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绝地

熊阙其人,诚恳但愚笨,没有齐樾统帅全军的管理能力,也没有裴玉机在官场上巧言如簧,八面玲珑。更没有梁文昭深谋远虑,审时度势。

他粗枝大条,为人诚恳,听不懂人情世故,学不来阴谋算计。他是一步步摸爬滚打,靠着实打实的军绩伟功坐上这个位置的。

别人对他明嘲暗讽,别人笑他钢心铁腕,不懂温柔。

他这么多年,就教过卓雪泥这么一个女徒弟。

他在她身上看到齐樾、裴玉机、梁文昭很多人的影子,她有光明磊落的未来和前程。

作为师傅,该踩的坑,他掉过,该受的苦,他也吃过。他想为卓雪泥铺好路,能在他没走完的这条路上接着往前走一走,看看终点究竟在哪。

熊阙面对着钟鼓楼上的巨鼓,攥紧了棒槌。

闭目道:“雪泥,师傅从来没对你说过什么好话,最后给你交代一句,往前走,别回头。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有颜有权有武功,定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去。”

卓雪泥落泪,她都懂的,谁对她好,谁对她刻薄,谁对他假意,她都知道的。她怎么能连累师父跟她一起死。

两相绝望之下。

熊阙一击,敲碎了大鼓。

砰———!

鼓声震天那一刻,城外的影海被激起巨浪。

远在城中央的卓雪泥,决绝地闭目向后倒,拖着燕燃钟鼓楼下跳。

哪怕是与燕燃同归于尽,她也不想连累师父。

鼓声震耳,燕燃下跌中,用鞭子缠住了大钟。

熊阙向前一扑,于塔楼边上抓住卓雪泥的手。

“丫头,抓紧了。”

卓雪泥睁眼,她悬在半空中,看见了一臂之间的熊阙:“师父!”

燕燃身体灵巧,猛地一收鞭子,便被拽回塔楼上。

她拍了拍手,看戏道:“真是令人感动呢!”

卓雪泥惊颤地看见燕燃慢慢走到熊阙身后,然后一脚踩在熊阙的背上。

“你挖冷莲之墓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燕燃脚尖向下踩着熊阙的后背,几乎要压断熊阙的脊骨。

“不过,但看在你养了这么优秀的徒弟,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份上。就由你自生自灭吧。”

燕燃径直朝巨钟走去,只差最后一步,她就成功了。

熊阙死死拽着卓雪泥,整个脸都膨胀出肝红。于此同时水疫发作,让他浑身痉挛到抽搐。

除了痛还是痛,他就是不撒手。

卓雪泥咬着牙根,顺着熊阙的手往上爬。

每动一下,熊阙就重闷一声。

燕燃目光里焚烧着怒火,她甩着鞭子,呼呼生风。

她已经猜到了冷莲是怎么死的了。

她现在只想让全南朝给冷莲陪葬。

燕燃的怒火吞噬了她的所有,她绝对不会停手。

“咚———!”

“咚———!”

大钟震颤,声波浩淼,穿透时空,激起了影潮。

燕燃大功告成,她激动到整个心脏都在燃烧。

突然,卓雪泥一枪从背后刺入燕燃心脏,将其钉在钟上。

“唔——!”鲜血喷在巨钟上,她整个人都在无火自燃。

“暴怒”影子依旧张牙舞爪地得意狂笑,直至消失透明。

燕燃死且瞑目,丧钟声为所有人敲响。

她恨这个世界,她恨所有人。

她愿意付出死亡代价,来换南朝毁灭。

“有罪之人通通下地狱吧,我要让冷莲在天堂绽放。”

毁天灭地的影潮已经全部苏醒,汹涌高昂,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向南朝城墙拍打。

看到卓雪泥反杀燕燃,熊阙仰面躺在塔楼上大笑:“有徒如此,何求金银。”

卓雪泥喘着粗气,不顾水疫传染,生生架着熊阙就往医馆走。

“师父,撑住。”

***

城外的影潮扑面而来的是血腥味的热风。

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黑影如海,被彻底唤醒,黑色的影潮遮天蔽日。

庙堂高殿,南帝萧煦霸占着彭乘风的身体,一步步登上龙椅。他左右嗅了嗅,果然还是上面的风干净,有风声,有风味。

偏殿里,手指敲门的嘟嘟声漏出。

“彭乘风”顺声而去,打开侧门,然后欣慰地笑道:“爱卿受苦了。”

被绑作一团的官吏们,疑惑地看着新帝。

“爱卿,不认得我了吗?”

“!!!”

彭乘风振臂一呼:“南帝萧煦,重生归国了,”

“???”

