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玄门人？
不，这倒也未必。
虽然是邻居，但他其实和神婆接触的不多，了解到的大部分信息还是从苏大妈口中和各种谣传里提炼出来的。
他并不喜欢去猜测、设想，更讨厌仅凭不清不楚的细节就直接给人下定义，丛叙宁愿实打实地花时间接触和了解一个人，也不愿意“听风就是雨”。
面前的符文确实和神婆给的红纸包上的高度相似，或许她和玄门有过联系或是接触，或许她是从其他渠道得来的，又或者她学习过玄门术。
总之，可能有很多。
“怎么啦？”
手腕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拉住，小幅度地晃了晃，丛叙微微侧头，对上祝屏担忧的目光时心下一软，轻声回应：“我没事。”
他看向摊主：“都有什么符？”
“诶呦这可就多了，您看这张是呼风唤雨的，这张是召雷的，这张是替身的……”
“除鬼怪的呢？”丛叙淡淡打断。
摊主闻言，狐狸眼睛一转，从容地收起面前一排符：“哎呀，那您可就问对人了客官，咱们鬼集又做鬼生意又做人生意的屈指可数，这不可巧，您面前正站着一个呐。”
洁白蓬松的九条狐尾摇了摇，随之开始拉长，越过摊面，像蛇一样将他们围拢。
摊面上的油灯静静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一跳一跳，照亮这个被隔绝的小空间。
“在这鬼集做生意，咱也不敢去占什么便宜，只斗胆求一个互惠互利，”狐狸嗓音逐渐从尖细变低沉，透出几分蛊惑，“客官想要这类符，没问题，我这有上好的、古时玄门遗落在此的‘天火符’，寻常妖魔鬼怪一碰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但客官打算用什么与我交易？咱们这可不兴纸币冥币啊。”
兽瞳盯住丛叙，摊主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叫声：“是打算用活人的精气、精血交换吗？”
丛叙面色不变，垂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被发现了吗？
眼角余光里的祝屏反常地没说话。
不，应该没有，有的话祝屏至少会提醒他。
这么想着，丛叙冷冷回答：“我没有这个东西。”
“啊哈，那没关系，我们可以交换点别的，比如您这一身好看的皮囊？或者这双漂亮的眼睛？”
狐狸毛茸茸的脑袋缓缓靠近，尾巴灵活地在这个空间内游动，社交距离被进一步拉近，丛叙甚至能感觉到它哈出的气都是冷的。
“不瞒您说，客官，您一进这鬼集我就注意到您了，多么珍贵的存在啊！”
狐狸诱惑道：“您放心，我保准让您物有所值，只要您肯给我您的……啊！”
丛叙眼前突然一黑，柔软的掌心再度遮住了他的视线。
视野暗下来的那刻，摊主瞬间爆发出一声痛呼。
“……祝屏？”
丛叙反抓住那只手，将手拿下，却发现原本环绕在它们身边的九条尾巴不知何时回到摊主身后，狐狸此刻端正站在摊后，仿佛无事发生，向丛叙报以微笑：“客官，我刚开玩笑的。”
“……？”
丛叙看向一脸“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干”的祝屏：“……你刚刚干了什么？”
该不会是把摊主给打了吧？
“没干嘛啊，”祝屏无辜眨眼，“不信你问它。”
他指了指摊主，摊主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下：“客官真爱开玩笑。”
丛叙欲言又止，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可以交换的只有这个手机，或许可以先抵押着，之后他再带其他东西来赎。
然而不等他说话，祝屏却突然伸手，摘下面具丢给了摊主。
金色面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刚刚还静立着的九条尾巴登时跟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蹿了出去，摊主简直和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一阵手忙脚乱，喜笑颜开：“诶呦您太客气了，来来来这些符是您的了！”
祝屏一点也不客气，手一挥就把摊上大多数的符塞进了丛叙手里，并极其迅速地堵了丛叙的话：“拿好！我说了会帮你就会帮到底，这个狐狸魅子要交易也是和我交易！”
完了祝屏又瞄了一眼沾沾自喜的摊主，凑到丛叙耳边悄声道：“而且那个面具我还有很多，你不用担心，我拿这个糊弄它们很多次了。”
丛叙也小声和他耳语：“谢谢，但我有个问题，它们都戴着白色或银色的面具，为什么我们的是金色的？有什么说法吗？”
祝屏：“呃，因为古板吧，它们觉得金色很高贵。我的其实也是很普通的面具，只是一般出门前会刷一层金漆。”
