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路向北,风沙漫漫

姜卿晚没有起身,依旧环抱着怀中之人,抬眼看向太监:“丧仪按时办,我会如期启程前往鞑靼。”

太监松了口气,将两道圣旨递上前,又叮嘱一旁看守的内侍看好人,不敢多留,转身便走。

风雪穿过破门,落在苏氏苍白的脸上。

姜卿晚贴着母妃的耳畔,轻声低语,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母妃,有葬礼了。只是,他还是不肯认你。”

七日,丧礼,和亲。

两件事,一同压在了她身上。

景朔帝并没有亲自主持这次的丧事,姜卿晚在丧仪起灵之时,听守在外头的内侍闲谈,说陛下去了皇后宫中,陪着嫡公主赏梅闲话,半点分心不得。

姜卿晚立在素白的灵幡之下,一身粗布孝衣,颈间淡红的勒痕被素纱半掩,听了这话脸上没有波澜。

她早该明白的。

那场婉仪丧礼,本就是一场权衡之下的交易。至于年少的情意,早在苏家谋逆的风波里枯了。

他给了母妃一场旁人眼里风光的出殡,却不肯亲自送她最后一程。转身便回到皇后与嫡公主身边,守着他真正想要护着的家人。

纸钱被风卷着,漫天飘飞。

姜卿晚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棺面,声音轻得融在呜咽的风里:“母妃,你看,这场热闹的葬礼,终究还是只有我陪着你。”

丧礼落幕之后,留给她准备去往鞑靼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送来的和亲礼服是艳烈的红,铺在破败的床榻上,刺得人眼疼。

那是赐封安和县主的规制,料子华贵,绣着繁复缠枝纹样,和这阴冷破败的偏殿格格不入。

与礼服一同来的还有两名教习嬷嬷,是宫里专门教养礼仪的老人,捧着厚厚一卷规矩册子,神色肃穆地踏入殿中。

她们奉皇后的吩咐而来,要在启程前这短短几日,教会她鞑靼的风俗、觐见可汗的礼数,还有侍奉的分寸。

“县主,到了鞑靼,一言一行都关乎两国邦交。可汗性情粗野,习俗和中原大不相同,万不可由着性子。”

一名嬷嬷摊开绢图,指点着上面简略的画像,逐条讲起忌讳:不可轻易直视可汗,不可随意拒绝赐酒……

字字句句,都在教她如何收敛锋芒,如何低头顺从。

姜卿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匹艳红锦缎。安静听着,不反驳,也不发问,仿佛这些和她全无干系。

等她们讲完,姜卿晚抬眼看向嬷嬷,声音淡淡的:“我记下了。”

教习嬷嬷只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往下讲,没有察觉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无人看懂的期待与茫然。

不知铃铛如今,还在鞑靼吗?

她们会不会,很快就能再见。

启程和亲的前一日,熹皇后遣人来传,召姜卿晚去中宫。

传旨的宫人来时,教习嬷嬷还在跟她复述鞑靼宴饮的规矩。

姜卿晚闻言,应了声知道了,而后取过素色外衫罩在身上,遮住颈间尚未淡去的勒痕。

一路穿过层层宫阙,越往中宫走,殿宇越是华美温暖,和冷宫的萧瑟完全不同。

殿内燃着名贵的沉水香,暖意融融,熹皇后斜倚在软榻上。嫡公主陪坐在身侧,正捧着茶盏,看见她进来,下意识往皇后身后缩了缩。

姜卿晚依礼屈膝行礼,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起来吧。”熹皇后声音温和,目光却静静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扫过她苍白的脸,“明日便要离京了,哀家叫你来,不过是叮嘱几句。”

姜卿晚垂首立着,静静听着。

“你能应下和亲,是识大体。苏氏的丧礼,陛下也依了你,这件事,算是两清。”

熹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带着压迫,“到了鞑靼,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安和县主,是维系两国盟约的棋子,万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肆意要挟他人。那边没人会纵容你的性子。”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嫡公主,才重新看向姜卿晚:“你也该明白,哀家不想和亲之事出任何差错。你好好在鞑靼侍奉可汗,便是最好的结果。”

姜卿晚睫毛轻颤,心底了然。皇后这一趟召见,哪里是叮嘱,分明是敲打。

既提醒她那场丧礼是交易换来的,也警告她身处异乡也得心系母家。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熹皇后:“儿臣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熹皇后似乎满意她的顺从,语气稍缓,又添了一句:“路途遥远,哀家已经吩咐下去,随行的护卫、宫人、物资都备齐了。路上好生照料自己,莫要辜负陛下一番成全。”

