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雪,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大梁。皖河以南的地方,也只是下了场雨;昆仑山以北的地方全是白雪一片,如果站在营州南部的君子山上,就可以看见关外,太悦山依然如此圣洁,巍峨的立在那里,仿佛在审视着这人间,藏在雪底的污秽。
藤县南边的丛林里,一群黑压压的人,相互搀扶着,缓慢前行。他们脏兮兮的布袍下,动物毛发都露出来了。每个人的脸上,手上,以及露在寒风下的腿上,都是红红疹子。疹子密集的地方还流着血。
盛玖玥回过头,把做在干草席上的鹿明珠扶起来,牵着她的手,哈着热气给她暖着。
“明珠,再坚持一下,过了木伦河,马上就到了。”
鹿明珠正在发着烧,勉强站起来,任由盛玖玥扶着走。前天夜里的大雪来得太突然了,他们所在的那个小木屋太单薄了,一家三个人都有点受了点风寒,鹿明珠的要严重一点,发了高烧。
他们一觉醒来,除了发现全世界变成了白色以外,还发现了自己的亲卫倒在了门外。亲卫全身上下的疹子密密集集的,连那不太厚的衣服都挡不住正在流出来的血。
盛玖玥当即带着盛曜立马赶回部族。
“阿爹,”
“勿躁,曜儿,一路上都是这些难民,应该是被赶出来了,北原人烟稀少,现在冰天雪地,他们只能往南走。这应该是瘟疫,如果是他们干的,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的查不到他们的踪迹?”盛玖玥摸着额头越来越烫的鹿明珠,里面把包裹扔给盛曜,背起鹿明珠就走,说道:“快!得快点赶回去,给你阿娘找巫医看看,这场瘟疫会扩散得越来越大,中原皇帝不会坐视不管,当务之急是先给你阿娘退烧!”
天空的雪停了,但是风却越来越大,似乎在向这些如蝼蚁一般渺小的人类宣示,下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泉州,陈府
“哈哈哈哈,玕哥哥,快来打雪仗啦!”陈瑶揉了一个雪球,准备随时偷袭陈琅玕。
陈琅玕看着陈瑶一身雪白的裘绒,一会了跑这边扒拉着雪,一会了跑那边囤着几个雪球,活泼像一个小兔子一样,他无奈笑了一笑,也跑过来准备接陈瑶的招。
一大早陈瑶就开始跟陈杜仲撒娇,卖乖,陈杜仲实在呦不过这孩子,便放了他们一天的假,不用做功课。他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实在高兴得很。
这时,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身披风雪,策马停在了陈府门外。他把裕王府的牌子亮给门口的家兵看,说裕王派他来给陈药师传口信。
正在看着孩子玩游戏的陈杜仲,突然看见家丁过来报告,裕王府来人了。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问家丁:“来了多少人?”
家丁:“一个,说是传口信”。
陈杜仲:“请他进来!”
他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因为这事眉头一直都是紧绷着的,他摸了一把眉头,转身回房准备接客了。
陈琅玕正在躲着陈瑶投过来的雪球,余光发觉,有两个人好像往中堂走过去,而刚刚站在廊道里看他们的爹不见了。
他的肩被陈瑶的雪球砸了一下,陈瑶看着陈琅玕有点失神的样子,便跑过来,扒拉着陈琅玕被雪球砸的地方,说道:“玕哥哥怎么了,是累了吗,要不要我们先不玩了,我们找阿爹去,今天的功课还没动呢!”
“好啊,阿瑶,但是阿爹现在应该在会客,我们先去换衣服,等会儿再去找阿爹吧!”