他伸出手抹了一下丛叙面具的下颔，“你看。”
丛叙低头，果然看见他指腹上一层亮晶晶的金粉。
果然是有备而来。
但丛叙还是郑重道：“谢谢。”
“小问题啦，”祝屏指了指符箓，“我给你讲讲用法吧，我看过了，这些符确实都很好，而且都是未开封未使用过的。你用的时候只需要沾上自己的血，再把它扔出去就好了，你看这三张是‘天火’符，这两张是‘引火’符……”
丛叙按照他的指导比划，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摊面上的油灯焰火突兀地跳了起来，丛叙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下一刻，整个小摊、地面都不由震颤起来！
咚、咚——
震耳欲聋的生源来自长街尽头，摊主放下手中的金面具，祝屏挑眉，丛叙扭头望过去。
一个足有一层楼高的“巨人”正从黑雾中走出来。
“巨人”肩宽背厚，披着玄铁甲胄，每一步落下，地面就腾起半寸高的幽焰，滋滋烧着淌金的青砖。那火焰青灰阴森，煞气腾腾，旁边的小鬼吓得纷纷避让，吱呀乱叫，有一些避让不及就被它直接踩在了脚下。
咔嚓。
那声音混着阴火的滋滋声、小鬼的尖嚎与锁链叮啷声。它身上缠着一条锁链，一头吊在肩上，一头拎在手上拖拽在地，每走一步，锁链就叮啷一声响，不清脆，反倒像是骨头撞在骨头上，令人头皮发麻。
丛叙视力很好，隔着老远也能看见那颗微微低垂的头颅上并没有眼睛，只有硕大的鼻孔，和嘴角两颗沾着血沫的、外翻的獠牙。
“地府罗刹？”摊主喃喃道，“这家伙不是搁地府守门吗，怎么跑鬼集来了？”
祝屏轻哼一声，扭头看它：“你觉得呢？”
摊主眼睛咕噜一转，立刻换上一脸谄媚笑：“我哪知道啊客官，我就是一做小本生意的。”
“是吗？”祝屏眯起眼，“但你看起来不像啊。”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您效率是我的荣幸，吾……”
祝屏眯起眼，摊主看了看一旁的丛叙，识趣地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离他远点，”祝屏唇齿未动，话却一个字不漏地传进狐狸耳里，“再有下次，你那狐狸尾巴一条都别想剩！”
警告完摊主，祝屏转头看向丛叙，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彼此之间已经有十步之遥。
“丛叙？”
祝屏面色一变。
“丛叙！”
从罗刹出现的那刻起，一股阴冷的寒意便从脚底涌上头顶，蒙蔽了所有知觉，让他听不清也看不清身边的人。
丛叙瞬间意识到不对，他抬手就想去拉祝屏，但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却又在此刻闯入脑海——
【丛叙】
丛叙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不远处的小巷，模糊的白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身影，就像是儿时的阳光突然照进现实，丛叙僵在原地，却也忍不住想要看清。
恍惚不过几秒，他骤然想起祝屏向他描述过的鬼域特性，寒意霎时被手腕朱砂散发的暖意驱散，但这几秒的时间内，他已不知不觉走出去多步。
清醒过来的瞬间，丛叙立刻转身往回，视野中祝屏也正向他跑来，扬起的长发散在半空，伸来的纤细手指在眼中不断放大、放大……
但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摊面油灯被猛地掀翻，不知名的灯油泼溅开来，先是滋滋漫开，下一秒火舌就唰地窜起半尺高，青白焰苗如毒蛇吐信，瞬间舔上摊面上所有东西。
火苗炸开的声响里，混着噼里啪啦的油星爆裂，旁边的毯子也立刻燃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工夫就从摊子燎到了头顶灯笼，一个连一个，瞬间形成一面火墙！
火焰自上而下穿过祝屏苍白的手掌，发出“滋啦”一声巨响，祝屏闷哼一声，手指不由一顿，但就这一顿的功夫，火墙已经彻底把他们两人隔开。
祝屏的脸庞和摊主惊慌的叫喊声都消失在火焰中，火星四溅，热浪滚滚扑来，各路孤魂野鬼被火光照得无处遁形，哭嚎着往黑雾深处钻。
丛叙后退几步，火光映出他惊白的脸。
怎么回事？
容不得他多想，脑后突然传来破空声，丛叙立刻矮身就地一滚，沉重的锁链砸进他原先站着的地面，形成一个深坑。
丛叙半跪在地，喘息着抬起头，看清了眼前小山一般高的罗刹。
那两只硕大的鼻孔朝他嗅了嗅，紧接着，罗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抡起锁链就朝他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