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悬丝夜

**太极殿**

钟鼓三响,殿门洞开。

胤太宗萧飏身着十二章衮冕,头戴珠帘冠冕,自御阶下拾级而上。

他是大胤朝入主中原登基的第二位帝王。

胤太祖萧衍过世后,无嗣,由宗室过继的萧飏承袭大统。

萧飏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带着拓跋氏独有的异域长相:剑眉星目,眉眼上挑,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一路走来,目光从御座上掠过时带着志得意满。再移向那道珠帘后的倩影时,那笑意便更深了。他像一匹狼,巡视着自己未来的领土,和那势必尽入他怀的战利品。

珠帘后的女子眉目如画。眉毛弯弯,衬着一双动人心魄的美目。鼻梁高挑,鼻尖精巧,下面一张樱桃小嘴点着朱红。肌肤如中原女子般白皙胜雪,身形又似北域女子般高挑丰腴、圆润饱满。

这位年轻的太后名关珊,才二十八岁,正是女人最明艳的年纪,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感受到了新帝那毫不掩饰的目光。那目光从她的发髻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像在丈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她仰起头,目光迎了上去,微微一笑,用长辈般的从容神情,望着这位新朝帝王。

她是当朝太后,是先帝萧衍遗诏指定的登基见证人,持摄政权。作为已故开国元勋关骁的独女,她掌控着关陇贵族的支持,以及骁骑军和关家军旧部的效忠,她自当无畏无惧。这也是萧衍花八年时间,教会她的“场面功夫”:心有成算,手有权柄。就算是他萧飏,也只敢动动眼睛罢了。

礼官高唱:“跪——!”

文武百官齐齐俯身,山呼万岁。呼声震得殿中烛火都为之一颤。

呼声落定,礼官再唱:“兴——!”百官起身。

然后是一道专门为她设置的环节。礼官转向珠帘的方向,声音拔高:“太后千岁——!”

满殿再次俯伏。“太后千岁”的呼声比方才的“万岁”略低一些,却更齐整,显然是排练过的。

关珊端坐不动,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拜。她是先帝遗命的执行人,是新帝合法性的见证者,是这座宫城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向皇帝下跪的人。她代表着过去的延续,也代表着未来的制衡。

礼成。

按照仪程,萧飏应当转身,向太后行家人礼,然后退朝。他确实转身了。但他转身之后,没有立刻行礼。他站在御阶之上,隔着整座大殿的距离,隔着那道珠帘,看着她。那目光不是臣子看太后,不是晚辈看长辈,是一个猎人在估量他马上要到手的猎物。

他看着她端坐的姿态,看着她按在扶手上的手指,看着她领口那一截严丝合缝的玄色朝服下隐约的高低起伏。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眉骨,从她的眉骨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缓缓下滑,落到她握着扶手的手指上。那目光不疾不徐,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贵藏品。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让冠冕上的珠帘轻轻晃动,好换一个角度,将那珠帘后的人看得更真切些。

关珊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她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和,像一个慈爱的长者在端详一个初登大宝的晚辈。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攥紧那扶手的边缘。

她想起了萧衍。若是他在,他只需一个眼神,萧飏便不敢这样放肆。若是他在,她不必独自坐在这道珠帘后,承受这样**裸的审视。

若是他在——他不在。

他已经不在了。

她心里曾经那个最坚固的依靠,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陵寝,与他一生挚爱的女人合葬在了一起。

她现在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疾风暴雨了。

她感到指尖微微发凉,那种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她试图用意念控制住那种凉意,但它不听她的。它像一条蛇,沿着她的骨骼缓缓向上攀爬,一直爬到她的胸口,在那里盘踞下来,缓缓收紧。她依然微笑着,依然从容地注视着萧飏。

萧飏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像刀刃上掠过的一道光。他似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不是她表面的从容,而是那从容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裂隙。

他满意了。

他敛起笑容,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个家人礼,双手合拢,躬身,低头,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儿臣参见母后。”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但她听出了那恭敬底下藏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流动的河水,冰面平整光滑,冰下暗流汹涌。

