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27

五月的大理,云走得慢。

谭庄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苍山那边斜过来,照在洱海面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佘粤在路口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裙子,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漆皮的,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谭姐。”

她接过谭庄的行李箱,转身往巷子里走。

谭庄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有走。她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白,还是话不多。

说不上来,像一棵被移栽过的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但根扎得更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不晃了。

院子在洱海边上,不大,一栋两层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院子里种了一大片玫瑰,粉白色的,花瓣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粉,像被水化开的胭脂。

谭庄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片玫瑰,看了很久。“和弦玫瑰。”

佘粤在旁边说,“这边的气候适合。”

谭庄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玫瑰,忽然想起南京那个院子里的枇杷树。是他种的,她浇的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从苍山那边照过来,照在玫瑰丛上一只白色的猫从屋里走出来,很高傲地看了谭庄一眼,没有叫,走到佘粤脚边,蹭了一下,然后蹲在玫瑰丛旁边,开始舔爪子。

“叫什么?”谭庄问。

“猫。”佘粤说。

“猫?”

“嗯,就叫‘猫’。”

谭庄看了她一眼。佘粤没有解释,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没有挣掉,就靠着她不动了。毛是白的,眼睛是蓝色的,很高傲地看着谭庄,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谭庄忽然想笑。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猫。

她们进了屋,佘粤去厨房拿水果,谭庄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几幅画。水彩的,画的都是洱海,晨雾里的,夕阳下的,月光中的。

笔触不太老练,但颜色用得很好,冷冷的调子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暖。

“你画的?”谭庄问。

“嗯。”佘粤端着西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学了大半年了,画得不太好。”

谭庄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她看着佘粤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慢慢地吃着,籽吐在掌心里,一颗一颗的,排得很整齐。她忽然想起南京那个院子里的樱桃,她也是这样吃的,籽吐在掌心里,排成一排,然后扔进垃圾桶。什么都没有变。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谭庄说。

佘粤抬头看了她一眼,“旅游。你说过的。”

谭庄低下头,数着手里的西瓜上的黑籽。

“不只是旅游。”她说,声音轻了一些。“我想来看看你。”

“谭姐,”佘粤把瓜皮放下,擦了擦手,“你是来看我,还是来替他看我?”

谭庄的手指顿了一下。西瓜汁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佘粤。那个人坐在对面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慢慢地擦着手指。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质问或试探,好像随口那么一问。

“都有。”谭庄说。

佘粤点了点头。“那你看完了。我挺好的。”

谭庄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翼翼、愧疚、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试探,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多余了。

她认识佘粤两年多,在南京那个院子里,她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一个人站在枇杷树下抽烟,一个人拎着超市的袋子从巷子口走回来。

她以为她是被藏在那里的,以为她是被迫的,以为她在等一个人来救她。她不是,她是自己选择留在那里的。

她从来都不是被困住的那个人。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佘粤笑了一下,把纸巾扔到垃圾桶,“你陪了我一年多,我应该谢谢你。那些事,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谭庄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粉红色的西瓜汁印子,凉凉的,在裙子上洇开了一大片。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晚饭是佘粤做的。

汽锅鸡,乳扇,炒饵块,一碟腌菜,一碟蘸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头顶是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一片在桌上,佘粤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边,继续吃。

猫蹲在桌角仰着头看着佘粤,她夹了一小块鸡肉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没有吃,又看着她。她轻轻笑了一下,像粉色玫瑰在暮色里暗了一下。

“你变了。”谭庄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笑。”

佘粤夹了一块乳扇,蘸了蘸水,慢慢嚼着。“以前也没什么好笑的。”

她把筷子放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红褐色的汤在杯里晃了一下,映着头顶的三角梅,像一团化不开的胭脂,“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笑的。”

谭庄看着她漂亮的眉眼。

暮色从苍山那边漫过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佘粤脸上,照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光。

“你知道吗,”她说,“他离婚了。”

佘粤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他把宋家的产业做到很大。房地产、酒店、新能源、医疗,现在又加了人工智能。和日本、欧洲都签了合同。他在商场上——”谭庄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很厉害。比以前厉害很多。”

佘粤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茶壶,给谭庄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他做那些,”佘粤说,“不是为了我。”

