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宫的宴席向来讲究排场，今夜中秋，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更是流光溢彩，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将夜色驱逐殆尽，只留下满堂的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
林晚卿端坐在案几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枚冰凉的【东宫令牌】。
"这酒不错。"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赞叹。
萧天策今日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件暗紫色的蟒袍，显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双惯于握刀的手捏着精巧的酒杯，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统领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两坛去府上。"
林晚卿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殿中央那些旋转的舞姬身上，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那边安排好了？"
"子时一刻，趁着换防。"
萧天策仰头饮尽杯中酒，借着放酒杯的动作，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今晚这宴无好宴，你要小心。"
林晚卿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酒香夹杂着某种奇异的熏香味道逼近。
"林大人，萧统领，好雅兴。"
这声音阴柔中透着一股子寒意，像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毒蛇吐信。
林晚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与萧天策一同行礼："见过三殿下。"
顾玄手里端着两杯酒，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金丝滚边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既贵气又阴鸷。
"父皇常说，大理寺是国之利剑，林大人便是那执剑之人。"
顾玄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只御赐的九龙白玉杯递到了林晚卿面前，"今夜中秋团圆，本王敬林大人一杯，愿林大人……人月两团圆。"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林晚卿垂眸看着那杯中荡漾的琥珀色酒液。
京城里都在传，三皇子顾玄礼贤下士，最是温厚。
可只有真正与其交过手的人才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疯癫与残忍。
"殿下折煞下官了。"
林晚卿双手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顾玄的手指，冰冷刺骨，"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劳。"
"职责？"
顾玄轻笑一声，目光越过林晚卿的肩膀，看向大殿之外漆黑的夜空，"林大人，这皇宫虽大，可有些地方风水不好，容易藏污纳垢。若是硬要往里钻，怕是会折了寿数。"
这是在警告。
他知道张猛在东宫。
林晚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下官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意。大理寺办案，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圣上。"
"好一个无愧于心。"
顾玄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林晚卿的脸，"那本王就等着看，林大人这颗心，到底能硬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与林晚卿手中的【御赐酒杯】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嘈杂的宴席间并不起眼，却让林晚卿的手腕微微一颤。
顾玄仰头饮尽，将酒杯倒扣，示意滴酒不剩，随后深深看了林晚卿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融入人群，林晚卿只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举起酒杯，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张脸，借着仰头的动作，将酒液尽数倒入了袖中的手帕之上，只做了一个吞咽的假动作。
"他知道了。"萧天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不仅知道了，他还要动手。"
林晚卿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下死死掐住掌心，"就在今晚。"
……
乐声骤变。
原本舒缓的《霓裳羽衣曲》突然转急，鼓点如雨点般密集落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大殿中央，两队身着红衣的舞姬如红云般飘入场中。
领舞的那名女子身姿极其曼妙，腰肢软得像是一条无骨的蛇，每一个旋转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好！"
御座之上，已有些微醺的老皇帝抚掌大笑。
那领舞的舞姬似乎受到了鼓舞，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大红的裙摆如盛开的牡丹般绽放，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直直地朝着御座的方向卷去。
林晚卿眉头猛地一跳。
不对。
这舞步太急，杀气太重。
"护驾！"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的萧天策暴喝出声。
就在这一声暴喝响起的瞬间，乐声戛然而止。
那领舞的舞姬在距离皇帝不过五步之遥的地方猛然定住，原本柔若无骨的手臂猛地一甩，一抹寒光从那宽大的水袖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把【无鞘匕首】，通体乌黑，唯有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昏君！纳命来！"
舞姬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大殿。
变故生得太快，满朝文武甚至还维持着举杯的动作，一个个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匕首破空，直取皇帝咽喉。
"铮！"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金杯横空飞来，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匕首的侧面。
火星四溅。
匕首被这一撞之力带偏，擦着皇帝的龙袍钉在了身后的屏风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抖。
"抓刺客！"
"保护皇上！"
直到此刻，大殿内的禁军才反应过来，如潮水般涌向御座。
萧天策一击得手，整个人已如猎豹般窜了出去，手中不知何时已抽出了腰刀，挡在了皇帝身前。
"乱臣贼子，找死！"
萧天策怒目圆睁，刀锋所指，杀气凛然。
那舞姬见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不退反进，赤手空拳扑向萧天策，显然是存了死志。
大殿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官显贵们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殿外挤。
林晚卿没有动。
她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目光穿过惊慌失措的人脸，死死地锁定了不远处的一根盘龙柱。
那里，顾玄正负手而立。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他既没有惊慌逃窜，也没有上前护驾，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个差点被刺杀的父皇。
他在笑。
