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细碎雪沫,狠狠砸在面颊之上。

沈清晏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心口一阵接一阵抽痛,仿佛那柄穿透躯体的长剑,依旧停留在骨肉之间,凛冽的锋芒未曾散去分毫。

眼前不是两军阵前漫天黄沙,也不是阴冷潮湿的天牢囚笼。

入目是朱红鎏金的车帘,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随着车行轨迹轻轻晃动。身下是铺着绵软锦缎的雕花软榻,身侧燃着暖炉,融融暖意驱散了关外的酷寒,腕间摩挲着一串温润素玉手钏,凉意浅浅,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颤。

她……回来了?

沈清晏僵坐在原地,怔怔抬起双手。皓腕纤细白皙,皮肉完好,没有粗重锁链勒出的深痕,更没有干涸发黑的血迹。身上穿着大雍嫡公主的宫装,衣料华贵,针脚细密,是她临行和亲那日的装束。

她颤抖着抬手抚向自己心口,平整温热,再无半分剑刃穿体的剧痛。

车外风雪呼啸,隐约传来侍女低柔的问话声:“公主,您可是魇着了?方才听见您闷哼出声。”

是晚翠。

沈清晏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一脸担忧的贴身侍女。少女眉眼鲜活,鬓发整齐,眼中满是真切的关切,并非天牢里那般哭到绝望、指尖染血的模样。

周遭的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复杂难言的恍惚。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两月跋涉、行至两国交界雁回关的这一日。

回到了她初入大曜疆土,即将与萧玦初见的这一刻。

上一世的种种,如同汹涌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和亲潜伏,深宫周旋,假意温顺,暗中刺探。汀兰殿的兰香,御书房的烛火,长廊下欲言又止的试探,天牢里痛彻心扉的对峙。还有那黄沙漫天的战场,木台之上冰冷的囚笼,他持剑而立,眼底痛苦与决绝交织,最后一剑穿心,斩断她所有生机。

国破,家亡,身死。

她是大雍的罪人,亦是他心口一道永世不愈的伤疤。

死后魂魄飘荡,她看着兄长屈膝归降,看着大雍百年王朝覆灭,看着萧玦坐拥万里江山,却自此孤寂一生。看着他空置后宫,独守一座冷清宫殿;看着他年年远赴雁回关,在她坟前静坐终日,对着一方青碑喃喃自语,岁岁风雪,从未间断。

她听见他说,来生不愿不复相见,仍想再遇她一面。

那时魂魄无依,只能远远观望,连落泪都做不到。满心悔恨、悲凉、愧疚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百年,直至此刻重回故地,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喘不过气。

上一世,她奉君命而行,以身入局,以为家国大义高于一切,步步紧逼,点燃战火。到最后,生灵涂炭,故国倾覆,自己落得阵前殒命的结局,也害得那个对她倾尽温柔的帝王,被困在回忆里,孤寂终老。

这一世,命运重新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公主?”晚翠见她久久不语,眼神空洞,不由得又轻声唤了一句,心中愈发不安,“再有片刻,车辇就要停下了,大曜陛下亲自前来迎驾,您该整理仪容了。”

迎驾……萧玦。

这三个字,让沈清晏的心猛地一缩。

前世初见,她满心戒备,戴着层层伪装,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逆来顺受、柔弱安分的异国公主。明知他早已看穿她所有底细,依旧步步设防,将彼此推到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如今重来,一切尚来得及。

大雍积弱是事实,可战火燃起,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她不愿再重蹈覆辙,不愿再亲手掀起连天烽火,不愿再看见尸横遍野、城池崩塌,更不愿再与萧玦刀剑相向,落得生死两隔、一生孤寂的下场。

家国要守,但不必以流血牺牲、互相屠戮为代价。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抚平衣袍褶皱,神色渐渐恢复平静。只是那双曾经只剩漠然与坚韧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怅然。

“我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她声音轻柔,不复前世初见时的冰冷疏离,“收拾妥当便是。”

晚翠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帮她理好鬓发与珠钗。

车辇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住。

厚重的车帘被宫外内侍抬手掀开,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吹得殿内香风四散。沈清晏定了定神,依着宫中礼数,微微垂首,缓步走下雕花木辇。

