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观若端着一只摆满了小菜的木托盘,艰难迟缓地迈着步子,往大堂中间挪动。
熟练的行菜者,哪会这么笨拙,双臂一展,能托十几个碗不出差错。她却不行。
业务太不熟练,以至于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维持平衡上,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堂中变故。
由远及近的吵嚷声和桌椅在地面挪动的刮刺声终于传进她耳朵里,她慢半拍地意识到,有人在吵架,或者已经打起来了。
不断有人挤开她的肩膀往外走,似乎要去看热闹。
她身板硬得像块木头,不敢放松分毫,终于把酒菜送到客人桌上,松了口气,正要搬出周老板教她的那套话术,向客人推销新品饮子。抬头一看,发现半刻钟前还坐在桌边的客人,已然不知所踪。
她对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丰盛餐食,有些发愣。不知道客人是突发急事走了,还是加入了方才的看热闹大军。
舔了舔下唇,克制住偷吃的冲动,刚一转身,便被横倒的凳腿绊倒在地。
她有些后怕,还好此时手上没端着东西,不然饭菜撒了一地该如何收场。
有小厮缩在墙根朝她招手:“快过来!咱们去后厨躲躲!”
“躲?躲什……”
话说到一半住了口,她发觉方才那场争执的规模比要她想象中大得多。
堂中桌椅板凳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八成客人都已跑没了影,剩下两成是还没来得及跑。
制造出这场骚乱的几位人物站在靠近大门口的地方,有拿刀的、举剑的、还有甩长鞭的。或许已经决出了胜负,他们没有继续动手,只沉默而狠厉地对峙着。
元观若懊恼自己的迟钝,一矮身就要跟着小厮往后厨钻。
小厮领着她,步伐虽急,语气还算镇定。
“没关系,他们会赔钱。赔很多。”小厮嘿嘿两声,告诫她,“你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瞧你,跟个呆头鹅似的。以后有点眼力见,一旦觉出有打架的苗头,什么也别管,赶紧找地方躲起来。有什么事,等他们打完再说。”
元观若点点头表示受教。
“这样的……场面,很多么?”
“还好。也就最近,延陵来了太多江湖人,聚在一起,不大太平。有恩怨的碰了头,就像刚才你看见的那样。”小厮感慨道,“真激烈呀,是吧?那个耍大刀的姑娘你看见没有,一刀把桌子劈了两半。这刀要是落在人身上,下场就跟那张桌子一样。”
江湖人?
她心跳得很快,从小厮话中后知后觉察出方才的惊险来。难道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武侠世界?
作为一个心智思维尚不够成熟的高中生,她自省对危机的感知力的确欠缺了些。之前也不知道本土民风如此彪悍,武德如此充沛,青天白日的就操弄起刀枪拳脚。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后厨,他们来得晚了,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这里挤满了厨子杂役帮工,甚至还有前堂的食客。
案上是切了一半的白菜,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浓汤,不大的空间里飘盈着肉汤的鲜香气,大家或坐或站,一副见怪不怪的脸色,三三两两地互相交谈着。
元观若找了个角落蹲下,靠着墙发呆。在座各位看起来都挺淡定,厨子已经重新操起菜刀,一边准备配菜,一边指挥学徒往汤锅里撒香料。
她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也就放松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她在油烟水汽的包围中打起了瞌睡,厨子责骂学徒的吆喝声时不时在耳边炸响,却不能驱散她的困意。这几天失眠,晚上总也睡不着,到了白天就容易犯困。
“阿若。”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
睁眼一看,居然是周老板,正低着头,慈眉善目地望着她。她登时清醒过来,赶紧在领导面前站直了身子,左右看看,厨房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抱歉抱歉,打了会儿盹。外面结束了吗?我这就……”
周老板只是笑笑,掏出两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她怀里。“里面装的是蜜饯和肉干,留着当零嘴吃。待会儿再让厨子给你盛碗汤。”
她局促地抱着肉干和蜜饯,道了谢,在老板越发和蔼的笑意中生出一种隐隐的不详感。
“阿若,这几日你也看见了。”周老板说,“客栈不缺人手。”
“哦哦。”她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所以……”老板没有把话阐述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被炒鱿鱼了!
