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回家的人

季观南看了林晚一眼,只一眼,他就知道家长在急什么。问题倒是不难找,小姑娘身上沾着点东西,不重,也不凶,像层快散干净的雾。

可人本身的状态又和旁边人说的不太一样,进门到现在,说话有精神,眼神也亮,看不出被折腾得多厉害。

真正坐不住的反而是身边的人。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说她最近瘦了多少、睡不好多久,连半夜惊醒过几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晚起初还解释两句,说自己最近已经好多了,后来大概是知道说不过,干脆抱着杯子低头喝水,任由对方念叨。等声音慢慢停下来,他才问起梦里的事。

林晚原本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那梦她做了很久,一条旧巷子,两边是挤在一起的老房子,楼间晾着衣服,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

她总是在里面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每次醒过来又记不清自己究竟在找什么。最奇怪的是,梦里的地方并不陌生,她总觉得自己见过,可真要细想,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季观南听得很安静,只在她说完以后问了一句:“每次都一样?”

林晚想了想,说差不多。他没急着接话。店里风扇慢悠悠转着,挂在木架边的红绳被吹得轻轻晃动。林晚抱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又慢慢皱起眉。好像也不是完全一样。

梦里的巷子一直没变。还有那颗很大的树和一家三楼住户的阳台。阳台上种着东西,有时候像花,有时候像一棵小树,她分不清,只记得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可后来几次梦里,路边却多出了一排蓝色的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墙,现在想想又不像。那东西把后面的路挡住了一半,而且一次比一次长。还有块红色招牌,总是一晃而过。她记不清名字,只记得是家面馆。

他没说话,只是把林晚提到的几个画面串了一下。老榕树,三楼阳台,面馆,后来才出现的蓝色围挡。能同时对上的地方其实不多。“青石街。”

他没解释太多,只说:“先去看看。”出门的时候,狸花猫正趴在柜台上晒太阳。林晚路过时看了它一眼,猫连眼皮都懒得抬。

出了观云斋,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外走,越靠近街口,施工的痕迹越明显。蓝色围挡从路边一路延伸出去,围住了半边人行道。

围挡外贴着施工公告,白底黑字写着“青石街旧城区排水改造工程”。地面被挖开一段,旁边堆着沙土和管材,几家临街小店门口都被挡住了,只能暂时关门

林晚站在街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终于知道明白那种熟悉感从哪里来了。这里和梦里不完全一样。白天的青石街有车声,有人声,刘记面馆门口还坐着几个等面的客人。可那棵树在,旧楼也在。她顺着巷子往里看,很快看见了三楼那个阳台。

阳台上确实种着东西。一盆小树,枝叶从栏杆里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街口看了很久,最后才轻声说:“就是这里。”

季观南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围挡外,目光落在被挖开的路面,随后又看向巷口那棵老榕树。树根下面的砖被撬开一片,露出旧排水沟的一角。白天阳气重,周围来往的人又多,残留下来的那点气被冲得很散,几乎快要看不住。

他从包里拿出一枚小铃铛,铃声很轻。青石街口人来人往,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围挡旁边绕过去,有附近居民拎着菜站在面馆门口等人,卖水果的摊主把塑料筐往阴凉处拖了拖。

所有人都在走动,只有树下那个穿青绿色长袍的人停在那里,长发束在身后,手里垂着一枚小铃,安静得和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陆修筠就是这时候注意到他的。青石街排水改造最近问题不少,商铺因为围挡影响营业,居民投诉也多,局里临时安排人过来巡查。

他正从施工负责人手里接过材料,抬头时视线扫过街口,看见那个人站在老榕树下。

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而是那一身青绿色长袍实在太显眼。学生、商贩、附近居民都从围挡边匆匆绕过去,只有他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铃声断断续续响了几下,很快被车声和施工声盖过去。

施工负责人还在旁边说话。“陆队?”

“嗯。”陆修筠收回视线。“你继续。”

季观南在树下停了一会儿,又沿着围挡往前走了几步。铃声很快沉下去。白天人来人往,那点本就稀薄的气始终聚不起来。不是找错了地方,而是对方已经虚弱到连回应都变得困难。

他把铃收回去,看向林晚和她母亲:“白天叫不到,晚上再来。”

林晚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旁边的人脸色比刚才还紧,刚要开口,季观南已经先说:“不用太担心,它对她没有恶意。”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青石街口风有些大,围挡被吹得轻轻震动。刘记面馆里有人端着面出来,汤碗热气腾腾,和这里正在发生的事一点都不搭。

季观南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符纸,递给林晚。“清神符。”符纸被折得很小,边角压得整齐。“放枕头下面。今晚正常睡,能清一清身上的浊气。”

林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你呢?”

“晚上我再来。”他说得太自然,林晚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季观南最后看了眼三楼阳台。“等问清楚了,再叫你过来。”林晚把那张清神符收好,跟着母亲离开青石街。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围挡后传来机器发动的声音,施工负责人正带着人往里面走。几个学生从街口说笑着经过,很快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巷口的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三楼阳台的小树也跟着晃了晃。等施工负责人带着人进了围挡,才转身往老街方向走去。

晚上九点多,青石街的施工停了。围挡里没有机器声,也没有工人说话。刘记面馆早就收了摊,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只剩一盏小灯还亮着。

季观南重新回到老榕树下。他还是白天那身青绿色长袍,长发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枚铃。线香点燃以后,淡淡的香气很快被夜风吹开,沿着围挡边缘散出去。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青石街口像是忽然静了一瞬。季观南站在树下,低声念了句什么。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树叶轻轻晃动,三楼阳台上的小树也跟着动了一下。围挡后面那点快散尽的气终于被一点一点拢回来。

陆修筠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夜间巡查是临时加的,白天商铺投诉施工围挡挡住消防通道,陆修筠原本只打算再来确认一次,没想到刚走到街口,就闻到了一点香味。很淡,却在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铃声,他停下脚步。老榕树下站着个人,还是白天那身青绿色长袍。线香燃在脚边,铃声在夜色里轻轻荡开。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动树叶簌簌作响,也将围挡后那点几乎散尽的气息一点点聚拢回来。陆修筠站在原地,没有出声。隔着围挡,他看见那人微微侧过脸。夜风吹散耳边的碎发。

一抹红色从发间露出来,垂在耳侧,末端坠着一个青玉珠,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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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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