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三个探望名额已经没了，陈寿出门落了锁，将门口的人应付回去，叮嘱他们下午还能再来。
“出来吧。”方程咳嗽一声。
阮怀瑾从背后拉开了帘幕，走到他的身边。
“方先生，需要现在卸妆吗？”阮怀瑾看着“红光满面”的方程，这是她早上帮忙画的。
“不用了，下午还有人要来，别弄得一来一回，麻烦。”方程摆手拒绝，一下子扯动了手上的针管，细微的不适感让他略微皱眉。
“赵兴今天来，你怎么看？”
阮怀瑾沉吟片刻道：“来试探您是否真的病入膏肓昏迷不醒了，好在公司拉拢他的势力，不过听他那话，现在应该是不敢了。”
“嗯。”方程心里舒畅了些，天底下也不全是一堆蠢东西，他就爱跟聪明人打交道，事少，省心，
“你现在去公司帮我震着场面，有人敢不从的话，你先别伸张，把这个带上，记下来都是哪些，我秋后算账。”他递给阮怀瑾一个领扣模样的微型监视器，示意她别在衣领上。
“是。”阮怀瑾接下东西，确定门外没人，小心走了出去，直奔公司。
方程继续闭目休养，今天见了不少人，倒是没见方一越这孩子，她在忙什么呢？昨天那一番情深义重，难得把他触动了，这孩子，错就错在性格太好了，过分良善，不然他也不会舍近求远，把公司交给一个外人打理。
唉，也是随了孩子她妈，当初他和越颜结婚，他深爱她们母女二人，不正是因为这点吗……
因着方克勇的突然到来，又方程想起了往事，那时候他的公司才起步，越颜生下了方一越之后亏损严重，身体一直不太行，医生甚至断言越颜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生育了，他并不封建，女孩男孩都一样，只要是他和越颜的孩子就行了。
越颜也时常对他说，不希望孩子长大了像他，总是怪怪地闹别扭，一声不吭地生气，也不让她知道，更不想孩子未来像他那样操劳，一年到头都没多少时间陪着她，
方程那时总笑着附和，他也希望孩子像越颜，这样的话，他会更爱这孩子吧，也不知道小孩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呢？
小时候的方一越会乖乖地待在妈妈怀里哪儿都不跑，谁见了都得夸她像个瓷娃娃，懂事，从来不发脾气，
老人常说三岁看到老，他看啊，这孩子以后肯定是和越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程苦笑一声，老话说的也不一定准，曾经的瓷娃娃不也长成了混世魔王吗？成天给自己惹事。
方一越端着东西推门进来，两人视线交错，方程把记忆里牙牙学语的婴孩和眼前这个俨然长成少年模样的身影对上了。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拿的什么？”方程自从这一场病，两人的关系也算是破冰了，难得和睦，不过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与质问，语气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给你熬的粥，袁姨说生病了喝粥滋补。”方一越把粥拿到他床边，
“嗯，辛苦你了，还专门下一趟厨房，下次这种事情交给下面的人来就行，你小心伤着手。”方程心底暖流流过，他的小棉袄又回来了。
他抬下了手，示意方一越喂他吃，手上还扎着针管不方便进食。
方一越舀了一勺滚粥，在嘴边吹了又吹，确定温度适宜，才送去父亲口中。
“咳咳咳！”一股皮蛋的腥臭味儿直冲天灵盖，方程快把肺咳出来了，他又不能吐出来，怕拂了女儿面子，只得硬生生咽下去。
“……”
“慢点吃，小心呛到。”方一越把床调高了点，让方程上半身支棱起来斜躺着，准备喂他第二勺，
“慢着，医生交代过我这段时间不能吃东西，你先别喂了，我输营养液就行。”方程忍得了第一口，实在是忍不下第二口，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罢了，吃一口也算是领了女儿的心意，意思到了就行。
方一越听完慌忙把粥放下，抽了张纸给他擦拭，“你怎么不早说啊？都吃一口了！”
“没事，一口不要紧。”方程扯起谎来面部红心不跳，“后面别吃就行了。”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早就不生气了，你别多想，我很喜欢……你做的粥。”
“那为什么医生说你是思虑过多才晕倒住院的，孙医生都告诉我了，你怎么还想着瞒我？你的病你自己不清楚吗？”方一越的声音拔高了些，“都末期，末期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方程看着女儿燥郁的模样，苦笑一声，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吃她做的粥才闹脾气，看来还是没长大啊，学不会把心事藏起来，
也是，有自己在，她怎么能长大呢？怕是有那一天他也看不见了。
“好，那我也不瞒着了，我知道你埋怨我，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怕你跟着瞎操心，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方程抚上女儿的手，试图消解她的苦涩，“你想想，公司里的事情，就算我告诉你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
“我……”方一越本想说她能为他分担，话到嘴边又消散了，她不是这块料，方程又何尝不知道呢。
“所以我才要安排阮怀瑾坐在那个位置啊，高处不胜寒，但她可以替你承担，你还像以前那样开心玩乐就行了，别思虑过多，学我这般，爸爸已经用生命的代价悟到了这个课题，我想给你选一条更好走的路。”
太狼心狗肺了，她做不出来这种事。
这番话句句真心，但方一越一个字都不想听，阮怀瑾是她的恋人，她又怎能同意让自己的恋人去替她承受本该由她背负的责任呢？
她刚想反驳，方程就冲着她轻轻摆手，叹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还太小了，我也护不住你一辈子，爱情这东西又是虚无缥缈的，今天在你身上，明天又落到了旁人身上，我怎能信得过呢？”
“她不是那样的人！爸爸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很早就遇到她了，也很早就爱上她了！她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您……就是她了！”
方一越不得不承认，即使方程对她百般打压监视，仍是为了她好……
这认知仿佛背叛了从前的自己，她捂着心一阵刺痛，不想再和方程谈下去了，想像从前那样摔门而出，又怕把方程气发病，孙医生说了，现在的他经不得一点气。
“唉……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你的看法，我们就走着瞧吧，看看到底是你看得准，还是我，爸爸你好好养病，我晚上再来看你。”
方一越神色黯然地离开了病房，留方程一人在里面。
他知道他的话女儿一时半会是接受不了的，但是等过些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明天后天，方一越就会明白他的心思了。
方一越出了医院没直接回家，也没让陈寿送自己，交代他去陪着方程，自己打车去了方氏集团。
站在威冷肃静的写字楼下，她却被门口安保拦住了。
说起来也是惭愧，长到这么大，却没来过几次公司，小时候是因为方程没时间照顾她，长大是因为和他怄气不愿来，久而久之，这公司里没几个人认识她，夸张到被自家保安拦在自家公司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