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白鹤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积雪极厚,压得整座城的青灰瓦檐往下沉了半寸。

街面上行人稀落,唯独马蹄踩进泥泞里的声响拖得又硬又沉。

陆执站在裴府西角门外,收了伞。

他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灰直裰,肩背立得极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挂饰。

行囊只一只半旧的粗布包袱,轻得像里面没装什么活人要用的家当。

包袱里除了几卷薄册,仅剩半块石质泛青的旧砚,以及一枚边角磨损、缺了一半的生铜鱼符。

风从东面刮过来。

一墙之隔的崔氏别业正堂飞檐高翘,挑角下挂着一角新扯的白幡。

白麻布浸了雪水,冻得硬邦邦的,在寒风中抽打着檐下漆红的明柱,劈啪作响。

那是崔家在发丧。

死的不过是个旁支子弟,场面却铺得极盛。

可十二年前那个真正死在雁回关北风里的崔氏嫡长孙,族谱上早就被朱笔重重划去,连立一块无字木牌的资格都没留下。

陆执抬眼,只淡淡扫过那抹惨白,眼底深得像口封冻的枯井,半点波澜也无。

他收回视线,抬手在西角门那两枚生了铜绿的门环上轻叩了三下。

一重,两轻。

那是当年定下的旧约。

片刻后,厚重的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窄缝。

门房老方探出半个裹着皮帽的脑袋,嘴里哈着白气,眼珠子上下打量陆执。

“先生找谁?”

“受秦老夫人所聘。”陆执的声音极平,没有行路人的仓促,也不带投奔者的卑下。

他自袖中取出一封盖着暗红泥印的荐书,递了过去。

“在下陆执。来任西园西席。”

老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看了一眼漆印,神色微变。

西园那个院子,白鹤城里稍有些体面的人家提起来都要撇撇嘴。

名义上是裴氏嫡次子的居所,实则是圈禁质子的牢笼。

裴家二公子裴听雪十四岁被立质圈在此处,本该二十岁解质归族,如今却赖在西园过了整整六年。

府里外头都笑他是“裴家住得最久的闲客”,甚至私下猜他哪天断了赎质的银钱,就得直接被除名降入贱籍。

这种要命的地方,平日里连府里的得脸管事都不愿沾边,竟还有教书先生自个儿往里撞。

老方侧过身,把门扇拉大:“先生快请进吧。二公子正在廊下呢。”

跨过门槛,迎面便是一座斑驳的照壁。

绕过照壁,穿行在抄手游廊中,风雪立刻被遮了大半。

院里的旧竹被雪压弯了腰,梢头直垂进冻结成冰的石缸里,枯水无波。

这里的每一样陈设,都透着一种被门阀世家随手丢弃后的清冷与克制。

陆执跟在老方身后,走路悄无声息。

那是常年在关外风雪行伍里走出来的脚法,落步极稳,踩在落了积雪的青石板上,连半点碎雪飞溅的声响都没有。

他的左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虎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旧刀疤正随着寒气微微发紧。

那是十二年前雁回关城下,崔家的佩刀亲手留给他的印记。

活下来是侥幸,回来却不是为了活着。

裴敬之当年托付给他的半截旧约,裴家停摆的赎质,还有那笔压在他心口十二年的旧恩——

他欠这少年一条命。

既然裴家没人肯护着这个质子,他便用自己这条早该死在关外的命,替他把底兜住。

游廊尽头,正房门前挑着一盏半旧的纸灯笼。

一个披着雪白鹤氅的年轻公子正半倚在雕花木栏边。

那人面色生得极白,在满天风雪的映衬下,薄得几乎像是一张随手一揉就会撕裂的宣纸。

可偏偏那双眉眼生得清亮异常,睫毛上落了一点碎雪,眼尾微微往上一挑,天生带着三分没心没肺的笑意。

那是裴听雪。

老方紧走两步,躬身回禀:“二公子,正院老夫人荐来的西席陆先生到了。”

裴听雪靠着栏杆的身子没有立刻直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老方的发顶,落在了陆执身上。

那一瞬,漫天的风雪似乎都凝滞了。

裴听雪搭在朱漆栏杆上的右手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指尖在剥落的漆皮上极轻地碾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陆执肩背直挺的青灰长袍上,又落在那张清冷瘦削、鼻梁如悬胆的脸上。

太像了。

甚至不必去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十二年前在云岭古驿的柴房里,那个濒死少年靠在草堆里看他时的眼神,就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当年云岭那一夜,少年裴听雪推翻炭盆,用自己的皮肉挡住搜查的驿卒,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外乡人藏进自己的马车里。

可后来呢?