一旁的嫡公主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姜卿晚一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姜卿晚将那点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一片冰凉。

“若无别的吩咐,儿臣便告退了。”

“去吧。”熹皇后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退出中宫,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熏香。姜卿晚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轻轻笑了一声。

回到那间冷宫偏殿,教习嬷嬷已经收拾好草稿,见她回来,便识趣地退下,只留下一个小内侍守在门外。

殿内静悄悄的,那身艳红的和亲礼服依旧摆在床榻上,在昏光里沉沉地泛着光泽。

姜卿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朽坏的木窗。晚风裹着寒意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纷乱。

可汗……

应是很可怕的人吧。

当年铃铛年纪那般小,就被当做质子送离鞑靼,铃铛说过鞑靼男子性情桀骜,部落里的女子命如草芥。

一想到日后她就得侍奉这样一个男人,她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姜卿晚吹了一会风后心总算是静下来,慢慢从窗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片打磨光滑的鱼骨。

当年在荒塘,铃铛捉了鱼烤给她吃,吃完之后,铃铛把这片鱼骨留下来送给她,说若是分开,拿着这个,就算是记号。

指尖细细摩挲鱼骨上被岁月磨出的纹路,姜卿晚的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期许。

没关系的,铃铛就在鞑靼,她就要去铃铛的故土了。

只是她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铃铛如今身在何处,是不是还活着,会不会记得,荒塘暮色里,有个喋喋不休的女孩……

一夜无眠。

天边刚透出灰白,门外便响起动静。前来伺候梳妆的宫女捧着妆奁踏入殿内,端着备好的礼服,低声请她换上。

脂粉细细敷上,掩去她脸色的苍白,眉黛描好,素日枯槁憔悴的少女,一经妆点,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瞧不出半分出嫁女子该有的羞怯与欢喜。

妆毕,宫人扶着她走出冷宫。

宫门外,长长的和亲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旌旗舒展,车马整齐,护卫分列两侧安静待命。

景朔帝没有亲自前来送行。

熹皇后与嫡公主也未曾露面。

来传送行口谕的,还是那日去冷宫宣旨的一品太监。

他捧着一杯饯行酒,走到姜卿晚面前,语气公事公办:“陛下口谕,安和县主此去,勿忘两国盟约,谨守本分。一路珍重。”

姜卿晚垂眸看向那杯酒,酒液澄澈,映着她一身红衣:“劳总管回禀陛下,儿臣记下了。”

太监见她不肯接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也不多劝,将酒杯收回,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请县主登车吧。路途遥远,切莫误了行程。”

姜卿晚微微颔首,缓步上前,踩着矮凳,弯腰踏入马车。

车厢内里铺着厚实的毡毯,陈设考究,是朝廷特意备下的规制,只是再暖的料子,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待她坐定,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人影。

“起行!”

领队护卫一声低喝。

车轮碾过地上残留的薄雪,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队伍缓缓开动。

姜卿晚靠着车厢壁,抬手摸向袖中,那片鱼骨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被她捂得带着一点体温。她掀起侧边小小的窗纱,回头望。

高耸厚重的宫墙,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缩成模糊的影子,最后融进漫天晨雾里。

前路向北,风沙漫漫。

姜卿晚不知道的是,鞑靼一开始敲定的和亲人选,从始至终都只是她这位二公主姜卿晚,而非嫡公主。

鞑靼使者早递过暗话,若是二公主身死、和亲落空,他们便立刻挥师南下,起兵叩关。

那日,姜卿晚以死要挟,看似是她拿嫡公主的和亲做筹码逼帝王让步。可真正让景朔帝松口的,实则是鞑靼的这句狠话。

熹皇后则是道听途说,只听见使者索要一位中原公主和亲,不明内里弯弯绕绕。

一心护着嫡公主的她,反倒顺着姜卿晚的要挟,频频进言,推着帝王应下了这场交易。

……

千里之外,鞑靼王宫。

如今掌领鞑靼的那位王上,正独自带着数名近侍登上了城墙。

风掀起他肩头厚重的兽皮大氅,猎猎翻飞,露出内里暗绣的银纹。鞑靼王目光遥遥穿透茫茫草野,望向中原的方向。

身侧近侍躬身回话:“王,中原传来消息,和亲的队伍按脚程,不出十日便能抵达王宫。”

鞑靼王轻轻嗯了一声,声线压得很低,听来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全然不似旁人传闻里那般暴戾桀骜。

“知道了,好生安排迎候的仪仗,务必按照孤所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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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路向北,风沙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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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荆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