抬眸望去,依旧是记忆中那片苍茫旷野。

天地银装素裹,白雪覆满荒原。数十里仪仗分列两侧,玄色旌旗迎风烈烈,甲胄寒光映着落雪,大曜将士军容肃整,威压扑面而来。而人群最前方,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一如前世模样。

萧玦身着玄色龙纹常服,墨发高束,玉冠衬得面容俊美凌厉。眉眼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冰霜,周身帝王气韵浑然天成,仅仅立在风雪之中,便让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四目相接的刹那,沈清晏的心脏骤然收紧。

还是这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前世初见,她从中读出洞悉与审视,只觉心惊戒备。而今再度对视,她却清晰看见,那冰冷表层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期许与悸动。

她忽然想起魂魄飘荡时知晓的往事。

多年前萧玦微服游历大雍,在皇家园林偶然撞见临水抚琴的她,一眼动心,深藏多年。得知她被选为和亲公主远赴大曜,他欣喜之余,早已查清她身负密令、前来潜伏的真相。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却依旧选择亲自前来迎她,选择将她接入深宫,选择一次次纵容、维护,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盼着她能放下执念。

前世的她,硬生生将这份温柔与偏爱,尽数碾碎在权谋与战火之中。

沈清晏收回纷乱思绪,压下眼底的酸涩,屈膝行礼,语调温婉恭顺,却少了前世刻意伪装的怯懦,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平和:“大雍明华,见过陛下。一路劳陛下亲迎,清晏惶恐。”

萧玦望着眼前屈膝行礼的女子,墨眸微微一动。

与预想之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他预想里,这位身负密令、心思缜密的大雍公主,或是故作柔弱暗藏锋芒,或是满心警惕强装镇定。可此刻的沈清晏,眉眼舒展,神色坦然,行礼姿态端庄得体,目光澄澈,不见半分阴翳与算计。

风雪落在她肩头,素色宫装映着白雪,身姿纤细,却自有风骨。

他心中微微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悦耳,带着风雪浸染的微凉:“免礼。路途千里,风雪兼程,公主一路辛苦。关外天寒,随朕回宫吧。”

“多谢陛下。”沈清晏直起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像前世那般慌忙垂眸躲避。

这坦荡的对视,让萧玦眼底的讶异又深了几分。

他阅人无数,朝堂臣子、后宫妃嫔、列国使臣,形形色色之人见遍。可眼前这位大雍公主,明明身处敌国境地,身为棋子人质,却毫无局促不安,目光坦荡,仿佛并非身陷龙潭虎穴,只是寻常赴宴做客。

反常。

可这份反常,并未让他生出戒备,反倒让心底那点潜藏多年的柔软,悄然松动。

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

一行人再度启程,车辇向着大曜皇城行进。

沈清晏重回车中,坐于软榻之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雪原与仪仗。晚翠坐在一旁,见她频频望向外面,低声提醒:“公主,外面风寒,仔细染了寒气。大曜陛下亲自迎驾,礼数周全,想来短期内不会为难我们,只是往后深宫行事,还需步步小心。”

晚翠身负协助公主潜伏的任务,一路始终紧绷心弦。

沈清晏放下车帘,轻轻颔首,语气淡然:“我知晓。只是往后,不必再执着于从前的计划。”

晚翠一愣,眼中满是不解:“公主?您此话何意?临行之前,陛下与朝中重臣再三嘱托,要您伺机刺探情报,搅动大曜朝堂,这是举国托付的重任啊。”

“重任我记得。”沈清晏指尖划过腕间素玉手钏,这中空玉钏是传递密信的器物,前世她靠着它送出无数情报,最终点燃战火。此刻触摸着,只觉寒意彻骨,“可挑起两国战事,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并非救国良策。大雍积弱,靠阴谋诡计、暗中挑拨,终究只能逞一时之快,无法长久。真正要保全家国,该走的是休养生息、睦邻交好之路,而非兵戎相见。”

上一世血淋淋的结局摆在眼前,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晚翠脸色一白,连忙压低声音:“公主慎言!这话若是被暗卫听见,传回大雍朝堂,您便是违抗君命啊!”

