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活契上按下手印的时候,元观若还有种恍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毕竟被二少爷当面骂蠢,她以为是让自己走人的意思。可管事嬷嬷告诉她,少爷已经默认她是“新来的侍女”,她自然可以留下了。
主子随口一句话,做下人的就得眼观鼻鼻观心,牟足了劲儿去剖解。元观若叹气,府里头的门道深着呢,有的她学。
恨不得一夜之间生出玲珑心,化身职场老油条。
嬷嬷领着她往别院走。这里是大少爷的住处,她被分配到这里,以后就是大少爷名下的侍女了。
东家的人员情况,她已经了解得差不多。
出乎意料,那并非一个理想状态下完美的四口之家。
大少爷萧长安是伯爷与其前妻所生,二少爷苏令遇则是苏夫人嫁进伯府前的遗腹子。
伯爷的前妻和苏夫人的前夫都福薄命短,早早归了天。鳏夫寡妇凑成一对,这便成了外人眼中和睦美满的伯府。
苏令遇自幼在府中长大,与伯爷却并无实际血缘关系。
苏夫人娘家势强,府中没人敢轻看她的儿子。伯爷更是爱屋及乌,吃穿用度上从未苛待过继子,至少表面上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但府中众人都心知肚明,将来继承伯爷衣钵的,一定还是大少爷。
元观若有些庆幸,自己的直系领导是萧长安,而非苏令遇。
倒不是捧高踩低,只是苏令遇这个人……她本能地不想靠近。长了一副小菩萨似的好皮囊,乍一看很有迷惑性,但多跟他相处一会儿,就能看见他骨缝里透出来的黑水。
这种摸不准脾气的上级,最令她头疼。
对比之下,萧长安显得好对付多了。毕竟已是行过及冠之礼的年纪,比弟弟年长了五六岁,稳重许多。
每次见到这位大少爷,不是在读书,就是在练字。
其人生得眉目清朗,脸上总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对下人态度虽不亲切,却很客气,符合元观若刻板印象中温润公子的作态。
虽说本质也是疏离冷漠的性子,但这位领导给出的指令通常很明确,不会像他弟弟一样,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刻意拿人寻开心。
光这一点,元观若就知足了。
且萧长安院里的人多,均分下来,她的工作量并不重。
她干力气活不太行,干一些细致活很手稳。浇花喂鸟,擦灰生炉,偶尔去书房去大少爷端个茶送个夜宵。
刚开始几天,她做什么都紧绷着神经,生怕哪里出错让主子扫地出门,之后熟悉了流程,便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其实她的适应能力一直不错,穿越过来这么久,从没产生过什么消极念头,除了被神经病盯上那一回。说得好听是随遇而安,说得不好听是得过且过。
一眨眼,就过去一个月。
日子水一样的流走,元观若常望着高墙发呆。工期足足三年,她想自己应该可以攒下一些钱。可她没有功夫傍身,将来出了府,也要学游侠一样行走江湖么?
她有些迷茫。
“阿若!”云嬷嬷从月门后探出头来,勾手唤她。
这位是伺候大少爷起居的贴身嬷嬷,职位级别比她高。元观若赶紧起身过去,等待吩咐。
“大少爷房里炉子灭了,你去二少爷院里借一篓炭。”
元观若疑心自己听错,瞪大了眼:“二、二少爷?”这些日子以来,大少爷院里的人跟二少爷鲜有交集,料想兄弟俩应该关系一般。
“库房也没炭了吗?”她问。
云嬷嬷沉下脸:“叫你做你就做,问那么多。”
嬷嬷身后几个人,无声息地笑闹着。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带着互相推诿的神色,谁也不愿站到前面去。
元观若更加确信,这桩差事是个烫手山芋。
她鼓起勇气:“要不去夫人院里借……”
苏夫人是公认最好说话的主子。元观若见过她一回,年过三十的妇人,神态还如少女般天真,脸上一根皱纹也没有,说话时眉眼都带笑。
“夜色深了。”云嬷嬷说,“这个点,夫人和伯爷已经睡下。”
这说的。难道二少爷就一定是夜猫子?
