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门上的手缓缓收紧,又松开。
蒋子皓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一楼门厅全是怪物,他该怎么出去?
形如丧尸的怪物正在靠近,浑浊的眼睛迟疑地转动,看样子还没有注意到他。
蒋子皓于是屏住呼吸,慢慢向后退去。
除了一楼大厅,医院还有其他出口,他可以先上二楼,去另一个通北门的楼梯间,再……
呲啦——
一个没被注意、在黑暗中被踩到的易拉罐映进蒋子皓颤抖的瞳孔中。
尖锐声响顿时在死寂的空间被放得极大,像个被戳爆的气球那样扎在耳膜上。
他立刻移开脚想跑上楼,然而为时已晚。
靠近安全门的怪物唰地抬头,尖嚎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安全门,同一时刻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将蒋子皓拽进了阴影里。
砰!
怪物伸进脑袋,浑浊的眼珠咕噜噜转动,它扫视一圈,然而楼梯间空无一人。
又茫然转了一圈,怪物喉咙里滚出疑惑又暴躁的低吼,僵持片刻后离开。
沉重的安全门在几次晃悠后合上。
暗影中显出两个人的身形。
蒋子皓转过头。
阿力一脸困惑震惊:“子皓?怎么是你?”
他刚收到俞天师的信息,就顺着锦囊给的定位传送了过来,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不是丛叙?!
心脏还在疯狂撞击胸腔,蒋子皓想说话,然而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整个人都有些使不上力。
阿力搀住他,被他反抓住手臂,蒋子皓唇色发白,还是尽量吐出几个字:“丛叙,丛叙他还在楼上……怪物也在……救他……”
楼上遥遥传来嘶吼,仿佛是在应和他的话。
阿力脸色也变了。
他点点头,示意蒋子皓自己先站稳,随后从身后背包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那是一面古旧的铜镜,镜面昏蒙,边缘布满暗绿铜锈。
但当阿力把它举起时,镜面却划过一丝白光。
阿力闭眼,过了会儿睁开,眉头紧皱:“找不到丛叙的位置。”
事实上,他们现在并不在现实,而是身处另一个空间,有人凭空捏了个“罩子”罩住医院,隔绝了阳气和闲杂人等。
医院里的活人现在只剩下丛叙、蒋子皓和他。
能做到这种程度,阿力已知的只有自己的老师俞天师。
然而俞天师此刻也分身乏术。
阿力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找到丛叙再说。
“子皓,俞老师现在赶不过来,我们得先找到丛叙才行。”阿力拍拍蒋子皓的肩,“别怕,你带下路,注意不要离我太远。”
蒋子皓缓过来不少,脸色还白着可但已经能正常行动。
两个人蹑手蹑脚上楼。
二楼以上的怪物要比一楼少很多,仿佛是专门为堵人而设置的,他们沿着楼梯往上寻找,好几次和怪物擦肩而过。
所幸有阿力在,他们在怪物眼里几乎是隐形的。
但一直找到蒋子皓丢手机的地方,他们都没能找到丛叙。
这下连阿力都有些不确定了。
蒋子皓很慌,捏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阿力哥,丛叙他……”
阿力拍拍他的肩:“按理说,‘他’的目标是丛叙,应该不会伤害丛叙的性命。”
“‘他’?”蒋子皓的脑子勉强还能转,“那个萧家的高人?”
阿力点头:“对,他被叫作‘黄大师’。”
这些医院里的怪物实际上都是生前被活活抽干了血、死后被制成傀儡干尸的人,因此戾气极重,可见此人手段之阴毒。
人命关天,阿力也不敢赌丛叙会被怎样。他所带的法器不多,“照妖镜”仅能使邪物现形,却无法造成实质伤害。至于其它的,阿力又担心贸然使用会暴露行踪。
阿力:“我再用‘照妖镜’试试。”
找不到丛叙,至少得先破开这个空间,或者凿开一条缝隙,方便俞天师尽快进入才行。
然而就在他掏出镜子的刹那,对楼的高层窗口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火光,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撞了过来!
“趴下!”阿力大吼一声,飞扑过去压住蒋子皓。
砰!
视野骤黑,整层楼的玻璃霎时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和着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墙体崩裂的闷响连绵不绝,断裂的电线噼啪闪着火花滑过两人头顶。
浓烟裹着焦黑杂物冲天卷起,怪物的哀嚎几乎刺破耳膜,天幕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丛叙……”
倒地的怪物挣扎着仰起头,面部不断扭曲痉挛,脖颈处鼓起一个大包,竟然生生长出另一张可怖人脸!
然而丛叙仅仅只是一瞥。
狂风掀动衬衫领口,“天火”符引爆的同时,他将血流不止的拇指摁在传送符上,干脆利落一抹。
火焰彻底吞没怪物的那刻,衣料紧贴颈侧扬起又落下,露出一节微微绷紧的脖颈,等丛叙转过脸时,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冰冷的房间里。
这里渗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混着消毒水、霉味与淡淡的腥冷,和楼上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房间应该离爆炸地很远,因此仅仅只是摇晃了几下。
丛叙往后退,腰靠住桌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引开怪物一方面是为了保证蒋子皓的安全,一方面也是为了使用从鬼域带出来的符箓。
事实证明这些符比他想象的还好用,那么接下来,就要想想该怎么和蒋子皓汇合,以及从“医院”出去了。
丛叙翻出纸巾,摁住拇指止血,边打量四周。
没有灯,只有微弱的光从高处小窗照进来,借着光,他看清了面前一排排的停尸柜。
把他传到太平间来了?
