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雨,下了整整七天。
周青霖站在验尸房的窗边,看着雨丝把青灰色的天织成一片模糊的网。窗外的梧桐叶被打得七零八落,泥水顺着墙根流下来,在门口积成一滩暗黄的水洼。
他手里还拿着解剖刀,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指尖那股铁锈味好像还留在皮肤里。
"周法医,又抬来一具。"
门被推开的声音带着湿冷的风,老仵作李伯推着木板车进来,车上盖着一张草席。草席下面的人轮廓分明,是个男人,不算高,也不算矮,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一样。
"哪里发现的?"周青霖转过身,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他手里的刀一样稳。
"城东,枯井旁边。"李伯把木板车停在解剖台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巡逻的兵发现的,说人靠在井沿上,叫了两声没反应,过去一摸,已经硬了。"
"什么时辰死的?"
"估摸着……后半夜?"李伯挠了挠头,"兵爷说发现的时候,人身上还没太凉。"
周青霖没再说话,走过去掀开草席。
草席下面是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皮肤是那种被雨泡过的灰白色,但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安详。就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熄了。
他见过太多死人。
被刀捅的,被枪打的,从城墙上摔下来的,在河里泡了三天捞上来的。每一种死法都写在脸上,写在伤口上,写在扭曲的肌肉里。
但这具尸体不一样。
没有伤口。
他解开死者的衣服,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胸口没有刀伤,后背没有枪眼,脖子上没有勒痕,四肢也没有任何瘀青。皮肤完整得像一具刚做好的蜡像。
"怪了。"李伯在旁边嘀咕,"刚才兵爷说,这人就是靠在井边,好像……好像就是睡过去了,然后就没醒过来。"
周青霖没接话,拿起解剖刀,从胸口正中间下刀。
刀划开皮肤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切一块豆腐。但下到一半,他停住了。
"李伯,你过来看。"
李伯凑过来,盯着他指的位置,看了半天:"怎么了?没伤口啊。"
"不是伤口。"周青霖的手指点在死者的胸口,"你看这里,肋骨是完整的,内脏也没有移位,没有出血,没有坏死……一个人,怎么会没有任何原因,就死了?"
李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青霖继续解剖。心脏是好的,肺是好的,肝也是好的。所有器官都好好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没有病变,没有损伤,没有中毒的痕迹。
就像一个机器,所有零件都完好无损,但突然就停了。
他放下刀,摘了手套,用毛巾擦手。擦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死者的右手,是蜷着的,攥在胸口的位置。
刚才解剖的时候他没太在意,以为是死人的正常姿势。但现在凑近了看,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是临死前死死抱着什么东西。
"他手里……有东西?"李伯也看出来了。
周青霖点头,伸手去掰死者的手指。
死人的手指硬得像石头,他费了点劲,一根一根掰开。
当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一枚印章从死者的掌心里掉了出来,落在解剖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是一方小玉印,不大,也就半个手掌那么大。印钮是一只瑞兽,伏着身子,头垂得很低,像在俯首听令,又像在垂首哀悼。
周青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印钮。
他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他趴在父亲的书桌上写大字,父亲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这方印,在宣纸上钤印。那只瑞兽伏在印台上,垂着脑袋,父亲说,这叫"辟邪",是镇得住东西的。
后来父亲失踪了,这方印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六年来,他再也没见过这只瑞兽。
他伸出手,把那方印从解剖台上拿起来。玉是温的,不知道是被死者的体温焐的,还是玉本身就这个温度。他把印翻过来,看印面。
六个字,刻得很深,很工整。
见印,如见故人。
周青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验尸房的窗户还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响。
这是他爹的印。
他爹,周敬山,六年前,就是带着这方印,从家里走出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警察找过,熟人问过,最后都没了下文。母亲哭了两年,郁郁而终,他是在叔父家长大的。
六年来,他以为这方印早就跟着父亲一起,不知道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结果今天,它从一个死人的手里,掉了出来。
"周法医?周法医?"
李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周青霖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方印,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你……你认识这印?"李伯小心翼翼地问。
周青霖沉默了一下,把印收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不认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把尸体放好,我……我再想想。"
李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周青霖转身走出验尸房,站在廊下。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点打在廊檐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从口袋里把那方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遍。
瑞兽伏身,垂首。
见印,如见故人。
他爹的故人,是谁?
他爹六年前,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那个死者——一个没有任何原因,就死在枯井边的人,他为什么会抱着他爹的印?
雨还在下,七天了。
周青霖站在廊下,手心里攥着那方温凉的玉印,突然觉得,这场雨,好像才刚刚开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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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