佘粤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的玫瑰。粉白的玫瑰在暮色里开着,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猫从桌角跳下去,钻进花丛里,只露出一条白色的尾巴,在叶子间晃着。

“他不是为我变的。”佘粤说,“他是为他自己的良心。他觉得对不起我,觉得在我面前抬不起头。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我回来,是为了让他自己能抬起头。”

她停了一下。“我不需要他抬起头。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欠我什么。”

谭庄看着她。以前她觉得自己了解佘粤,但现在发现她不了解她。她以为佘粤在等,以为她在忍,以为她在用自己的骄傲替他遮着那些他给不了的东西。

不是。她不是在等,她是在看自己能等多久,看够了就走了。不亏不欠,不怨谁,也不回头。

“你恨他吗?”谭庄问。

佘粤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不恨。”她说。“恨太费力气了。”

谭庄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暮色越来越深了,苍山从青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洱海在远处亮着,水面上有月亮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你知道他每个月都去南京吗?”谭庄的声音很轻,“那个院子,他留着了。枇杷树也留着了。”

佘粤没有说话。她看着猫从花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玫瑰叶子,跑到她脚边,把叶子放在她鞋上,然后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是嫩绿色的,叶脉细细的,在灯下几乎透明。她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上。

“他不需要那样。”她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南京是我自己去的,孩子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走也是我自己走的。他没有逼过我。所以他不欠我什么。他做的那些事——把院子留下来,把树留下来,每个月去看一次——那不是为了我,那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一个地方去放那些他放不下的东西。不是因为我还在那里,是因为他还没有走过去。”

谭庄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以为她冷硬,以为她把自己裹得很紧,谁都进不去。

但现在发现她其实是太清醒了。清醒到把所有的东西都拆开来看——感情,亏欠,等待,回头——拆成一块一块的,摆在桌上,看清楚每一块是什么,然后决定要哪一块,不要哪一块。

她要的,她拿着;不要的,她放下。就如此简单。

“你……还喜欢他吗?”谭庄问。声音很轻,声音薄得像那片落在桌上的三角梅。

佘粤没有回答。她看着猫在玫瑰丛里扑一只飞蛾,扑了几下没扑到,蹲在地上喘气。飞蛾飞走了,在灯下转了一圈,飞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我喜欢和弦玫瑰,”她说,“不是因为是他送的。是我本来就喜欢。只是他刚好送了。他这个人也是这样。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姓宋,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是宋拂。那个在海关大楼楼下等我的人,那个在南京给我种枇杷树的人,那个在雨夜开三个小时车来看我的人。我喜欢的是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我刚好想要那么一个人,他刚好来了,我就爱了。就是这样。不欠谁,也不后悔。”

说完,佘粤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和洱海的浪声混在一起。

谭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和弦玫瑰,看着那只白色的猫蹲在花丛旁边,舔着爪子。

佘粤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在白色的瓷盘里摆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地吃着。籽吐在掌心里,一颗一颗的,排得很整齐。

谭庄看着她的手。指甲上涂了红蔻丹,亮亮的,衬着白色的瓜瓤,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站在南京那个院子的二楼的窗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低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刚种下去的枇杷树。她叫她“佘小姐”,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黑色的裙子,红色的小皮鞋,指甲上涂着红蔻丹,在灯下慢慢地吃西瓜。

“谭姐,”佘粤说,“西瓜很甜。早上刚买的。”

谭庄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

佘粤把瓜籽从掌心里倒进垃圾桶,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皱褶,走到花丛旁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就靠着她不动了。

白色的毛衬着黑色的裙子,在灯下像一小片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了的云。她站在花丛旁边,背后是洱海,月亮从苍山那边升起来了,在洱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洱海边不会开花的树。

谭庄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她在这里,自己种玫瑰,自己养猫,自己画画,

和洱海的月亮为伴,就已然完整。

“佘粤。”谭庄叫她。

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幅颜色很简单的画——黑与红,没有第三种颜色。

“他还在等你。”谭庄说。

佘粤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去抚摸怀里的小猫。

“我知道。”她轻声说。

她没有回头,抱着猫走进了屋里。灯亮了,窗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

月亮升到了洱海的正中央。

-

第二天早上,佘粤带谭庄去洱海边,阳光已经照在水面上了。

佘粤走在前面,红色皮鞋,猫没有跟来,蹲在院门口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它不跟着你?”谭庄问。