回府之后,他不设防地随口提了一句“古驿有个受伤的外乡人”。

那句话被兄长裴承熙听了去,转手便送进了崔家。

十二年追杀,雁回关除名,册上写的是明晃晃的“身亡”。

他以为那人早已因自己当年那句多嘴化成了关外的一捧枯骨。

可现在,这个本该躺在死籍上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了西园的雪地里。

用另一个名字,成了他的西席先生。

胸腔里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撞得裴听雪喉头泛起一丝极尖锐的甜腥。

但他脸上的笑意甚至没有淡去半点。

他不能认。

册上写的是死人,死人若是活了,白鹤城乃至整个中州的地皮都要被掀翻。

他若是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眼前这个隐姓埋名回来的人,随时可能再次遁入风雪,彻底消失。

十二年了。

他在这个回不去的质子院里笑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的嬉皮笑脸,就是为了把自己磨成全白鹤城最无害的废物。

他守着一炉炭、十二盏灯,不过是在等一个根本不知道还活不活着的人。

裴听雪眨了眨眼,眼尾弯得更加柔和,仿佛眼前站着的当真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穷酸西席。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袖子,声音清亮而带着半分吊儿郎当的懒散:

“大雪天的,老夫人也真是折腾人。”

裴听雪转头对门房吩咐道:

“老方,去后厨。给先生烫壶好酒驱驱寒。”

陆执站在原地,双手端正地交叠在腹前,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漏的西席之礼。

“在下陆执。初来乍到,不敢当二公子如此厚待。”

裴听雪直起身子,单手拢了拢身上的白氅,从廊下缓步走下石阶。

雪地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他走到陆执身前半步处停下,微微扬起下巴,笑吟吟地盯着陆执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西园是我的地盘。”裴听雪弯着眼角,气息带着热气喷在冰冷的空气里,“西园里头没有不敢当,只有不会喝。先生要是连杯酒都不肯受,往后这书,我可怎么读得下去?”

陆执神色未动,垂眸避开了裴听雪近在咫尺的目光。

“在下既入西园,礼不可废。”

“礼?”

裴听雪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极隐蔽的刺痛,转瞬又被漫不经心的笑意盖过。

“在裴家,跟我谈礼的人,要么是想管我,要么是想扔我。不知陆先生——是哪一种?”

陆执站在雪中,青灰长袍的下摆被寒风卷起。

袖中,他的拇指紧紧压在左手虎口的旧疤上。

他不是来管他的,也不是来扔他的。

他是来替他顶住这头顶摇摇欲坠的天的。

“在下只是奉命教书。”陆执抬起头,语气平稳沉缓,“公子只管安歇。西园的事,自有在下料理。”

裴听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抚掌笑了起来,眼底光彩流转:“好啊。那我这西园往后的烂摊子,就全仰仗先生了。”

言罢,他潇洒地转身回廊,雪白的氅衣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老方,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先生住!屋里的炭火,照旧例备着就行!”

看着裴听雪走进屋内的单薄背影,陆执在院中静立良久。

廊下那个老仆毕叔此时抱着两卷干净的被褥走过来,路过陆执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毕叔抬起满是褶子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陆执脸上凝视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终究什么都没敢说,只颤巍巍地低下头引路:

“陆先生……这边请。”

风吹过西园破旧的檐角,积雪簇簇落下。

远处,崔氏别业的那面惨白灵幡依然在风雪里疯狂撕扯。

一个已死之人,走进了这个回不去的人的院子。

这场雪,才刚刚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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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