他笑了,陪他们蹲在地上。

“还记得为什么要做官吗?因为你们要忠于帝君我啊!你们之所以被绑在这里,是因为你们誓死捍卫江山社稷,挡到了乱臣贼子梁刑的路,所以他才会伤害我最忠心的臣子。”

萧煦边说边抚摸臣子的官帽。

“别怕,帝君来救你们了。我会带领你们进入新的帝国,赐予你们无穷无尽的力量。”

被绑在侧殿的官吏们吐掉口中握成团的袜子,喜极而泣。

萧煦呼来几个影子,从官帽向下沉淀。

罪影附身,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吏力量暴涨,自顾自便挣脱了束缚。

“去吧,我的爱卿,将谭大状和谭小鱼抓来。”

“梁刑,你的软肋在我手里,怎么跟我斗。”

“彭乘风”阴狠着目光,望向城门阙。

“我身上流的萧家的血,哪怕死了,这江山也得是我们萧家人来做。杨柳雪算什么贱人,梁刑就是窃国贼子。”

“我最忠心的臣子啊!去战斗吧!”

萧煦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手臂:“连彭乘风都在我手里,梁刑,你怎么跟我斗。”

大鹏鸟在朝阳殿上盘旋,经久不下。

一声声凄厉的鸟叫,断人心肠。

南朝这座都城的影子从地上倾斜出一个角度,即将要拔地而起,取代南朝。

***

黑色影海翻搅,掀塌了一角城墙。

东西南北城墙上的士兵,有不少被卷进影潮。

这东西刀劈斧凿都没用,刀枪剑戟划破他,就如同砍在一团空气上。

人类与鬼影的争斗,拿什么抵抗。

哀鸿遍野,人人叫苦不迭。

佛小小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他用自己的血画出梵字,尝试抵抗。

金光照影,竟然逼退了一朵浪花。

齐樾一见他的血有奇效,顿时兴奋起来。

可惜佛小小一个还没腰高的小僧,凭他一个人血根本照不亮这沉沉无边的影海。

齐樾只能不浪费地沾了点佛血抹在刀上,抵挡喷溅过来的影子。

梁文昭吩咐吩咐士兵去带百姓里带“暴食”的影子。

暴食可吞噬影子,一些人被蒙眼带上城墙,馋口地吞咽着影子海水。

可还是不够,杯水车薪,没有暴食能够吞噬影海。

即使是全饿时期的谷宴山,也只是在五味斋吃了四人影。

佛小小虚弱道:“梁大人,你还记得《罪与赎》吗?”

当年那不小心被撞掉的书的扉页上写着小小批注:

自古天下无新事,本为人灾却灾天

奸佞小人穿堂过,罪影附身铭罪恶

七罪灭世藏预言,镇魔始从心里掀

恐向死道求宽恕,赎生悔过满身清

影子记录了人的一生,从孩童到老年,没有缺席过,也没有主动评价过。人死后,影子到了景川继续飘荡。生前是奴,景川里还是奴。生前是官,景川里还是官。该说不说,这景川里还有一个帝,一个最先觉醒过的影子南帝。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暴食、愤怒、嫉妒、贪婪、骄傲、**、懒惰不就是世人本来的模样吗。哪有人可以无罪无欲,人生来带着罪恶,却又将其显形在影子中。

这根本不是影子,也不是鬼,而是死人心中不散的欲念以及

梁文昭看向齐樾:“我心里有个猜测。”

齐樾知道:“想做便做,有我在。”

“灭除罪恶,只有赎罪”

佛小小摇头,自顾自喃喃道,可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几百年了,最经不起考验的便是人性,想要让他们赎罪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梁文昭转身便要走。

齐樾下意识挽留,他有一瞬间的动摇,他不想放手。

可是他同样相信梁文昭,并且永远支持他的决定。

他举起掌心起誓:“文昭,这次我陪你一起。你生则我生,你死我绝不独活。”

梁文昭一掌拍合,将那些未宣之于口的爱意承诺给对方。

他的额头抵在梁文昭额头上,紧紧搂住他:“我放你去求死,只此一次,我不是大度,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梁文昭安慰地摸摸他的脸颊:“齐樾,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孤独终老,我们地久天长,我们万寿无疆。”

说完,梁文昭推开齐樾,迅速跃下城墙,翻身上马赶往帝宫。

齐樾望着那飘蓝的背影。曾经他的爱过于狭窄,以为牺牲自我,换得爱人苟活是大爱。现在,他只觉得能遇到这么一个爱人已是不易。占有他、主导他、恐惧他的离开、捻酸他的冷漠,他才是那个自私、自负、自我的罪人。

他爱梁文昭,他会陪文昭,生生死死,生生世世。

他倔强地转身挥起大刀,面朝影海。

“来啊!看看谁更恶!”

那滔天巨浪影潮幻化成骷髅,嘲笑着人类自不量力。

城墙上的五大营精锐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剑,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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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樾
连载中章世取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