“不爱动。”

她们沿着湖边走了很久。水边有钓鱼的人,戴着草帽,坐着小马扎,半天不动一下。有拍婚纱照的,新娘子提着白裙子站在水里,摄影师蹲在石头上喊“看我看我”。

佘粤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她走路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但谭庄注意到她现在会看别的东西了。以前在南京,她走路就是走路,低着头,不看不听。

“你变了。”谭庄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看人的。”

佘粤没有回答。她弯腰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侧身一甩,石头贴着水面跳了几下,沉下去了,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时候我爸教我的。”她把手指上的水甩掉,“好久没玩了。”

她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烤饵块,炭火上的铁网烤得滋滋响,米饼鼓起来,刷上酱,撒上花生碎,卷起来用纸一包。佘粤买了两块,递给谭庄一块。

咬了一口,外脆里糯,酱是咸辣的。“好吃。”谭庄说。

佘粤没说话,慢慢吃着手里的那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酱汁沾了一点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下午她们去了野生动物救助基地。在山上,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不太好走,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桉树,银灰色叶子在风里翻着,反着光。

佘粤开车,谭庄坐在副驾驶,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指甲上的红蔻丹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基地不大,几排平房,铁网围着的笼子,里面有鹰,有猴子,有鹿,还有一只三条腿的野猪。工作人员是个晒得很黑的年轻人,看见佘粤就叫“佘姐”,说那只秃鹫这两天吃东西了,佘粤说“我看看”。她换了工作服,白色的大褂,头发扎起来,走进笼子里。

那只秃鹫很大,翅膀展开有两米多,蹲在架子上,低着头,眼睛是黄色的。

佘粤蹲下来,把手套摘了,从旁边的桶里拿了一块肉,举在手里,不动。

秃鹫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架子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从她手里把肉叼走了。翅膀扇了一下,风扑在谭庄脸上,带着腥味。

佘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来洗手。水龙头在院子角落里,她拧开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冲过去,指甲缝里的血渍冲掉了,红蔻丹在凉水里亮着,像一颗一颗被水泡着的红豆。

谭庄站在旁边,看着她。“你喜欢小动物?”

佘粤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想过。”

她把毛巾挂回去,看着笼子里那只秃鹫。它已经把肉吃完了,蹲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们。

“来的时候有人找我帮忙,说这边缺人手。我就来了。没想过喜不喜欢。”她转过身,往下一个笼子走。

谭庄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着,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她蹲在一只猴子面前,猴子隔着铁网伸出手,她把手缩了一下,没有伸过去。

“这只不能碰,会咬人。”佘粤站起来看着猴子。

那只猴子在铁网上爬了两下,蹲在角落里看着她。眼睛是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栗子。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谭庄问。

佘粤没有回答。她站在笼子前面,阳光照在白色的工作服上。

猴子不看她了,蹲在角落里开始捉虱子。

“什么也没想。”佘粤说,“就是做。”

她继续往前走。谭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纤细且挺直,无端让她想起带着刺的玫瑰花茎。

佘粤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谭姐,走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谭庄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基地的水泥路上,旁边是笼子,笼子里是那些被救回来的、受了伤的动物。

佘粤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偶尔蹲下来,隔着铁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里面的动物。

谭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只看见她的恬静的侧脸,在阳光下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回去的路上,佘粤开得很慢。夕阳从苍山那边照过来,把洱海染成一片金红色。

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的指甲在夕阳里亮着。谭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洱海波光粼粼,前途一片光明。

“你明天就走?”佘粤问。

“嗯。下午的飞机。”

子在公路上开着,佘粤没再说话。洱海在窗外,苍山在前面。

车子在小楼前停下,下车时谭庄看着佘粤的背影忽然开口。

“佘粤。”谭庄忽而叫她。

“嗯。”

“你会不会想他?”

佘粤正弯下腰抱起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弯腰把白猫抱到臂弯里。

“想过。”她平静道。

谭庄等着。她没有再说,抱着猫进门去了。

红与黑的颜色搭配又出现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chapter.27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关山月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