帆。

乌云遮住了太阳,豆大的雨点接连而下,打在海面上、甲板上,噼啪作响。

四周的景物黯淡下去。

唐翳靠在角落。雨点打得人连眼都睁不开,甲板上到处都是仓惶跑动的人。他勉力睁着眼,寻找着绝尘子的身影。

突地有人高呼:“海上有人——”

唐翳双手抱住船舷,抬头看出去,只见密密的雨帘中,果真有道人影,随着海浪一起一落。

有歌声穿透了风声、雨声,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歌声清朗且婉转。

船上的人仿佛都听住了,全部停止了动作,愣在原地。

天空中一记闪电劈下,照得每个人的脸色苍白如纸,雷声轰鸣,又一个浪头打上来,不住有水渗出甲板,汇聚成流。

唐翳的靴子全部浸在水里,扑面而来的水花打得他一阵激灵。

眼前大片黑影袭来,抬头,只见船身的桅杆左摇右晃,发出咔擦的一声断裂声,轰然朝一侧倒下。

被它的重力所牵引,整个船身往侧翻倒。

一个纤瘦的身影滑了过来,冲出船舷。

唐翳惊呼一声,抬手抓住她的臂膀,反手握剑插入甲板,稳住身形,运力将手上的人拉回。

“红英姑娘?”

没有回应。

被他拉回的女子双眼迷茫,嘴角却始终翘着,带着抹诡异痴着的笑。

唐翳抬眼四顾,隐隐察觉不对:“歌声……有问题?”长吸口气稳住心神,他二指捏了个清心诀,扬手送出数张凝神归元符。

一阵清明的气息拂面。

海上歌声渐而不闻。

船上的人陆陆续续回过神来。

“船底漏水了……”有人仓皇来报。

“抽水,所有人都跟我去抽水——”喊话的人似乎是这支船队的队长,声音刚呼出,就很快淹没在狂风里。

远处的人影渐渐逼近。

一只巨大的鱼尾高高举起,猛拍在船身上。

船舷的木板碎裂开来,船身一侧再侧,往海上翻倒下去。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唐翳一手抓住身侧的红英,召唤金雕,两人同时骑到雕背上。

这时,一股力量扶住了船身。

海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定在了海面上,再也不动。

四周平静下来。

宛若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瞬间拧紧了风与浪的闸门。

海面经历了刚才的撒泼、咆哮、狂躁后,转眼变得婉转温柔起来。

波浪簇拥着渔船,轻缓动荡。

噗通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钻进了水里,在离海船两三尺的位置再次探出头来。

“妖……妖怪啊……”有人战战兢兢的喊道。

出水之物**着上半个身子,露出海面,五官与常人无异,只是两颊生满了密密麻麻的黑鳞,耳后、脑后、双臂、双肩上均长着长长的鱼鳍,披着长发,幽蓝的皮肤缭绕着浓重的黑气。

他双目发着幽深的光芒,死死盯在渔船上,下半个身子浸泡在海水中,隐约看得出是条漆黑如墨的硕大鱼尾,尾鳍不时一下一下的甩动。

看这模样应当是雄性。

“这是什么?”

“鱼……鱼怪?”

“他是氐人族中人,便是你们口中的海人鱼。”一个声音毫无征兆的传来,绝尘子手中拂尘往自己肩头上轻轻一搭,稳稳的立在船头,漠然盯着海上之物。

“师伯——”唐翳轻拍了拍金雕的脑袋,飞到他身侧。

绝尘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好啊,船上那么多人,你唯独选了个姑娘。”

红英问道:“这是海人鱼?……海人鱼不是上半身与人无异,长得美丽动人……”

绝尘子撇嘴笑了笑:“那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你若留心看,它除了肤色和鱼鳞,模样难道不算清秀?”

红英张了张嘴,没有答话。这么一个怪物,乍眼看去已觉吓人,何况要她再仔细去分辨他的容颜是否清秀。

唐翳目不转睛看着那鲛人,暗想:原来鲛人是这副模样,难怪师伯在道观中一眼就看出阿秀姑娘不是鲛人……

“师伯,他在干什么……为何忽然不动了?”

绝尘子似笑非笑:“他在听声音。若非我以一柱水浪抵住了船身,适才那阵风浪,理应掀翻了船,他在好奇,为何没有人落水。”

唐翳看着鲛人幽深发亮的眼睛:“他……眼睛不能看吗?”

绝尘子不屑道:“你看他眼神明亮,自然想不到鲛人的双目到了陆上只能是摆设。他们的眼睛只能水下视物,一旦出水,就只能段距离视物。”侧头,看到唐翳满脸诧异,“你不信?”

手中拂尘迎风一晃,飞涨出去,千万银丝朝着鲛人脸上急甩。

“啪”的一声脆响,大片鱼鳞飞溅,鲛人不闪不避,被打得偏过头去。他张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发出声愤怒的咆哮。

那声音又高又亮,直刺得人耳膜生疼。

唐翳适才听他歌声清澈动人,没料着他一吼之下,声音竟会若洪荒瀑流般震耳,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捂了耳朵。

船身被这一声吼,震得不住颤动。

船上之人或攀或爬至船舷上,被这声音所摄,无不簌簌发抖。有胆小者当场失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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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枝
连载中夭猫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