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地道息沉降,漫天清白柔光缓缓敛入残碑土层。
方才撼动整座碎墟的大道共鸣彻底消弭,可天地间的气流却并未归于安宁。原本被净化干净的薄雾深处,正缓缓翻涌着一层灰浊湿雾,自秘境地底沟壑、断山暗谷之中徐徐升腾,带着阴冷黏腻的湿气,漫过残破玉阶,铺满荒芜道场。
风从秘境纵深吹来,卷着潮湿的腐土气息,掠过遍地碎玉残纹。
岁泠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轻捻,一缕浅青道息流转指尖,轻轻触碰周遭弥漫的新雾。
不同于先前暴戾呛人的墟戾之气,这雾无声无息,无煞无锋,却有着极强的遮蔽之力。一旦入身,便能悄无声息缠锁神识、扰乱识海,让修士迷失方位,深陷幻境迷沼。
“是雾沼瘴气。”
岁泠低声道,眸心清光微凝。
此为岁月道墟深处独有的天地瘴雾,藏于时空褶皱之间,随秘境禁制松动现世。雾中藏千万重虚像,映人心底贪嗔执念,最擅长困人、惑人、磨人道心。
身侧,沈拾痕已然握定腰间长剑。
他衣袂被湿风拂动,墨色衣袍沾了薄薄一层雾珠,清俊眉眼间褪去方才的温和,添了几分审慎冷寂。他神识铺展而出,试图穿透层层叠叠的灰浊雾霭,可神识触雾的刹那,便被层层软化、拆解、涣散,根本探不出半分前路虚实。
“这雾有异。”沈拾痕声线沉敛,“非寻常毒瘴,是困阵之雾。”
寻常毒雾可借丹丸化解、道气祛除,可眼前这片雾沼,是上古道墟残存的天然困阵。以时空为笼,以迷雾为锁,困住踏入此地的所有生灵,万古不散。
雾色越来越浓,风烟四起,天地视野急速收窄。
不过数息之间,方才尚且清晰可见的断山、残殿、古墟轮廓尽数隐没,四周只剩下茫茫灰白雾海,上下浑沌,不分东西。周遭死寂得可怕,连风过草木的轻响都彻底消失,整片天地仿佛被隔绝成一方独属于迷雾的囚笼。
两人并肩而立,是这片死寂雾沼里唯一的两道鲜活气息。
“禁制彻底破了。”岁泠抬眸望向深雾最深处,“道碑苏醒引动本源道韵,撬开了秘境最底层的雾沼封印。此处深处,藏着道墟未灭的残灵。”
话音落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阴寒的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石落,像是有人在浓雾尽头低低喘息,又似无数细碎幽语缠绕回荡,丝丝缕缕钻入耳中,缠得人眉心发沉。
下一秒,整片雾沼骤然翻涌!
原本柔和弥漫的灰雾猛地躁动起来,雾层疯狂翻滚、压缩、激荡,阴冷瘴气骤然变得锋利刺骨。周遭无风自生狂岚,漫天雾絮如潮水奔腾,朝着两人的方向疯狂席卷而来!
“有人寻雾!”沈拾痕瞬时沉喝出声。
他手腕翻转,长剑铮然出鞘,清冽剑光划破灰白混沌,一道笔直凌厉的剑罡横斩而出,硬生生逼退近身的层层雾浪。剑光澄澈凛冽,带着镇压万邪的浩然剑意,可斩在雾潮之上,却只破开短暂一瞬,转瞬便被无尽浓雾重新吞没、填埋。
雾不退,反盛。
雾沼深处的怒意,彻底被惊动。
那是沉睡于道墟底层、被封印万古的雾灵残念。
它生于岁月道宗崩塌的残怨,养于时空乱流的阴寒,被道碑封印镇压千万载,方才道碑异动、禁制松动,让它得以苏醒。外来生灵踏足它的领地,惊扰它万古沉眠,遂引滔天雾怒。
漫天风烟狂乱翻涌,整片雾沼天地剧烈震颤。
无数雾丝化作漆黑细刃,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穿刺而来,遮蔽天光,封死退路。天地间只剩下呼啸雾啸,阴沉、暴戾、疯狂,带着万古被镇压的积怨与滔天怒意。
岁泠立身雾海中央,衣袂翻飞,青丝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眼底依旧清宁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抹淡浅的冷然。面对铺天盖地、杀机汹涌的雾沼怒浪,她并未立刻催动道力反击,只是静静看着疯狂躁动的雾霭。
“不是妖,不是魔。”
她轻声一语,落于狂风雾啸之中,清晰透亮。
“是道墟残怨所化的守墟雾灵,守此地,护残道,逐外客。”
千万年前大道倾覆,宗门覆灭,无尽怨念与不甘沉淀于地底,凝雾成形,世代镇守这片破碎故土。它的怒,不是恶,是执念不散,是故土难安。
可执念成障,沉睡万古,早已失了灵智,只剩纯粹的驱逐与暴戾。
雾浪再度暴涨,整个雾沼彻底失控。
浓稠黑雾凝聚成巨大的雾影轮廓,隐在茫茫深处,身形遮天蔽日,无形威压沉沉覆压而下,锁死整片空间。周遭时空褶皱剧烈拉扯,地面碎石浮空,断尘乱舞,整片秘境深处,尽是风烟咆哮,雾怒滔天。
沈拾痕长剑横立身前,剑意蓄至巅峰,周身灵光壁垒牢牢撑开,抵住无尽雾刃冲刷。他侧首看向身侧少女:“雾灵积怨深重,已然失控,硬拼损耗极大。你可有退路破法?”
岁泠抬眼,望向那片暴怒翻腾的雾海深处。
她指尖缓缓抬起,一缕极纯粹、极古老的浅青岁月道息,自指尖悠悠溢出。
微光不烈,不刚不猛,在漫天暴戾黑雾中,温柔澄澈得格格不入。
“无需破。”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执掌时序沉浮的笃定。
“它守的是道宗残墟,我归的是岁月本源。”
“它怒,是不识旧主。”
下一瞬,浅青道息骤然轻扬,漫入整片狂暴雾沼!
万古沉寂的岁月道韵缓缓铺开,温柔漫过每一寸狂乱的雾丝,拂过每一缕暴戾的残怨。滔天雾怒骤然一滞,疯狂翻滚的雾浪,在这一缕本源道息落下的刹那,竟是生生僵在了半空。
风烟骤停,雾浪凝固。
混沌灰暗的雾沼之间,那一点浅青微光,成了乱世唯一的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