是因为没能通过危机应对考验么?还是因为打瞌睡被抓典型?纠结半晌,她丧气地低下头,没有对老板的决定提出异议。
“我明白了。”元观若绝望地抓住最后占便宜的机会,心想一定要让厨子给她拿个最大的碗,边角料的肉渣全装进去。“我喝完汤,收拾一下就走。”
其实她也清楚,自己的职业技能水平确实没到合格线,难以应付这么大的客流量。好几次打碎碗碟,亦或被醉酒的客人缠上,都得靠老员工救场。
老板毕竟不是慈善家,勉强收留了她这几日,已经很够意思。
大概是看她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有些可怜,周老板离开前多说了两句:“阿若,你在延陵城既没亲戚可投奔,不如先离开这里,去冷清些的地段,找个生意不大的小店。绣坊、面馆、药堂,什么都行。从学徒做起,慢慢上手。”
元观若听进去了,认真地点点头。“谢谢您,我会试试看。”
吃完一顿饱饭,她背着不大的包袱出发了。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攒下的干粮,还有刚才老板赠送的蜜饯。那一小包肉干没在里面,她怕被抢,特意藏在前襟。
虽然这肉干口感欠佳,硬到可以敲核桃,但下一次搞到肉吃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此,十分有必要妥善保存。
走到城门口,却有些犯了难。她没有路引,甚至没有户籍,不知道会不会被守门的官兵拦住盘查。
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商队混进去,可又没有能用于打点的财物。
没钱寸步难行,这点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踌躇良久,她叹了口气,悄然离去,决定走偏僻山路绕行。这法子也是有风险的,她完全不敢歇息,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被山中出没的野兽盯上。
带着青草香气的微风拂开她湿润的鬓发。
抬头看了眼天色,判断离天黑还有些时间。她用衣摆擦了擦汗,继续快步前行,想尽快走完这段布满碎石的崎岖山路,在天黑前找到一个能临时落脚的地方。
走着走着,视野蓦地一暗。
当然不是天突然黑了,是有人用布蒙住她的眼睛!
陌生的力道裹挟着她往未知的荒道走,她被拽得一个趔趄,试图呼叫挣扎,却得到了一个不留情的耳光。
半边脸颊火辣辣的,她惊恐到把嘴唇咬破了皮,这情形比遇到野兽更糟糕。
她听到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心中更加慌乱。一对二,怎么看也不占优势,何况对方身强力壮。
隔着黑布,她隐约感受到刺目的阳光。那两人似乎带她来到了一处毫无树荫遮挡的平坦区域。
其中一人掰着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来。
“仔细看看,她这张脸。”他说。
另一人接话:“抛开眉眼,顶多三分像。”
“够用了。”
“不错。可是……”
元观若被拎着站直了,有人捏了捏她的肩骨,将她的手臂抬起又放下。这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让她相当不适,像是变成了颗光秃秃的萝卜,任由别人检视摆弄,三百六十度地观察着成色。
“瞧着像有十七八岁了,你摸摸她的骨头。这个年纪,怕是很难养熟。”
“唉,但……好不容易找着一个,又恰好是个孤儿,多难得。”
“多找找,还有时间。总有会更好的。”
“那这个呢?”说话的男人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腕骨,声音饱含遗憾,似乎不想就此放弃。
这种选货的既视感,让元观若疑心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人口买卖。这两人甚至做过背调,知道她无家可归。
她一面猜测着他们的意图,一面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得太厉害。
另一人一锤定音地道:“不要了。”
“杀掉?”