她开口,声音同样平稳:“皇帝免礼。”

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方才更短,却更重,像在她脸上轻轻落下一枚印章。然后他转身,在礼官的唱和中,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殿外。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渐渐空旷。

关珊依然端坐在帘后,没有立刻起身。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听着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才慢慢松开了一直握着扶手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她方才一直以为自己在平静地回视他,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她将双手收回袖中,在袖底轻轻握了握自己冰凉的手指。然后她站起身,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走在回宫的路上,她忽然想起萧衍临终前对她说的一句话:

“朕走了以后,你要看紧他们,用朕这些年教你的。朕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他们”是指朝臣。她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他们”里,也包括萧飏。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夕阳正从殿脊上缓缓沉落,将整座大殿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看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长信宫·昭阳殿**

为皇帝登基忙碌了一天的关珊,戌时才送走了萧飏及宗室拜见。想到他离去时,袖子还若有似无地蹭到她的袖子,自己袖口上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龙涎香,她便一阵烦闷,赶忙让侍女望舒备水,更衣洗漱。

她躺在榻上,辗转难眠。自萧衍病重后,坐在这宫里犹如坐在悬丝上,日日不得安宁。

萧飏的眼神实在是太冒犯了——像一头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不疾不徐,寸寸丈量。但他的语言恭敬,礼节也齐备,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她只能生生受着那凝视,不能躲,不能斥,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关珊有些气闷。自打进宫做了皇后,还无人敢这样对她。她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对自己说:要忍耐。这宫里比的不是谁有力,而是谁能熬,且看吧!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一梦回了儿时漠北,那段最幸福的少女时光。

她十三岁那年中秋,穿着一袭鲜红色的骑装,刚学会骑马,纵马长街,直接跃进关府。关骁为了她骑马方便,把门槛都让人砍了。但她在小空间里控马还不熟练,那马不听话,不肯回马厩,驮着她在院子里直转圈。

她正手忙脚乱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远远地,关珊的眼睛就粘在那人的脸上挪不开了——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般挺拔,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刻刀一笔划出来的。

他穿着玄色胡服,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像一柄尚未归鞘的刀,带着漠北风沙打磨过的粗粝质感,却又在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粗粝格格不入的沉稳。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看她控马控得狼狈,也不急着上前,只抱着臂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别夹那么紧。你紧张,马比你更紧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关珊哪有心思听他讲技巧,只顾着死死攥住缰绳,皱眉与那倔马较劲。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问道:“你是老关家的珊儿吧?”

关珊还在紧张地控马,皱着眉点了点头。

他大步向前,向她伸出手,说:“低下身子,叔叔抱你下来。”

那是关珊第一次碰他的手。很大,指腹上有薄茧,但干燥、温暖、有力。

她顺势低下身,他左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右手托了一下她的腰,轻而易举就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双脚落地时,裙摆还挂在马镫上,他弯腰替她解开了。然后他单手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将那匹不驯的马送进了马厩。

关骁从厨房里出来,肩上扛着两只烤好的羊腿,笑道:“快谢谢你萧叔叔吧。他现在的身份,给你牵马可是不得了。”

关珊一怔——那就是爹爹的顶头上司,新夺权的小可汗?

她赶忙笑道:“谢谢萧叔叔,哦不,可汗大人……”

萧衍从马厩走出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无妨,叫萧叔叔便好。上次见你,你还不会说话呢,如今是大姑娘了。”

不待关珊回答,他已越过她,去院中同关骁说话了。只剩下关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回味着肩膀上那片刻的温度与重量。

漠北儿女不似中原有那么多规矩和男女大防,她就跟着两个大男人坐在院中吃烤肉。关珊一直在席间偷看他。

这萧衍生得真好看!好像……比爹爹还好看!

