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涅槃

“为什么每次都是要我经历这种两难的抉择?”

七年前的南安是,七年后的南朝亦是。他要怎么选?

齐樾走在大街上。

路边的乞丐看着他,凝视着他。如果,当年没有去浮云的话,现在他应该也是和乞丐们一样蹲坐在这边吧。

那后面还能遇见梁文昭吗?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就会绞在一起。

城墙外咆哮深吼的影子仿佛在狂笑,嗡嗡声近在耳畔。

街上人们面色仓惶,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齐樾将军,我们会亡国吗?”

“您可是战神,你会带领我们胜利的,是吗?”

面对退缩的百官,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实情。

但是,面对一无所知,将微淼的希望放在武穆一个人身上的百姓,他们将他捧成神,殊不知他现在就是个懦夫。

“您能重生归来,您一定是神。”

“求您拯救南朝。”

齐樾被跪求的百姓围在广场中央,迈不开步子。

所有人都在求他拯救,可谁来救他。

他的傲气、勇气、志气全都被磨平,成了武穆。

他们跪求的是齐樾,不是我。

“你们认错人了。”

说完,他垂着头,拖着千钧重的刀往裴玉机的冰窖里去。

除了文昭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身后似乎有人朝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人啊。几个无知小孩从地上捡起石块,朝他后背砸过去。

他走的更快了,落荒而逃。当个逃兵,在所有人的眼皮子下,逃之夭夭。

只记得上一个这样被人人唾骂的还是梁刑,酷吏。

冰窖里,他跪在文昭的尸体旁低头沉默,无声地落泪。

泪水在极低的温度下凝结成冰,砸在梁刑的脸上。

齐樾只是不语,只是滴冰。

梁文昭的尸体在皱缩,皮肤表面斑驳地覆盖了一层白霜,那蓝金色的瞳孔被封闭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齐樾的眼睛哭的红肿,目不能视物。他拿起梁刑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我真是废物,我也只能在你这里哭一哭了。”

“真的是太难看了,文昭。”

他托着文昭的手背哭泣,几乎要把前半生没有哭过的泪水给流干。

“文昭,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想见你,我想抱你,文昭,我好笨呢,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毁灭吧,末日降临之际,就是你我重逢之时。”

“文昭,等我。”

赤钧刀的刀刃在手心下发出嗜血的红光。

***

“等个屁蛋子。”裴玉机裹着大氅,一脚踹开冰窖。

他一手拎起齐樾的衬衣领口,把人拖到院里。

“想殉情就踏马死一边去,别脏了我家。”

话虽这么说,裴玉机的脚踩着赤钧刀,分毫不让。

齐樾:“三哥,别管我了。”

裴玉机恨铁不成钢:“你想过没有,假如有一天,梁刑真的醒了,你们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梁刑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二十一位官员。这是事实。大理寺被你强权逼迫不敢惹你,但是不代表他们会放过梁刑。”

“我想带他离开,越远越好。”

裴玉机笑了:“你还当自己是七岁孩子吗?这么喜欢痴心妄想。南朝怎么办?社稷怎么办?公道怎么办?你只顾自己想带梁刑走,可是你想想当初梁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离开?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不要你了吧。”

“你是齐樾的时候,骄傲自大,自负欺人。你是武穆的时候,直愣无脑,自私虚伪。别误会,伪装的谦虚也是虚伪。梁刑是什么人我不用说你心里也有数吧。”

齐樾:“我…我有判断,我只是不想他再被困在景川。”

裴玉机:“你最好心里真的有数。罢了,我跟你交个底。你知道浮云书院时,嫉妒影子爆发出影子幻境时,梁刑是怎么醒的吗?”

齐樾:“我私下问过那些学生,是下课的钟声。之后,我去帝陵抓庄如尘的时候,也试了一下,敲了金钟和大鼓。那些生前的战友士兵的影子确实是可以活过来,任我调遣。”

齐樾突然想到什么:“难道梁刑不是因为钟声?”

