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瑶

大梁三十八年,二月。

清凉的风卷起落梅的瓣儿,轻轻踏进陈家的石阶。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飞奔过院门,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青烟色的衣裙随风飘舞,怀里里抱着本药书,正跑进了他阿爹的药院子里。酣春的风又把落梅带远了,其中还夹杂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松香。

陈家祖上三代都为医,据说陈家师祖是百年前从千草峰上下来的,千草峰上下来的弟子,十个有九个都是当今世上很有名的大药师,而陈家这一脉,还有幸被当今皇上看中,御养成帝医。

这天,陈杜仲的小女儿陈瑶正在向父亲学习一味药的熬制。十六岁的陈瑶不爱香脂爱药液,不爱裙衫爱药草,从小长大在医药世家,身上总比别人多了一些灵气。

“阿爹,你看看我这味药熬制得如何?”

“嗯,汤色饱满,泽地均匀,苦涩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哈哈哈,年轻人容易急躁,如果控火的速度在慢一点,这药啊,疗效就更好了。”陈杜仲看着一本新近在黑市里淘的医书,边研究一些疑难杂症,边教女儿医理。“瑶儿,过来,爹出道题考考你。”

“哦,那瑶儿恭敬不如从命了,请指教!爹爹。”

陈杜仲说道:“自先帝仙归已有三年有余,今天下太平,四方安定,无起战祸,本是天下共喜的好事,可去年南洪北旱,六月中旬还有蝗灾,导致今年农收减成,百姓遭多诸难,此境下,今如何?”

陈瑶闭目一瞬,略加思索,答到:“无战,可削减军费,裁减军员,下放济民,这是其一;天灾不可预测,但可预防,南修沟壑,北通湖渠,南水北调,这是其二;虫灾过后多疫病起,可鼓励民间医者去抗疫,政府给予支持。”

陈伯仲认真听着女儿说完,心里沉了沉,笑说到;“不错不错,瑶儿聪慧,爹啊甚感欣慰,今有十六了吧,那瑶儿有什么愿望吗?”

陈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试想到这些年来父亲教她国事政论,医理药识,世事人情,若是个男儿身,怕早就游天下,一揽江河,可叹身处瓦墙,无处诉央了。

“济世救民怀天下!”她坚定的对父亲说。

“好啊,好呀,真不愧是我的孩子。”

“哎!瑶儿,快到午膳时辰了吧,快随你娘准备用膳去吧,快去吧。”陈伯仲收起手中的书,站起来摇摇头,喝了点醒神汤,又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脑海里还回荡着女儿的那句“济世救民怀天下!”差点没把他送去见先帝。

二月的轻风卷起陈家院子里的药香,温暖的阳光倾覆而下,把他家院子里的药草晒得甘脆出味,清苦的药香随着清风游到了陈杜仲的书房里。

他突然摆案研磨,提笔准备起草着一封书信。

他写完就吩咐下人准备送出去这信,做完了这一切,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喃喃道:“一切是该有个结束的时候了!”

“阿爹,瑶儿妹妹是不是要被送走了?”一个比陈瑶大十多岁的男子站在了门口,看着送信人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了坐在案前的陈杜仲。

他进房来,倒了一杯茶,放在了陈杜仲面前,又说道:“爹,不瞒您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瑶儿不是我亲妹妹,但是我待她如待我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我还知道,十五年前的雨夜,你亲手接待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交给你了一个包袱,那包袱里就是瑶儿,对吗?”

陈琅玕记得那天雨特别大,他被吵得睡不着,想去找阿娘,结果不小心就窥见了陈杜仲雨夜接待人的事情,那两个人交完东西,没说两句话就走了。陈琅玕当时也才十多岁,没听清楚他们是什么,只听见了什么十五,什么回京的。而这两天他发现自己的父亲精神状态很差,要准备好多醒神茶,和陈瑶说的话比和他说的多。

“玕儿,有的事情不知道才好啊,知道得太多会引来灾祸的。”陈杜仲站起来,慢慢的走到一整排药材柜子面前,背对着陈琅玕说道:“瑶儿不是我亲生女儿,他是相国王大人送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托我养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我不能拒绝相国大人所托,你知道吗?”

陈琅玕其实知道,家族的中繁盛和朝廷有着很复杂的联系,但是陈杜仲却从没有跟他们透露过什么,从小只教他们医理学识,悬壶济世的医德品格,所以他也没打算继续深究。

“阿爹,再让我和瑶儿相处一个月好不好,下个月再把她送走,到时候我绝不阻拦,就这让她最后当我一个月的妹妹,好吗?”

陈杜仲听着儿子的乞求,心里其实有点摇摆不定。他其实也挺舍不得这个女儿的,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其实早就忘记了这个女儿是被人送来的,前两天突然收到相国的信才让他从美梦中醒来。

“好吧,一个月以后她就不再是我陈家的孩子了,玕儿,别怪爹爹我无情,我也是迫与无奈啊!”

陈琅玕没想到他爹居然同意了,其实他只是想在一个月后的科举考试里成功考入朝廷,这样子就容易找陈瑶,然后把她带出皇宫,让她去这世间任何一个地方好好生活,他就心满意足了。

陈杜仲不知道他儿子打的小算盘,他想在一个月后,举家迁往南方,去千草峰底下安个家,反正他也没脸再上山去认祖归宗,只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在这世间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如此便了过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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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连载中寿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