关骁专门给她烤了一盘精致的,肉都切成小片,配了薄饼、酱料和坚果,让她自己卷着吃。

两个大男人则撕着肉,大口吃着,喝着酒,回忆着这场可汗夺位战的艰险。但关珊能感觉得到,爹爹并没有真的对他敞开心扉,说话是小心谨慎的,许多话都只表七分,还有三分隐在酒里。萧衍嘴角噙着笑,似乎都懂了。

关珊听不太懂他们说的那些局势。但她注意到,萧衍撕肉喝酒的样子都比爹爹文雅。她脑海里只记得娘亲对她说过的话:

女人就要找能让人“心痒”的男人下手。

这个萧衍,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心痒的感觉——心像被猫挠了一样,痒痒的,酥酥的,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娘好像没说,如果是叔叔辈的,能不能下手。

娘好像也说过:除杀人放火拿人钱财,无甚不可为之。

关珊一阵天人交战,还是决定收回自己的目光,专心吃饭。

关骁又从厨房端来一盘月饼,道:“咱们跟着中原人,过过这中秋节,吃个月饼喜庆喜庆。”

萧衍摆手道:“不爱吃这甜食,先给小丫头吧。”

关珊撅嘴看了看那大月饼,也摇头。

关骁二话没说,取了个精致的小盘子来——是关珊最爱的那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盘。他拿起小刀把月饼切成小块,插上叉子,递给关珊。

关珊插起一小块,先递到了关骁嘴边。

关骁有点发怔,还是笑着张口接了,摸了摸关珊的头道:“我们珊儿长大了,知道先孝敬你爹了。”

关珊一边吃一边说:“娘说,爹很辛苦,要让爹吃饱。”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个时候提过世的娘,不合适。她抬头看了一眼爹爹,他没说什么,只拿起一杯酒,与萧衍干了一杯。

关骁是漠北第一悍将。但民间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一个俊俏马夫入赘关家豪门、一飞冲天的好运气。从靠女人吃饭的第一美男,到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悍将,堪称传奇。

但关珊只知道,他们二人是天下最美满的夫妻,是世上最好的爹娘。这样一个团圆的佳节,是母亲最爱过的。以前父亲会把月饼切成小块,送到挑剔的母亲嘴边,看着她满意的笑容,自己笑得像个大男孩一样。而今年,桌上只剩下她和父亲了。

“老关,这么喝也无趣,我俩比划比划?”萧衍笑道,“不过珊儿要不要回屋?别伤到了。”

不等关珊搭话,关骁一摆手:“不必!我们珊儿最爱看热闹了。”

关珊笑着点头如捣蒜,赶忙拿着坚果盘,蹲到远处的廊下,看着两个人在月下舞枪。

爹爹是天生神力,枪枪能听到破风的震动。萧衍接招有些吃力,但他都用巧劲,四两拨千斤。很快爹爹摸到了他的路子,开始预判他的下一个动作,让萧衍吃了一记重的。

萧衍闷哼一声,手却不停,捏紧了枪,加快了手速,几下打落了爹爹手上的枪。但爹爹直接徒手接他的枪,几下又打落了他的枪——两人竟然打了个平手!

关珊瓜子都没来得及嗑,疯狂鼓掌。

关骁笑着问:“丫头,谁打得好?”

关珊歪头道:“不分伯仲,都好。”

关骁不依不饶:“不行,一定要说谁最好!”

萧衍也笑道:“对,一定要说。”

关珊笑眯眯地说:“萧叔叔今日是客,那就萧叔叔打得好——而且比爹打得好看。”

关骁笑骂:“你这个丫头,跟你娘一个样,什么都论好看!”

关珊做了个鬼脸:“娘说了!她就喜欢好看的!不然怎么娶到爹!”

说罢她不顾关骁的刀子眼神,端着坚果盘子就溜了。

她在远处廊下蹲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偷偷看萧衍。他继续与爹爹对月饮酒,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好看得不真实。她心里那只小猫,又伸出爪子挠了一下。

梦醒,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尽,还能在梦里见到他们,真好。

她闭着眼,贪恋地在那片温暖的余韵中多停留了一息,才缓缓睁开眼。帐顶是暗的,烛火已熄了大半,殿中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霜。

她喉间有些发干,便坐起身,唤道:“望舒,倒杯水来。”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床帐,递过来一杯水,径直抵在她唇边。

一道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太后可需要儿臣喂?”