裴玉机孺子可教地看着他:“是梁刑亲口承认,他听到的是金玲声。”

齐樾下意识捏住自己的金玲耳挂。

在浮云书院那次的影子幻境中,只有他身上带着铃铛。

裴玉机:“梁刑死在暖屋后,尸体被扶到灵堂,他身下的罪影是什么字,你还记得吗?”

“是**、是金玲,是你,齐樾。”

“他喜欢的人是齐樾。”

“能把他救出景川的人,依旧是你,齐樾。”

“现在,我问你,你的判断是什么?”

齐樾:“我要让梁刑称帝。”

裴玉机成全他们:“你们一定要称帝,届时,我一定给你们办一场风光大嫁的婚礼。”

说完,他披上礼部官袍,坚定地离开。

“三哥,等等。”

裴玉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金光从身后暴涨。他掩面回头从缝隙里去看发生了什么。

齐樾慢慢站起来,赤钧刀震颤发出刀鸣。

脚下的影子在疯狂延展。

那是他的罪影“骄傲”

“你———!”裴玉机惊讶。

齐樾冷静下来,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醒。

他低下头,缓缓注视着脚下的土地。

“我看到文昭了。”

他的视线穿过地下的重重黑暗,仿若进入了深渊。

无数影子正无意识地攀爬行进在没有尽头的景川,与他们仅一地之隔。

确实如燕燃所说。

那是倒转过来的藏在深渊里的山川。

就在他们脚下。

无数影子上上下下漂浮,偶尔有几个清醒过来的,则扒着景川里其他影子往上跳。

在无数黑压压的微粒里,有一颗闪着金光的蓝点在不断向下沉溺。

“找到你了,文昭。”

齐樾硕大的骄傲影子穿透地面,伸出手臂不断向下捞溯。景川从未出现过如此巨像,齐樾的身影清晰可见立在景川上,金光线条勾勒出他的铠甲和披风,几乎要把整个景川给照亮。

他耳挂上的风铃叮叮当响。

“叮铃——叮铃——”

“文昭,拉住我。”

“文昭,醒醒。”

“文昭———”

齐樾影子巨化,只是挥了挥手便刮起狂风,将裴玉机吹地差点飞上天。他捞住一根柱子,整个人斜飞悬空,连衣袍都被吹的纷飞。无数金光如箭一样还在拨弄风云。

还不等裴玉机张口叫他停下,一张落下的枫叶糊在他的嘴上。

“唔……”

那一声微弱的风铃回响在耳旁。

冰窖里躺着的梁刑骤然睁开了眼。

如溺水之人终于攀上浮木

各种记忆和呼吸再次在梁刑身体里流动,他忽然想起来死前那最深的愿望

“不要走,我以后再也不会赶你走了。”

浑身的痛一并随之觉醒,他下意识拽住了齐樾的衣角。

齐樾喜极而泣,抱着文昭。泪如冰珠滴滴掉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南安的时候,把你扔下来。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扔下你去死的,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有人都在逼我去死。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的骄傲让他放不下台阶,自以为拯救南朝,却独独伤了最爱人的心:“你不要扔下我,文昭,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对不起。

吸鼻子的抽泣声、喉咙里的闷哼声、一重一轻吐气声、耳挂上的清铃声。所有的声音都在清晰。

他现在无比真实,无比通透。

齐樾抱着梁刑,一点点暖化掉冰霜。

梁文昭拍了拍他的后背,顺毛揉着他的头发。

齐樾拉开一点点距离,吸吸鼻子,歪过头:“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梁刑用浅蓝的衣袖轻轻擦着他的脸颊,像平常一样温柔地笑道:“很帅”

齐樾心里如同炸开一样,他单手来回抹掉泪痕,擦干净那些懦弱。他熬了多日的眼睛依旧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在这种时候竟然被噎得一笑。

梁刑没有说话,嘴角放松地勾起,眼神仿佛在安慰他:不哭不哭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他死死抱着梁文昭,为了这个笑,他哭死也值了。

冰窖上,两人紧密相拥。此后,他们再无分离。

***

比城外影子大军先淹过来的是城内人群的抗议。

“这些罪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在骂我吗?可老子一点也不暴怒啊!”