“行了。”云嬷嬷压低声音,严厉道,“一点跑腿的小事,还怕做不好吗。夜里凉了,大少爷睡不好,明儿还要早起,当心治你的罪。”
“快去。”她下了最后通牒。
元观若没法子,硬着头皮出发了。
两处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她要去二少爷那里,几乎得横跨整座府邸。
流水长廊,高墙矮树,她行走其中,恍若身置迷宫。越走越觉得这地方大得没边,绕过一座假山,眼前是一道墙,绕过一道墙,又是一条夹道。
许久没一个人走过夜路了,她心中一阵阵的发怵,双手拢在袖子里,脚步越来越快,又不敢真正跑起来。
仿佛黑暗中有一个未知存在,如影随形,让她精神高度紧张,时刻做好被注视的预设,不敢坦然露怯。
好不容易到了二少爷的院子,她丝毫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里偏僻又安静,月门的影子像张吃人的嘴。她吹着夜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分不清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
元观若在院子门口唤了几声,没人应。
想起之前管事嬷嬷提起过,二少爷院里人少。莫非连个守夜听候的也没有?
徘徊半晌,她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心想如果二少爷房里的灯灭着,她也有由头向嬷嬷交差了。
院子里月光铺了满地,半个人影不见,檐角灯笼也只点了两盏,与大少爷院里的热闹情形完全不同。植株倒是长得繁密,空气中满是不知名花草的幽香。
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不知道苏令遇住在哪间屋,反正远远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就没有一片窗纸是亮着的。
确认了二少爷的睡眠质量很高,元观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觉得可以回去交差了。
她就说嘛,古代又没有手机可以玩,大晚上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云嬷嬷怕不是存心消遣人,哄她白跑一趟。
正要转身离开,发丝间忽地滴落了什么湿漉漉的液体,激得她脖子一缩,大惊失色,颤抖着手伸向头皮,如果是鸟屎的话就太倒霉了。
随即更多的水滴落下,豆大的雨点越来越急,砸了她满头满脸。她揉了揉被打湿的眼睫,原来是下雨了。
在找地方避雨和抓紧赶路之间犹豫了一下,她选择了前者。这里离大少爷的院子那么远,一路淋着雨跑回去怕是要变成落汤鸡。
她不想靠近二少爷的寝舍,只想着找处廊檐或者凉亭临时躲一躲,等雨势小了就走。
但头一回造访,她对院中路况实在不熟悉,雨幕又进一步降低了视野能见度。仓皇跑了一段路,眼前的景色与来时已大不相同。想再折返回去,却分不清该走哪条小道了。
雨势越来越大,元观若几乎是抱头鼠窜了。
她心想找棵树躲躲也行。这院中植物长势喜人,已近秋冬也没掉光了叶子,反倒枝繁叶茂的,挡一挡雨想必够用了。
目光锁定了远处一棵榆树,她抱着脑袋就往那边拔足狂奔。
凑近了才发现,树根旁站着个人。
元观若僵了一瞬。
那人直愣愣站在原地,身影清瘦。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动,似乎在专注观察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风从院子里过,榆树叶哗哗作响,他仍像根钉子似的矗立着,半边身子融在树影里,连衣角都不晃一晃。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光影这样的构图,搬到恐怖片里也毫不违和。
在对面没有先出声的前提下,她不敢贸然打招呼。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莫名想看看这人有没有影子。但风雨交加夜,泥泞的土地上什么也瞧不清。
好在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正背对着她,似乎尚未注意到她的靠近。
她保持着面朝榆树的姿势,缓缓后撤。恐怖片看多了就这样,她能脑补出自己一转过身,那影子就立马贴上她后背的场景。
虽然这东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人,但她也不敢赌那百分之一。自打碰上穿越一事,她就再也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了。
再说了,谁家正常人在下雨的时候跑出来面树思过?还跟按了静止键似的一动不动,怎么看怎么诡异。
即使她已经万分小心,后撤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可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玩意儿动弹了!
他朝着她的方位慢慢转身,视线追随而至,俨然已察觉到她的存在。
元观若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肚子里翻江倒海,有种做过山车般的眩晕感。
雨幕细密如丝,她怕得连挡雨这茬都忘了,任由水珠顺着鬓发流下。努力睁大眼睛,恨不得左眼右眼轮流眨。她心里怕得要死,但更不想视野丢失,下一秒就来个突脸杀。
“元观若?”