“我自有分寸。”沈清晏神色坚定,“晚翠,你跟着我多年,见惯了深宫倾轧,可知边境战乱之下,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我身为大雍公主,首要守护的是故土族人,而非一味挑起厮杀。此事,我会慢慢筹划。”

她不会背叛大雍,却要换一条路去守护。

不再做暗中潜伏的细作,不再递送情报、挑拨离间。她要留在大曜深宫,以和亲公主的身份,缓和两国关系,促成睦邻共处。如此,两国无战事,百姓得安稳,大雍也能趁着和平岁月,养精蓄锐,慢慢强大。

至于她与萧玦……

沈清晏闭上双眼,脑海中再度浮现他阵前挥剑时痛苦的眼神,浮现他数十年独守孤坟的孤寂身影。心尖一阵发软。

前世立场对立,相爱相杀,落得生死相隔。这一世,立场依旧有别,可她不想再与他为敌。

车辇行至黄昏,终于驶入巍峨壮丽的大曜皇城。宫墙连绵,殿宇林立,雕梁画栋尽显大国气象。穿过层层宫门与宫道,最终停在一座清幽雅致的宫殿外——汀兰殿。

院内遍植兰草,即便冬日雪落,也能想象得出春日芬芳满庭的模样。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居所。

宫人引着二人入内,殿中暖炉旺盛,暖意融融,熏香淡雅,陈设精致华贵,待遇远超寻常藩属妃嫔。

待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主仆二人。晚翠仔细检查殿中各处,确认没有监听窥探之物,才松了口气:“陛下待公主礼遇有加,只是这份恩宠太过显眼,往后后宫与朝堂,怕是少不了流言蜚语。”

“我明白。”沈清晏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院内积雪皑皑,几株兰草在寒风中静立,“树大招风,向来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好。”

入夜时分,内侍准时前来传旨,请她前往御书房用晚膳。

来了。

沈清晏心中了然,这是前世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对峙的地方。前世在这里,萧玦直接唤出她的本名,戳穿她的伪装,而她满心戒备,仓皇逃离。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般局促躲闪。

整理好衣饰,沈清晏随内侍穿行在长长的宫道之上。夜色笼罩皇宫,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芒映着积雪,静谧而幽深。一路行至皇宫核心之地,御书房殿门敞开,烛火通明,将殿外雪地照得一片光亮。

踏入殿中,浓郁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萧玦褪去外袍,身着锦色里衣,端坐于书案之后,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朱笔搁在一旁。他闻声抬首,目光落在走入殿中的女子身上,眸光微动。

白日风雪之中匆匆一见,此刻烛火之下,看得愈发清晰。

少女眉眼清丽,气质温婉,一身宫装素雅大方,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疏离,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全然不似一个身陷敌国、心怀鬼胎的细作,反倒像一位安然度日的世家女子。

“坐。”萧玦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桌案一侧摆放着数样精致小菜与温热羹汤,皆是清甜适口的菜式,显然是特意依照女子口味准备。前世她只顾着戒备周旋,从未细想这份用心。如今再看,心中五味杂陈。

沈清晏依言落座,执起银筷,浅尝几口,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

萧玦放下手中书卷,目光静静打量着她,良久,率先开口,声音平缓:“一路从大雍京城行来,千里风雪,可还住得惯?”

“承蒙陛下照拂,起居安逸,并无不适。”沈清晏轻声应答,话语得体,却不再像前世那般句句暗藏试探。

“听闻明华公主自幼长于深宫,不喜拘束。”萧玦话锋微转,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被迫远离故土,远赴异国,心中当真毫无怨怼?”

依旧是前世那句问话。

前世的她,满口家国大义,用冠冕堂皇的言辞伪装自己,掩饰内心的挣扎。而这一世,沈清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坦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远离故土,告别亲友,心中自然不舍。但身为宗室公主,为国和亲,是本分。怨怼谈不上,只愿两国自此安稳,再无纷争。”

她直白道出心中所愿。

萧玦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明显的意外。

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或是假意恭顺,或是强装大义,或是隐晦示弱。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坦然地说出“愿两国再无纷争”。

她身负大雍密令,目的是挑起战乱、瓦解大曜,此刻说出这样的话,究竟是另一种伪装,还是真心所想?

