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观南点了点头。“能，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他的气已经很淡了。”季观南说道，“白天聚不起来。昨天白天我试着招过一次，没成功。后来等到晚上，才把他请出来。现在过去也见不到，要等天黑。
周远没再说话。季观南拿出手机扫了桌角的收款码。“微信到账十八元。”收款提示音刚响起，刘老板就摆了摆手。“哎，不是，你还真扫啊？”
“习惯了。”
季观南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
“青石街。”
“他在那里等你。”
从面馆出来以后，三个人直接去了青石街。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刘老板回店里拿了三个小马扎，往巷口一放，自己先坐了下去。周远站在巷口朝里面看了一会儿，最后也坐了下来。季观南没坐，他沿着巷口慢慢走了一圈，停在那棵老榕树旁，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细细的红线，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边。随后又弯腰捡起几块碎石，在地上摆了个简单的形状。
刘老板看了半天。“这是干什么？”
“聚气。”季观南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下。“他太淡了，先把气留住。”
另一边。陆修筠刚从施工现场出来。昨天投诉的排水问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沿着青石街走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以后才准备离开。
路过巷口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昨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今天换了身蓝色长褂，正蹲在老榕树下面摆弄地上的石头。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附近面馆老板，另一个穿着衬衫和西裤，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眼眶还有些发红。
陆修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昨天晚上经过这里的时候，对方也是一个人站在巷口。今天却多了两个人。不远处还有施工队在收尾。负责人看见他，快步走了过来。“陆主任。”
“都检查完了？”
“差不多了，再有半个小时就能结束。”
陆修筠点了点头。“辛苦。”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路边，看着工人拆围挡，视线偶尔掠过那处巷口。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施工队也收工了。负责人过来打了个招呼。“陆主任，这边差不多都处理完了。”
“辛苦了。”
“您怎么回去？”
“我有车，你们先回去吧。”
负责人应了一声，很快带着人离开。陆修筠没有急着走，而是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隔着一段距离，刚好能看见巷口那三个人。
巷口那边已经亮起了路灯。季观南把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三支香、一卷黄纸和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香点燃以后插进地缝，黄纸压在石阵中央，铜铃放在一旁。晚风吹过，火光轻轻晃动。那三支香却烧得格外快，不过片刻就短了一截。季观南看着香火。“长话短说吧。”
“什么意思？”
“他留不了多久了。”季观南望着巷口，“今天过后，他就该走了。”
周远的目光一直落在巷口。从来到这里开始，他几乎没有看过别的地方。季观南没有再解释，只是抬手展开折扇。扇骨轻响。“看着。”
折扇从周远眼前轻轻扫过，风跟着掠过去。他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巷口还是那个巷口，老榕树也还在那里。只是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周远怔怔看着那边，像是忽然忘了呼吸，手里的矿泉水瓶脱手滚落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才慢慢停下。“爸……”
老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上下打量了周远一遍。“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在外头吗？”他说着皱了皱眉，“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工作归工作，饭得按时吃。”
周远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周却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转头朝巷子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施工围挡还立在那里。“你看，这都开始修了。我前两天过来看，路都挖开了，等你下回出差回来，估计就修好了。”他说着摆了摆手，“行了，别在外面站着了，回家吃饭去。”
他转过身，习惯性朝巷子里面走去。可脚步刚迈出去没几步，人却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往前走了一次，巷子明明就在眼前，人却始终站在原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老周站在那里许久没动，慢慢回过头，看见了地上的香，看见了压在石阵里的黄纸，也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季观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远身上。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发红。“原来是这样啊……”他在那里愣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怪不得，我说怎么一直走不出去。”
周远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爸，对不起，对不起……”
老周被他哭得有些无措。“你道什么歉？哭什么？这不是见着了吗？”
他抹了把脸，声音已经发哑。“我回来过。我每个月都会回来，过年回来，清明回来，中秋也回来，我什么时候都回来。我只是没敢进来，每次回来就在刘老板那儿吃碗面，远远看一眼就走。后来我把房子卖了，我对不起你。我怕一直留着，我走不出来，我就搬家了。”
老周怔怔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卖了就卖了，人总得往前走，有什么对不起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说着摆了摆手，像是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我是不是给人家小姑娘添麻烦了？”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小姑娘啊。”老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她说，她能带人回家。我还以为她真有办法，就想着要是能请她帮个忙也好。我怕你回来以后找不到家，结果跟着人家那么久，没把人家吓着吧？”
季观南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候才抬头看了眼香火。三支香已经快烧到底了。“那边我已经解决了，没事。”
老周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时间到了。”
听到这话周远脸色瞬间白了。“什么意思？”
季观南看着快要烧尽的香。“留不住了。”
周远猛地转头看向老周。“爸——”
老周倒是平静。他低头看了看快要燃尽的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挺好的。见着了，知道你回来过，也知道你过得不错，挺好的。”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爸，你别走。”
老周笑着骂了一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刘老板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搓了搓手。“老周啊，你家这小子挺好的，这些年一个人也不容易，你放心吧。”
老周听见这话却笑了。“那就好。”夜风吹过巷口，最后一点香火轻轻晃了一下。老人站在榕树下面，身影一点点变淡。
周远红着眼眶往前走了一步。“爸——”
老周却只是摆了摆手。“回家吧，别让我担心了。”话音落下，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边，陆修筠抬手看了眼时间。施工现场已经收工很久了，他没再停留，转身朝街口走去。
季观南收起地上的铜铃和黄纸，把东西重新塞回背包里。背起包的时候，他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路灯下面站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长相，只是那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季观南忽然顿了一下。那道气息有点太过干净了。下一秒，那道身影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季观南收回目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