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走甬

柳长赢吹灭了蜡烛,走在了最后。

院中,一地的月光洒在尖刺上,莹莹白白的,一簇簇铺得满满当当。

照夜半蹲下身,伸手就去摸。

“别碰。”王公公赶紧喊住。

罗盘老道看着那些尖刺,一根根像才冒出头的竹笋,脸色凝重道,“这铺法,想踮着脚尖走都难。”

柳长赢刚要捏起一撮泥沙瞧瞧,却被照夜覆手握住,“你也......”

王公公缓了下神,说道,“没什么特别。这泥沙松软,已是捣腾过了,不然也固不住这些尖刺。这玩意,杂家以前跟猎户见过,拿来逮山货的。通常还会在尖刺的根部系上绳索,绳索一拽,尖刺竖起。对付那些速度快,力气大的,最管用了。”

“可这儿铺的,也没见有什么绳索。”罗盘老道放眼快速扫了圈周围。

柳长赢提醒道,“还记得那孩童临走时说的,是千万别踩着地刺。就这模样,三岁孩童都该知道要绕道,用得着再强调一遍?”

众人一愣,立即反应了过来。

照夜道,“那就是泥里有问题。大家退后。”

众人朝廊下退了退,照夜蹲在台阶上,只将手伸出去。手掌入泥,翻腾摸索起一寸方许的泥地。

他动作轻,虽有防备,但紧接着的一幕,还是叫周围几人倒抽了口凉气,同时又惊低喊道,

“不好!”

“小心!”

“哎哟!兄台你!”

月光下,罗盘老道只觉眼前星芒一闪,那原本只是冒出头的尖刺,突然如电光石火地从地上弹起,变成了一根根削尖了头的粗长竹竿,直直插在了地上。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根噗的一声,当场就洞穿了照夜的手掌。尖刺整根穿掌而过,速度快得仿佛连血都来不及涌出。再看时,鲜血喷涌,已沿着竹竿往下淌。

照夜动作微顿,没管掌心的伤,就着那根穿掌的木杆,手掌一扭,竹竿应声碎裂,瞬间化为了飞灰。

柳长赢一把拉住他手臂,看着那触目惊心鲜血不止的手掌,牙齿不自觉咬住嘴唇,呼吸都感到不畅了。

“没事。”照夜声音依旧平静,眼神仍盯着那几根出其不意直戳天际的竹竿。

王公公狠狠咽下口唾沫,凑上前,瞧着照夜那只洞开了一个大圆口的手掌,半晌才颤着声音道,“杂家,杂家方才若是贪近抄个小道,怕不是已经扎穿心口,没命了?”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看着那几根竖直的竹竿尖刺,悄无声息的又缩回了地里。

罗盘老道只觉脚底发软,抬脚挪了挪,骂道,“那老头压根没打算叫咱活着离开!”

王公公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小声点。”

照夜拍了下柳长赢的肩。

柳长赢才发觉自己仍紧紧攥着他手腕,忙收敛起神情,“泥地里该是有什么机括。但这样的布置,不像是寻常人能做出来的。”

王公公点头道 ,“想弄明白也简单。”说着,便将原本摆在廊下的一盆花栽朝那些尖刺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罗盘老道赶紧左右看看,怕这声响引了人来,只是什么都没触发。

照夜解释,“我方才是在土里摸到了一个凸起,一扭之下,它们才弹起的。”

王公公拍去手上沾的花泥,“没办法,杂家以为砸个花盆便可再次触发,原来根本不是重量的问题。”

罗盘老道点头,“依老道看,与其研究这玩意是谁家造的,不如想想,它们真为了防范外面?还是连住里头的,也给......”说着,比出个抹脖子的动作。

柳长赢却抬手指着院中角落里的那几只木桶,“若是没猜错,那里面装得应该就是火油了。”

听后,罗盘老道立即朝廊道的尽头走去,那里也搁着一只,样式与院中其他角落里摆的那些一样。方才进来时,他就已经看到,但因其是空的,也就没再留意。

眼下,细细凑上一闻,果然一股子的火油味,忍不住啐了口,“又是地刺又备着火油,方才还说庄里的不够。这是想把咱们当肉串烤呢!”