他一时竟看不透眼前的女子。

“再无纷争?”萧玦低声重复一句,薄唇微勾,笑意浅淡,辨不清喜怒,“两国数十年大小摩擦不断,积怨已久,想要安稳共处,何其艰难。公主觉得,仅凭一场和亲,便能化解宿怨?”

“和亲是开端,人心与诚意,才是根本。”沈清晏放下银筷,端坐正视着他,目光真挚,“征战不休,两国都会损耗国力,苦的是朝堂君臣,更是天下万民。陛下雄才大略,定能明白,止戈休战,远比连年厮杀更能安邦定国。”

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

萧玦深深凝视着她,墨眸之中情绪翻涌。他本打算戳穿她的身份,像前世那般,点破她暗藏的图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可看着眼前这双澄澈坦荡的眼眸,到了唇边的话语,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不想再试探了。

不管她此番言语是真是假,至少此刻,她眼中没有杀戮与算计。

“你倒是看得通透。”萧玦缓缓开口,语气柔和了几分,“朕在位多年,亦知战乱之苦。若真能两国和睦,自然是万民之幸。”

沈清晏心中一松。

他愿意听,便是最好的开始。

“陛下既有此心,清晏愿尽绵薄之力。”她主动说道,“往后在宫中,我愿以和亲公主的身份,传递两国善意,绝不做挑拨离间、暗地算计之事。”

她主动摊牌,斩断前世那条不归路。

萧玦眸色骤深,周身气息也随之变化。他沉默许久,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一静一动。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究,“大雍派你前来,绝非只为安分和亲。你身后之人,对你寄予厚望。你如今说出这番话,便是违背临行使命。”

他果然一清二楚。

沈清晏早有预料,并未惊慌,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前路或许艰难,君命难违,族人期盼难负。但我心意已决,不愿再推波助澜,酿成战火。前路风雨,我一人承担便是。”

上一世,她听从君命,落得身死国灭。这一世,她要遵从本心,走一条和平之路。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会被故国视作叛徒,她也绝不回头。

萧玦望着她决绝而坚定的模样,心口某处悄然软化。

他运筹帷幄,执掌万里河山,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生怕死、唯命是从之人。像沈清晏这般,明明身陷险境,却敢于违抗使命、心怀苍生的女子,世间寥寥无几。

多年前那一眼动心,如今再度加深。

“你胆子很大。”萧玦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倒多了几分默许,“违抗君命,若是消息传回大雍,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可能受到牵连。深宫之中,步步凶险,你放弃潜伏算计,便等于自断退路,往后更是举步维艰。”

“我明白。”沈清晏神色平静,“可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比起战火纷飞,个人荣辱、险境磨难,都算不得什么。”

“好。”萧玦终于开口,一字落下,似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成全你。”

他抬眸,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往后,在大曜深宫,朕保你平安。你想促成两国和睦,朕便陪你一试。只是你要记住,一旦选择这条路,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这是帝王的承诺,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庇护。

沈清晏心中一暖,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浅湿。前世他暗中护她,却被她一次次误解、推开、刀剑相向。这一世,她主动迈出第一步,他便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她身旁。

“多谢陛下。”她微微屈膝行礼,语气真挚。

“不必谢。”萧玦摆了摆手,恢复平日清冷模样,“夜已深,关外风雪未停,你一路劳顿,早些回殿歇息吧。往后在宫中,不必拘谨,汀兰殿你只管安心居住,无人敢随意叨扰。”

“臣妾告退。”

沈清晏转身走出御书房,行走在宫道之上,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却不再觉得寒意刺骨。

第一步,总算稳稳踏下。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一次,有人与她并肩。

回到汀兰殿,晚翠见她神色平和地归来,并无异样,不由得满心疑惑:“公主,御书房那边,陛下可有刁难?方才我一直心惊胆战。”

“并无刁难。”沈清晏坐到暖炉旁,轻声道,“晚翠,方才我在御书房,已向陛下表明心意,往后我们不再执行潜伏刺探的任务,一心促成两国交好。”

晚翠脸色骤变,连连上前:“公主!万万不可啊!这可是叛国之举!若是被大雍暗卫得知,我们二人都难逃一死!朝中君臣也绝不会饶恕您!”