陈琅玕看着陈瑶跟着婢女走了,便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准备去看看父亲会的到底是什么人。他实在觉得爹最近很不对劲,老总是皱着眉头,还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在他记事的时候,就没有了娘亲,陈杜仲一个人带着他东奔西跑,最终在泉州这个地方停留了下来。陈杜仲从小就交给他许多的医理知识,也特别疼爱他。从小到大,什么难事都是他自己扛着,保护着整个陈家。陈琅玕想,如果他的爹遇到了什么难事,他一定会为他爹分担一点。
“陈药师,叨扰了,小的长话短说,北原在十日前突发瘟疫,三天前被皇上得知,皇上把这事交给了我们王上。我家殿下说,他作为一个裕王,不懂什么瘟疫,所以他想跟您借两个人,带去帮忙解决这次瘟疫。
如果你借了人,我家王上保证会安安全全的送回来还给你,如果瘟疫顺利解决了,陈药师功不可没啊,到时候我家王上会向皇上给你讨个赏,功名利禄,不就来了嘛。”这人笑着说完。
陈杜仲:“哎呀,老臣先谢谢裕王殿下的抬爱了,功名利禄什么的,也是有功着受啊,你看我为医着,也没救过什么人,为师着,也没有收个徒弟,我府上,就只有我和我两个孩子,能不能,和裕王殿下通融一下,向别的太医借人啊。”
“我家王上说了,此次瘟疫非同小可,放眼整个大梁,最懂药理的就是我们的陈药师了,一般的医师他看不上;他还知道陈药师年纪大了,不宜奔波,才派小的亲自来府上借人呢,陈大药师不会让我家殿下失望的是吧?”
陈杜仲:“可是……”
“阿爹,我可以去!”陈琅玕推门而入,向那人行了一个礼,说道:“我是陈家长子陈琅玕,从小跟着我阿爹学习药理,小病大病,疑难杂症都有所涉及,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带我去就行!”
陈杜仲:“琅玕,你干什么,这可是瘟疫,不是小事,你给我回房背书去!”
那人:“陈公子如此豪爽,小的先替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谢谢陈公子啦!”他向陈琅玕行了一个礼,又对着陈杜仲说道:“贵公子年纪轻轻就堪当如此大任,陈家未来的辉煌指日可待啊,是不是啊陈药师?”
陈杜仲:“大人说得对,只是我儿从未去过北原,何况这次还面临瘟疫,他身边也没什么人辅于帮助,作为人父,实在担心啊!”
“爹爹,瑶儿愿意陪着琅玕哥哥前去!”陈瑶还是那件白袄,本来已经回去换衣服了,突然想给陈琅玕挑一套自己选的衣服,回过头来,发现哥哥往中堂去,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突然冒出这一声,把陈杜仲和陈琅玕吓得不轻。
陈杜仲:“瑶儿你胡说什么,女孩子就不要掺和朝中大事了,快回房去!”
陈琅玕:“阿瑶,哥哥去就可以了,你好好在家陪着阿爹,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陈瑶:“哥哥,阿爹,阿瑶不是小女孩子了。阿瑶从小跟着爹学习药理,虽然说,自己还不能达到爹爹和哥哥那样子的厉害,但是阿瑶想像哥哥一样,阿爹不是经常夸我进步快吗,学得快不等于救人多,为医者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救人吗,所以阿瑶想救更多的人,想跟着哥哥救更多的人!”
陈杜仲听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说完,扶额长叹,默不作声了。
那人看着陈杜仲沉默不语,对着他们行了礼,说道:“那小的就替裕王殿下谢谢陈家的大恩大德了,陈药师,您的这双儿女啊,真的是大义凛然,后生可畏啊!小的用我身家性命保证,我家殿下一向说到做到,人一定会安全的给您送回来。”
陈杜仲深吸了口气,好半天才过来对着他们俩说:“玕儿,瑶儿,你们长大了,为父真的高兴啊,此去路途长远,一定小心啊!”
“阿爹,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陈杜仲看着人都离去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裕王为什么要跟他借人?借人这事难道真的是裕王不懂药理吗?这件事没有人提前告知他,“那边的人”会不会还不知道?还有玕儿和瑶儿,他们会不会在路上被人要挟……他实在不敢想下去了,于是着手准备着,去皇城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