那双阴鸷的眼睛隔着混乱的人群，直勾勾地盯着林晚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林晚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调虎离山。
这舞姬根本就不是为了刺杀皇帝，她是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拖住萧天策，为了把所有的禁军都吸引到这大殿上来！
"轰——"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个方向……
林晚卿瞳孔骤缩。
是东宫！
"该死！"
林晚卿低骂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转身逆着奔逃的人流，向着殿外冲去。
……
殿外的回廊上早已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救火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个原本祥和的中秋夜撕得粉碎。
"大人！"
"公子！"
两道黑影从回廊的阴影处闪出，正是早已候命多时的秦风和叶灵。
两人身上都带着肃杀之气，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人，东宫走水了！"
秦风语速极快，"火势起得很怪，像是被人泼了火油，瞬间就烧起来了。"
"不是走水，是杀人灭口。"
林晚卿一边疾步前行，一边飞快地解开身上碍事的宽大外袍，露出了里面的劲装，"萧天策被那个舞姬拖住了，禁军主力都在大殿那边，现在东宫就是一座空城。"
"那张猛……"叶灵脸色一变。
"顾玄这是要绝了我们的路。"
林晚卿咬着牙，脚步不停，"他知道只要张猛一死，那些账本就成了死证，没人能指认李家和他的勾结。"
"大人，要不要去通知萧大人？"秦风问。
"来不及了。"
林晚卿看了一眼大殿方向，那里依然被围得水泄不通，"等萧天策脱身，张猛早就变成一具焦尸了。只能我们去。"
"可是大人，那边既然敢放火，肯定埋伏了高手……"
"那也得去！"
林晚卿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两人，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寒光，"张猛若死，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李伯大白死了，江南那些冤魂也白死了。今晚，就算是阎王殿，我们也得闯一闯！"
秦风和叶灵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属下遵命！"
三人不再犹豫，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身形如电，朝着那火光冲天的东宫方向狂奔而去。
……
东宫偏殿，一处隐秘的院落此刻已化为人间炼狱。
烈火吞噬了半个院子，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原本守在这里的几名暗哨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喉咙处皆是一线封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当！当！
当！"
院落中央，兵器撞击的声音密集如雨。
张猛浑身是血，手里挥舞着一把从死人手上抢来的朴刀，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疯虎，死死守住身后的房门。
在他的周围，四名身穿黑衣、面蒙黑巾的杀手正如同鬼魅般游走。
这些人的身法诡异至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杀招。他们并不急着强攻，而是在不断消耗张猛的体力，像是一群耐心的狼在围猎一只力竭的熊。
"噗！"
一枚【透骨钉】刁钻地穿过张猛的防御，钉入了他的左肩。
"啊——！"
张猛发出一声怒吼，反手一刀劈向偷袭者，却只劈中了一团残影。
"点子扎手，速战速决。"
领头的杀手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名杀手同时暴起，手中的利刃在火光下划出四道凄厉的弧线，分别封死了张猛的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必死之局。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他没有闭眼，反而瞪大了满是血丝的双眼，准备用胸膛硬接这一击，换取同归于尽的机会。
"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黑雕翎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洞穿了正前方那名杀手的手腕。
"啊！"
那杀手惨叫一声，手中的兵器脱手飞出。
"谁？！"
剩下的三名杀手攻势一滞，警惕地向后跃开。
"大理寺办案！"
一声清喝穿透了烈火的轰鸣。
林晚卿手持一把夺来的长剑，从院墙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张猛身前。秦风和叶灵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护住了两翼。
"林大人！"
张猛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堂堂七尺汉子，声音竟带了一丝哽咽，"俺以为……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闭嘴，省点力气。"
林晚卿头也不回，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黑衣人，"还没死呢。"
"又是大理寺的狗官。"
领头的杀手眯起眼睛，目光在林晚卿身上打量了一圈，冷笑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送上路。上！"
话音未落，剩下的三名杀手再次扑了上来。
"秦风，左边！叶灵，右边！"
林晚卿厉声喝道，手中长剑一抖，挽出一个剑花，直取那领头杀手的中路。
秦风怒吼一声，拔刀迎上了左侧的敌人，刀势大开大合，全是搏命的招数。
叶灵则身形灵动，手中的双刺如同毒蛇吐信，缠住了右侧的敌人。
一时间，院落内刀光剑影，杀气冲天。
林晚卿虽然武艺不弱，但面对这种职业杀手，依然感到吃力。对方的招式阴毒狠辣，招招不离要害，而且配合极其默契。
"叮！"
林晚卿勉强架住对方的一记劈砍，虎口被震得发麻。
那杀手见一击不中，左手突然一扬，又是一蓬【透骨钉】洒出。
"小心！"
张猛虽然受了伤，但反应极快，猛地撞开林晚卿，用那把宽厚的朴刀挡下了大半暗器，但仍有两枚钉入了他的大腿。
"找死！"
林晚卿眼中寒光一闪，趁着对方发暗器的空档，身形猛地一矮，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刺入了对方的肋下。
"噗嗤！"
那杀手闷哼一声，捂着伤口连退数步。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块黑色的金属牌子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落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晚卿眼疾手快，一脚将那牌子勾了起来，握在手中。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牌子上的字。
那是一枚【玄字令牌】，背面刻着一座滴血的楼阁。
血衣楼。
果然是他们。
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只要给钱，连皇亲国戚都敢杀。顾玄为了灭口，竟然动用了这种江湖势力，甚至不惜将他们带进皇宫！
"撤！"
那领头杀手见势不妙，而且身份信物已失，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呼哨。
剩下的两名杀手虚晃一招，逼退秦风和叶灵，架起受伤的同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别追！"
林晚卿喝住了想要追击的秦风，"穷寇莫追，而且这里是皇宫，动静太大会引来禁军，到时候解释不清。"
她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张猛。
"还能走吗？"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爬也能爬走。"
"秦风，背上他。"
林晚卿将那枚玄字令牌收入怀中，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火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离开。"
火焰吞噬了梁柱，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林晚卿最后看了一眼这燃烧的院落，眼中没有丝毫惧意。
顾玄这一局，虽然狠辣，但也留下了致命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