“我知晓风险。”沈清晏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可你亲眼见过边境战乱的惨状,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战火再起吗?大雍弱小,硬拼只会加速灭亡。唯有和平共处,休养生息,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晚翠,你信我一次。”

晚翠看着公主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着,跟随她多年的忠心,让她最终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奴婢自幼跟随公主,公主去往何处,奴婢便去往何处。无论前路是福是祸,奴婢都陪着您!”

有贴身侍女相伴,便是多了一份助力。

自此,汀兰殿彻底收起锋芒。沈清晏安分守己,每日或是临帖读书,或是打理院中兰草,偶尔也会研习诗书礼乐,待人温和有礼,对上恭敬,对下宽厚。

她不再暗中联络潜伏在皇城的大雍暗卫,也不再搜集任何军政情报。那些原本准备传递回去的消息,尽数被她压下。

大雍暗卫数次暗中联络,皆被她委婉回绝。起初暗卫惊疑不定,频频试探,甚至暗中施压,警告她莫忘使命。沈清晏始终不为所动,一一周旋应对,态度明确,绝不回头。

消息渐渐传回大雍京城,朝堂震动。

雍帝震怒,斥责沈清晏耽于安逸,忘却家国重任,派出密使潜入大曜,严厉训斥,勒令她即刻重拾任务,否则便惩处留在大雍的宗室族人。

威胁接踵而至。

这一日,密使暗中潜入汀兰殿,当着晚翠的面,厉声宣读帝王斥责,最后冷声道:“公主,陛下言明,三日内若是再无情报传回,便将您母族全族贬黜流放!望公主三思,莫要因一己私心,连累亲族!”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晚翠脸色惨白,焦急地看向沈清晏。母族流放,乃是灭顶之灾。

沈清晏指尖微微收紧,心中难免焦虑,却依旧没有动摇。她看向密使,语气冷静:“回去转告皇兄,我从未忘记自己是大雍公主。但用战火换取情报,绝非救国之道。母族之事,我会想办法,不必用亲族胁迫于我。从今往后,我心意已决,不会再参与权谋算计。”

“公主执迷不悟!”密使怒喝一声,“您这是要毁了大雍!”

“孰是孰非,日后自有定论。”沈清晏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请回吧。往后不必再来劝说。”

密使恨恨离去,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晚翠红了眼眶:“公主,这下可如何是好?陛下动了真怒,母族危矣。”

“我知道。”沈清晏轻叹一声,“此事不能硬扛,必须求助于人。”

她口中之人,不言而喻。

当日午后,沈清晏主动前往御书房求见萧玦。

内侍通传之后,她径直走入殿中。萧玦正在批阅奏折,见她前来,放下朱笔:“今日怎会主动前来?可是宫中有人为难于你?”

他心思敏锐,早已察觉大雍暗卫与密使的异动。

沈清晏也不隐瞒,躬身行礼后,直言道:“陛下,方才大雍密使前来传信,皇兄震怒,以我母族相胁,逼我重拾潜伏任务。我不愿挑起战火,可母族亲人无辜,心中实在焦灼,只能前来恳请陛下相助。”

她坦然示弱,不再像前世那般事事硬扛,独自咀嚼所有苦难。

萧玦看着她眉宇间的忧色,眼底掠过一丝怜惜。他早已料到大雍朝堂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急切,直接以亲族相逼。

“你既选择与朕并肩,朕自然会护你周全。”萧玦语气笃定,“大雍密使暗中入境,干涉我大曜内宫,本就不合规矩。朕即刻下令,封锁两国边境往来,扣押暗中潜入的大雍密探,阻断消息传递。同时,朕会派人暗中照拂你留在大雍的母族,保他们一时平安。”

身为一国之君,想要护住几个人,并非难事。

“多谢陛下。”沈清晏心中大石落地,由衷感激。

“不必谢。”萧玦站起身,走到她身前,两人距离渐近,气息相融,“清晏,你要明白,这条路只会越来越难。大雍不会善罢甘休,我大曜朝中,也有不少大臣对你心存戒备,后宫妃嫔更是妒意丛生。往后风雨不断,你可有退缩之心?”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而非封号。