“就是,我怎么会贪婪呢,这字瞎写的吧。”

“我之前见过裴礼大人的影子是嫉妒,现在又没有了。他怎么做到的?”

“走,直接去他庄上问问。咱们人多,不怕问不出来。”

此刻,裴玉机正陪着太医蜀救治从玄同区扩散出来的患水疫的病人。

里面甚至有很多还是他曾经在丐帮的兄弟。

他们红色的疹子爬满了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等死。

熊阙背着一个病人放倒在被临时征用过来的粮仓边。

他无意识抓了抓脖子后面,有些痒。

裴玉机看到熊阙撑腰露出来的一小片红,目光愣住。

卓雪泥带着兵部的人也在施救:“师傅,你去歇一会,这里有我。”

熊阙摆摆手拒绝,朝下一个人捞去。

卓雪泥黯然神伤。

裴玉机叹了口气,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却觉得很饱。

“熊阙,你站住别动。”

熊阙一头雾水:“怎么了?”

裴玉机:“你感染了。听我的,站远一点,别传染给人家姑娘。”

熊阙听闻后,吓的一点都不敢再动了。

裴玉机转而对卓雪泥说:“这熊交给你了,尽快带他去城门阙上隔离。”

卓雪泥感激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二话不说,给师傅套上白色的隔离服,推搡着回了城门阙。

裴玉机眯眼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嫉妒与羡慕仅一线之隔。

卓雪泥搀扶着熊阙,避开人影,一步步离开。

他从未拥有过幸福,并且他见过太多人拥有幸福的模样。

裴三只是很羡慕。

***

太和区、万相区的人堵在裴庄门口。

人们面对一无所知的东西,总是会不自觉地衍生出各种阴谋论,尤其是与他们利益、生死相关的,更是暗黑向思索。

吵吵嚷嚷,舆论一发不可收拾。

裴庄的大门霎那间被从里打开了。

人们最先看到了着红衣的齐樾,金玲耳挂,他脚下是“骄傲”罪影。

背对背的那个人蓝衣飒飒,古袍穿风。地上“**”的罪影昭然若揭。他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人们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蓝金色。

人群如滚油中滴入一滴水。

“等等…他是…?”

“梁刑!”

“他居然没死!”

“他不是死了吗?”

“死而复生第二人,他们是神。”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群氓。

齐樾举起一只手叫停,信誓旦旦地澄清:“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我救不了苍生,也救不了国家。真正能救南朝的是你们自己。”

梁刑:“这些罪影并没有攻击性,只是会加剧附身之人感染上的罪字。懒惰者更懒,愤怒者更怒,贪婪者更贪。人孰无罪,我们生来便是罪人,这一生都在赎罪。”

齐樾:“外面包围的影子大军是想利用你们的恐惧,夺走你们的身体。让南朝沦为他们影子重生的帝国。我们要不要为自己脱罪赌上这么一次。”

梁刑:“我作为刑部主事,修定刑法,审判刑罚。在此,无论你们脚下是何罪字,我都恕你们无罪。拿起你们手中的火把,烈焰焚烧处,镇压一切暗影。”

齐樾紧紧握着梁文昭的手,迈开步子,走上人群让开的通朝大道。

梁文昭同样回握住,十指相扣,无惧任何人的目光。

不管前方是怎样的死局,这一次,我舍命陪你战到最后。

小章:请问你是怎么驯服这匹烈马的呢?

梁文昭也很疑惑:不着啊,我一醒,他就抱着我道歉了,我准备好的挽留词都还没来得及念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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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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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樾
连载中章世取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