丛叙若有所思。
朱砂手镯从他离开病房时就在发烫,被怪物追杀的同时他也一直在观察环境。
现下的情况和当初在公交车上遇见鬼新娘时无限接近,也就是说,他现在身处的不是现实世界的医院,而是另一个空间。
不是很清楚传送符的运行机制,但按理来讲,他应该会被传送到安全的地方。
但眼下他还在“医院”,那么就说明这里被封闭起来了,而地下一层,也就是太平间所在的楼层,应该就是被传送符判定的“更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会更安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伤口止住了血,丛叙松开手,转而摩挲着手镯,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放松紧绷的肌肉。
停尸柜冰冷沉默,金属表面泛着惨白幽光,换个人来怕是早已待不住,但丛叙却适应良好。
他脑中逐渐有了猜测。
当初在医院挂水,护士和他聊起过大头婴的鬼故事,而后他就似梦非梦地遇见了鬼新娘啃食婴儿的一幕。
祝屏和他提过“同类相食”的说法,或许在除开鬼域以外的地方也是这样,这就能解释他当时诡异的梦境。
也就是说,除开萧家招来的,这个医院还存在着其他厉鬼邪祟之类的。
刚才追杀他的怪物长出了另一张人脸,他虽然匆匆一瞥,但能断定这些怪物背后肯定有人操控。
那么传送符之所以把他送到地下一层,就是因为这里阴气重,是最有可能存在其他鬼怪的地方,而被操控的怪物不敢轻易下来,怕引发同类攻击。
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丛叙心情一时难以言喻。
他推开门,探头往外看。
长长的通道笔直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顶上灯光白而亮,分布得均匀,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对比起楼上,同样的死寂,这里安静、整洁、毫无瑕疵到几乎让人脊背发寒。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那……
丛叙陷入思考。
灯光从门缝间漏下,通风口持续低沉而均匀的嗡鸣,掩盖住了金属柜发出的轻微动静。
他身后一排停尸柜中,其中一格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没有任何人触碰,没有半点预兆。
柜门沿着滑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无声向外滑开。
走廊冷白的灯光落不到柜门边缘,一只苍白的手却从柜中探出。
它对准丛叙,曲起手指蓄力,再狠狠一弹,扑向那个毫无察觉的背影。
5米、4米、3米……
就在它将要触及那节脖颈时,丛叙转过了身。
啪!
符箓精准地拍进掌心,只需轻轻一划就会燃起熊熊阳火。
它猛地僵住,对上了丛叙冷冷的目光。
“……”
【啊啊啊啊啊!吓死鬼了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大人我错了!我不该吓您!我错了您放过我吧!】
它,或者说鬼魂,正轻飘飘浮在半空,哇哇大“哭”。
有点像上次在鬼集里遇到的那种,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团飘渺的白汽。
门被重新关上,丛叙和它拉开距离,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像那种文质彬彬又打算毁尸灭迹的变态杀人魔。
冷眼旁观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是这个医院的鬼魂?”
【噫,大人您不认得我了吗?】
鬼魂停止“哭泣”:【上次,咱们在洗手间见过啊!】
丛叙回忆了一下:“……偷窥的?”
【对对对!是我!】
它非常理直气壮,看上去甚至喜滋滋的。
丛叙眯了眯眼。
他的体质为什么这么招鬼?
【其实这次我是来感谢大人您的!上回大人您来了一趟,那个鬼婴就被其他鬼吞了,现在医院只剩我一个了!忒自由哈哈哈嘎嘎嘎!】
【话说大人您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居然有像您这样鬼气这么重的活人!】
丛叙一愣:“我身上鬼气很重?”
【是哇,超重的!】
鬼魂边惊叹边补充:【普通人哪怕沾上一点都会发烧生病,再多一些直接卧床不起,而您竟然还能走!还能跑!活得好好的!可震撼鬼了!】
【不过后来我发现您身上有蛮大人的气息和力量,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话,当然有能力做到这样。】
蛮大人?
【您不知道吗?】鬼魂瞅瞅他的神色,【啊,看来是我多嘴了,我们还是换个话……】
丛叙两指夹住符箓往它身上靠。
【啊不不不我们还是继续说蛮大人吧!】
【嘿嘿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特别了解蛮大人,毕竟人家出生在永隆年间,而我只不过是新时代的小鬼而已。】
【不过有些传说我还是略有耳闻的!传说蛮大人是天生地养的大邪祟,能力超级强,做的事情不能说是无恶不赦只能说是恶贯满盈。】
【玄门那伙人想封印蛮大人结果没成功,反倒让蛮大人回了鬼域,唉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自大,不过做鬼就不一样了~~】
【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大人】
鬼魂摊手。
【我也只是个小鬼,可不敢往那位大人面前凑,据说祂这些年都在疗伤,疗伤的时候一口一个小鬼这样吃呢!】
丛叙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指尖的符箓,静静听着,直到鬼魂话音落下,他才接着往下开口。
“你不仅是来感谢我的,”他这样陈述,语气并不显露一丝疑问,“你找我,还为了其他的。”
这意有所指的话一下让空气安静了下来。
鬼魂并没有眼睛,但丛叙知道,那道虚无又冰冷的目光始终紧贴在他的脸上。
极淡的冷风从通风口里吹出,拂过脖颈。
良久,鬼魂幽幽的声音才响起;
【啊,大人真的好聪明~】
【是的,我能帮大人离开这儿,那么作为交换,也希望大人能带我回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