关珊的困意在那一瞬间彻底消散。

她看清了那张脸——剑眉星目,嘴角噙笑。

不是望舒,是萧飏!

她连连后退,本能地将微微敞开、露出丰腴曲线的衣襟紧紧合拢,又再三检查了身上可有其他暴露之处。她心跳如雷,厉声道:

“皇帝!你不在你的寝宫,何故深夜闯太后寝宫!你眼里可还有礼节王法!”

萧飏没有退开。他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举起那只碰过她唇的茶杯,就着她碰过的那边,缓缓一饮而尽,神情颇为满意。

他放下杯,幽幽道:“母后莫怕。儿臣只是担忧母后,特来请个安,没想着惊着母后了,倒是儿臣的罪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不过……儿臣方才看了,母后睡得甚酣,似是美梦一场。儿臣也就放心了。”

关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整了整衣襟,抬眸,换上了一副得体的微笑:“哀家自然睡得好,高枕无忧。不似皇帝这般,深夜都睡不踏实,要来夜探长信宫。”

萧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不减:“儿臣的确不踏实。母后能否解儿臣烦忧呢?”他说着,脸缓缓逼近。

关珊没有后退。她坐在榻上,仰头迎上他入侵的目光,声音冷了下来:“皇帝若是再得寸进尺,哀家定要让你忧上加忧。”

“哦?”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母后如何让儿臣忧呢?母后这般美丽,每夜看一眼,儿臣的百忧便都消了。”

“萧飏,你对哀家放尊重些!”

“母后何出此言呢?儿臣如何不尊重了?”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如此的细腻柔滑,就是有些凉,

“按照胡俗,新可汗就是要继承老可汗遗孀的呀。这是旧俗传承,礼不可废。”

关珊别开脸,咬牙道:“这是大胤,不是漠北!你既在中原称帝,就要守天下的礼节!知耻!明理!尊长辈!”

萧飏没有收回手。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

“朕是大胤今日之君主!朕说守哪边的礼,就守哪边的。你这个太后,终归是睡在朕的后宫——不过是长信宫与椒房殿的区别,一点点路而已。朕总会把你挪过去的。”

“萧飏!别忘了,哀家手上还有先帝遗诏!你的帝位没有那么稳固,随时可有人取而代之!”

萧飏没有被她的话吓退。他看着她,目光里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朕若是那么容易被取代,萧衍又怎会甘心把帝位传给朕?你忘了?他也不是心甘情愿传的,是朕凭本事让他让出来的。”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语气轻描淡写,“一纸诏书,你就能废了朕?你真有这能耐,朕还刮目相看了呢。”

关珊稳住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对先帝遗孀不尊,朝臣不服;你对关氏女不尊,关家军不服。哀家就算废不了你!史笔如刀,流言蜚语,民心所向,先帝遗诏,加在一起,哪个不够你这位新帝喝上一壶?”

萧飏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先帝遗诏,朕也有一封。”

关珊瞳孔一缩:“什么遗诏?别是你胡诌的!”

他满意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却不急于追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从容地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你可知,你那位心爱的丈夫防朕,更防你这位外姓人颠倒萧家江山?他说——若是太后关氏扰乱江山,朕可代而废之。”

关珊的呼吸在那一瞬停滞了。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萧衍确实有可能留这样一道后手。

他信她,但他更信萧家的江山。

萧飏看着她眼底那抹竭力掩饰的慌乱,没有再逼近。他退后半步,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像换了一个人:

“不过朕更盼,你我二人以后情投意合,情比金坚。日后,你心甘情愿交上遗诏,归顺于朕。你还可以在椒房殿高枕无忧,夜夜好梦。”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夜深了,太后好好休息。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声不疾不徐,像他来时一样从容。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关珊坐在榻上,浑身都在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冰凉,指节泛白。

她努力稳住呼吸,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以慌。他说的未必可信。

她手里有牌,没到害怕的时候!牌要一张张打,才知输赢!

她慢慢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躺下,她就那样坐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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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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