“丢在这儿吧,她没看见我们的脸。”
“但她听到我们的声音了,谁叫你只遮她的眼睛,不去捂她的耳朵。”
另一人闻言,本想反驳,这样又弱又蠢的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本事,在他们刻意调整了声线的前提下,精确识别并记住他们的声音?但猜测同伴另有图谋,他便也懒得再争辩,不耐烦地妥协道:
“哎,那随你处置罢。无论要杀还是……都动作快些。我去前面路口等你。”
那人的脚步声远去了。元观若破罐破摔地想,至少敌人数量从两个降低到了一个,不知道自己硬拼有没有胜算。
“怎么办?”抓着她的男人换了副故作轻快的语调,逗弄似的问她,“小姑娘,我舍不得你死,却也不想叫你活。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元观若不答。
那人便拖着她往暗处走,她想甩脱他的手,然而对方的指骨如铁箍一般,压根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观自己,浑身绵软无力,无论怎么用劲,手脚都像面条似的不听使唤。
“别白费力气了。”男人笑道,“没发现你被点穴了吗?”
元观若了然,他恐怕学过功夫,是传闻中的“江湖中人”。她气得想掉眼泪,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不敢再轻举妄动,唯恐激怒了对方,直接一刀送她归西。
忍了又忍,她稳住声线,做出一副要与他谈判的派头:“我的眼睛还被布条缚着,没有记住你们的声音,更没有看见你们的脸。”
“你当然该这么说。”男人赞许地说,“接下来,你应该求我放了你,你会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
元观若心底一阵无力,不愿承认男人完全猜中了她接下来的话术。
此时,她一点儿也想不出破解之法。
片刻的沉默过后。
“那你杀了我吧。”她忽而低下头,喃喃道,“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男人用目光描摹着她,语气带上了令人恶心的黏腻感,“不待在人间,想去阴曹地府转转?好姑娘,话别说得太早,人间极乐之事,你还不曾好好尝过——”
话说到一半,他的同伴忽然去而复返,焦急催促道,“山下有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什么人?”
“背一把苗刀,戴半月面具,看特征是定风楼的人。同在延陵出没,此人或许跟那姓苏的有关系。我们最好避一避,尽早离开,为免节外生枝。”
男人略一沉思,颔首道:“我知道了,你稍等。”
随即,他放开了制着元观若的手。
元观若原已重重沉下的心,又因觉出生机而紧张地重新跳动起来。她不知道定风楼是什么东西,但她能听懂,这两个人马上就要离开了。
重获自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忽然听到长剑出鞘的一声轻响。
霎时杀意袭面,刺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体深处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她转身欲逃,但被点了穴的人,行动格外迟缓,刚跑出一步,便觉肩膀至前胸处传来一股凉意,有什么液体顺着锁骨流下来。
她踉跄着前行,口鼻中感受到了血腥味。
方才轻声细语哄她行“人间极乐之事”的男人,此时冷冷注视着少女伶仃的背影。
她步履虚浮,不过两息,便支撑不住地倒下了,蜿蜒的血迹在身下缓慢蔓延开来。
不用刺探鼻息也看得出来,她伤得很重。身处荒郊野地,至多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失血而亡。不是立时毙命,比起一刀砍头的死法要难受得多。
男人盯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联想到被剪去飞羽逃脱不能的笼中鸟雀,脸上重又有了笑意。
同伴迟疑道:“就这样不管她了?”
“不管了。”
“待会定风楼的看见她怎么办。”
“看见她又怎样,别看见我们就行了。”
男人不以为意。在定风楼那群人眼里,重要的唯有任务而已,哪有多余的善心去关注一个濒死的路人。
话虽这么说,男人还是顺手将元观若扔到了更为隐蔽偏僻的灌木丛中,让她远离了偶有行人经过的山道。
经这么一摔,本就有伤在身的元观若更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立时吐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
罪魁祸首没有替她埋尸的打算。他擦去剑上的血迹,抱怨道:“延陵这地方真没劲,以后再不来了!”收了剑,便招呼着同伴离去。
二人施展轻功,在山石间飞快穿梭,很快不见了身影。
他遗憾地想,其实那女人不是非死不可,毕竟一个漂泊的孤女,不会再有与他们见第二面的机会。
之前那些打杀灭口的话,大部分是吓唬她的。
原本只是想和小美人幕天席地快活一番,没想到来了个不速之客。为躲开定风楼的人,他放弃了送到嘴边的肥肉,心中郁闷难消,这才临时起意,终于对她下了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