亲昵的称呼,落在耳中,让沈清晏心头微微一颤。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帝王,他眉眼清冷,目光却真挚而认真。

她想起前世百年孤寂,想起沙场剑落,想起漫天风雪里的孤坟。摇了摇头,眼神无比坚定:“永不退缩。只求两国安稳,百姓安乐。”

“好。”萧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不再有试探与疏离,“那便一同走下去。”

自此,萧玦动用皇权,彻底截断大雍暗中渗透的渠道。潜入皇城的暗卫、密使尽数被管控,大雍朝堂再也无法远程逼迫沈清晏。同时,他暗中派人周旋,保全了沈清晏母族,让远在大雍的族人免遭贬黜流放之祸。

危机暂时化解。

宫中日子缓缓流淌,一派安宁祥和。

沈清晏安分度日,诗书兰草为伴,性情温婉豁达,渐渐赢得宫中宫人、低位妃嫔的敬重。她从不争宠,不涉后宫争斗,面对淑贵妃等人的刻意刁难,也总是从容化解,以德待人,从不结怨。

萧玦时常会来到汀兰殿,有时是午后闲暇,一同品茗论书;有时是傍晚时分,并肩漫步庭院,闲谈风土人情、民生百态。

两人不谈权谋,不谈战事,只聊诗书风月、人间烟火。

深宫高墙之内,褪去敌国对立的身份,抛开使命与算计,两颗曾经伤痕累累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靠近,暖意渐生。

春日来临,冰雪消融,皇城百花盛放。汀兰殿的兰草吐露芬芳,满院清雅。

这一日午后,暖阳洒落庭院,沈清晏坐在石凳之上,抚弄琴弦,琴声悠扬舒缓,不带半分戾气。萧玦立于一旁,静静聆听,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女子清丽的侧影之上,久久不愿移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沈清晏放下琴弦,抬眸看向他,浅浅一笑。

风雪初见的戒备,深宫周旋的试探,使命对立的挣扎,全都化作此刻岁月静好的温柔。

“陛下听了许久,可是觉得琴声聒噪?”她轻声打趣。

“恰恰相反。”萧玦缓步走到她身旁,并肩立于春光之下,“琴声安然,听得人心神安定。自你入宫以来,这座皇宫,都多了几分暖意。”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连绵的宫阙,语气郑重:“如今两国边境太平,互通商旅,百姓往来日渐密切。你想要的和睦共处,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

数月努力,终见成效。

大雍无法再借和亲公主挑起事端,又见识到大曜国力强盛,不敢贸然开战。加之两国通商往来,经济互通,朝堂之上主战派声音渐弱,主和派渐渐占据上风。大雍得以趁着和平岁月,休养生息,整饬吏治,国力慢慢恢复。

没有烽火狼烟,没有尸横遍野,没有王朝覆灭。

前世的悲剧,被彻底改写。

沈清晏望着明媚春光,眉眼弯弯,眼底满是释然与欢喜。重生一场,她终于护住了故土百姓,护住了无辜生灵,也护住了眼前这个深爱她一生的人。

“能有如今局面,并非我一人之功。”她转头看向萧玦,目光澄澈温柔,“是陛下心怀天下,愿意止戈停战。”

“是你率先迈出第一步。”萧玦深深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融化了常年的冰霜,“清晏,前世之事,我不知你能否记起。但今生,我只想护你一世安稳,伴你岁岁春秋。”

他隐约也带着前世残留的梦境与遗憾,百年孤寂的苦楚,他亦感同身受。

沈清晏心头一震,随即眉眼柔和,轻轻点头。

过往血海深仇、相爱相杀、生死离别,都已随着那场轮回大梦烟消云散。

雁回关的风雪依旧会年年落下,只是这一世,再没有阵前剑影,再没有孤坟冷月。

春日融融,兰香满庭。宫墙之内,两人并肩而立,看遍繁花盛放,静待岁月悠长。

远处宫阙连绵,万里山河安稳,四海百姓安乐。

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一次改写命运的抉择。

从此关山无战火,风雪有归人。

岁岁常相伴,一世共安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关山雪,故人归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