那个人影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她的恐惧像漏了洞的气球,一泻千里。这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略微沙哑的音色很有辨识度,她曾听到过的。
哈哈,二少爷这个傻叉,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出来淋雨,什么毛病。
没有说二少爷不吓人的意思,但他好歹是个活物。仔细一看,他手上还拿着像是铁锹的长柄物件,不会是出来给花草松土的吧,这么一想瞬间合理很多。
元观若脑海中各种恐怖小剧场像雾一样的散去了。
理智回笼,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总算想起自己的来意。
上前几步,殷切道:“二少爷原来您还没睡呢!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您院门口没人听候,大少爷房里的炉子灭了,云嬷嬷让我来您这边借一篓炭,所以——”
“他的炉子灭了关我什么事,这个天气就能冻死人了?”苏令遇语气幽幽地打断她。
“……”
这明显就是拒绝的意思了,兄弟俩关系果然不太好。
问题不大,把原句复述给云嬷嬷听就行了,再添油加醋把路上的艰辛描述一番,以表明她这个打工人真的有尽力。
是二少爷不给面子,她无计可施!
“好的,奴婢告退!”一点也没有要为大少爷争取的意思,她提起被泥水濡湿的裙摆就要丝滑跑路。
正好天上开始打雷闪电,躲在树下容易被劈。还是找其他地方避雨,把这地方让给二少爷好了。
“站住。”
元观若脚步一滞,迷茫回头。二少爷不会反悔了吧,但其实她也不太想抱着一篓炭在雨天赶路啊,很容易打湿的。
苏令遇拎着一把铁锹,鬼魅般闪到她面门前。动作之快,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靠近的。
这速度,得是百米冲刺吧。路上多积水,走这么快,竟也不打滑。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她得以看清他苍白的脸。大概是受了凉,没什么血色,唇瓣粉淡,透出一种薄瓷般的脆弱质感。
元观若却没心思欣赏这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在思考另一件事。
之前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离得近了,终于发现古怪之处——
她的袖子湿得能拧出水,苏令遇的衣服和发丝却清爽干燥,不见半点水渍。
“看什么?”他在她眼中的惊恐冒出头来之前,适时解答了她的疑惑,“没见过别人用这一招么,用真气避雨,很简单的。”
他伸出手掌,像是慢动作播放,雨滴在距指尖半寸的地方停住,斜斜滑开,没有真正落到他的身上。
元观若看傻了眼。
是她见识太短浅吗?以前确实没见人用过这种招数。
不过都提到真气了,二少爷肯定是会功夫的。这个崭新的认知冲刷着她的脑海。
他那位异父异母的大哥倒是从没展示过超乎常人的身手,体质似乎也很一般,要不然她也不能大晚上的跑出来借炭,怕他冻坏了身子。
莫非兄弟俩走的是一文一武的路线?话说回来,下雨天不用打伞,多么实用的技巧。
“……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看你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苏令遇啧一声,揭过这茬,转了话头,“比起这个,——”
他歪了歪头,清亮的眸子盯着她。
“你刚才可有看到我在干什么?”
“呃……松土?”
“你方才看到我的时候,好像很害怕。”
元观若想说还不是因为你鬼鬼祟祟站在那儿,差点以为撞邪了。
天空中电光一闪,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只一瞬,元观若看到了他身后的景象。
树根旁边有一个凹下去的浅坑,周围泥土松散,不知道是刚挖出来的,还是正准备往里填。周围杂草都已经被拔除干净,唯剩一簇,从坑里斜斜地冒出头来……
只是这杂草长势怪异,颜色极深,细散如发丝,贴地而长。
周围浓稠的暗红色液体,夹杂着浑浊雨水汇成一条拇指粗细的蜿蜒小溪,差点就要流到她的脚面上。
再一细瞧,二少爷手里那把铁锹上糊着质地未知的泥状物体,颜色竟与地上这条血色小溪很相近。
“哎。”他忽而蹲下身,声音惊喜地道,“还以为弄丢了,看半天都没找到,原是在这里。”
元观若眼睁睁看着他拨开脚边的石子,从那地方的泥土下面抠出来一小团软组织。瘪瘪的球体,形状让人联想到剥了壳的荔枝。
隔空一扔,那东西就进了树根旁的浅坑,咕噜噜滚进了那簇黑草里。
昏暗的月色重新笼罩住庭院,沉闷的雷声在空中敲响。
元观若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假装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四处乱瞟。
“怎么不说话?”苏令遇处理完了那东西,注意力重新转向她,似是关切地问道:“你又在害怕吗?”
苏令遇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夜风里。但听在她耳中,跟催命符没区别。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都怪苏令遇多事多嘴。拦她干什么,问她干什么?她本来啥也没看见的!
“没有害怕。”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声线平稳地道,“只是天太黑了,奴婢进院的时候什么也看不清,又急着躲雨,所以有些慌了手脚。”
她在心里绝望地哀嚎,二少爷一定要相信她!
她眼睛不好使,绝对没有目睹什么雨夜埋尸现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