王公公顿时眼中露出狠厉,张嘴方要往下讲,院外蒙蒙亮起了烛火,一盏盏微弱的灯笼似游龙,缓缓移了过来。

“先回屋。”照夜低声道,几人迅速撤回。

廊下顷刻亮了起来,随后屋门被人推开。

进门的是个穿白袖红衣的少年,对方瘦瘦弱弱的,话音也不高,“诸位,时辰快到了,随我去守下夜吧。”

王公公却笑了声,“听着,像是阎王叫咱上路呢。”

那瘦弱少年显然是一愣,却也没应声。

只是这番动静,倒是让大彪虎醒了过来,抓了罗盘老道的手,低声道,“我也去。”

“也好,不如让柳公子留下?”罗盘老道提议。

“对,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同臭老道也能打个配合。”大彪虎直言,人已下了地,站到了罗盘老道身旁。

柳长赢没有多说,重新坐到了床板上。

照夜看了眼仍躺在暗处一动不动的夜游神,又瞧了眼戏衣童隐在黑暗里的戏面,说道,“那你小心点。嗯?”说完,带头朝着那瘦弱少年走去。

就此,一群人穿廊过榭。

罗盘老道沿廊望去,只觉每处地上铺的那些“竹笋”,密密麻麻的,根根都扎在了自己的脚底板上。

又瞧着前面领路的那几盏灯笼,将众人的影子拉的又长又晃。不知不觉,他们已跟着那瘦弱少年弯弯绕绕,上上下下,穿过了好几进院子。

王公公低沉哼道,“怎得,这守的地方,不在方才的庄门处?”

“祖爷爷说了,让你们跟着咱们去庄子的西南面,防着点儿,万一别处闹出动静,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对方见没人应声,只好讪讪再补了句,“诸位不要误会,祖爷爷心里有数,真要有危险也不会让你们往上冲的。”

灯笼一晃,又穿过一道长廊。

“这庄子还够大的,铺这么多地刺,也是防那些东西闯入的?”大彪虎一路走倒是一路欣赏了起来,罗盘老道却是扯了他衣袖,示意他闭嘴。

“我老彪方才养饱了气血,多说几句又怎样嘛!”大彪虎瞪了过去。

那少年笑道,“这位大哥还真直率。的确就是为了防那些走甬的。”

“走、走什么?”大彪虎一阵纳闷。

“就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们不就是被走甬追了一路么?”

大彪虎听后,忽然不说话了,他看向跟在前面的照夜与王公公。两人也均未搭话。而身旁罗盘老道,脸色愈显古怪,不经低声道,“臭老道,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消息?”

依然没有回答,彼此窸窣的脚步声衬得周围愈发寂静。

直到不远处整个亮堂了起来,一眼望去,一簇簇的篝火架得又高又大,熊熊大火几乎照亮了整个庄子,仿佛被大火包围了一样。

“这么大啊!”

伴随着大彪虎的惊叹声,照夜则是皱了下眉,罗盘老道则望向王公公,低声问,“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王公公微微摆了下手,轻声答,“那老头私下肯定是重新扩了地。”

正在这时,众人见一大群少年朝他们有序的走了过来。

对方不仅各个都穿着一样的红衣白袖,腰间还别着一张张傩面,更稀奇的是每个人脚下都踩着高跷。

“嗒嗒嗒”的跷棍敲地声,整齐划一,让这群少年的高度与众人都相差无几了。

只是这诡异又滑稽的阵仗,实在让人发笑,大彪虎说道,“你们这是打算唱哪一出戏呢?”

其中,领头的一个,极为老陈的吩咐道,“你们叫我阿蔡就行,然后都跟好我。”说完,对方又朝方才领路的那瘦弱少年道,“二果哥,你让他们换衣。”

同样的白袖红衣便摆在了众人面前。

王公公瞥了一眼,没接,上前一步笑道,“兄弟不如同我们几个详细说说,也好让人长长见识。”

“你们翻一下衣服的里子就知道了。上面画的朱砂符,为的就是防走甬扑来。”对方答的认真。

王公公听后,同照夜彼此对视一眼,大彪虎则立即伸手翻着面前的衣裳,他虽看不懂那些符具体代表了什么,却道,“难怪,原来你们这里有高人指点过啊。”

“嗯。祖爷爷说那人住山上。”对方顺手往庄子后方一指。

王公公作势就拿起一件抖了抖,又瞥了眼对方腰间的傩面,笑问,“那你们腰间的傩面,咱几个也要这么别着么?”

少年一阵疑惑,解释道,“傩面是收那些走甬怨念用的,你们不用砍杀,不需要戴。”

“话不能这么讲。”王公公立即摆起手,“做事要全套,心里才踏实。既然衣裳都穿了,还差腰间别个傩面么?”

大彪虎虽觉王公公说的有理,眼神却是油滑,连忙制止了起来,“嗳,穿戴还行。可别叫咱再跟着踩高跷,这、我可不会。”

终于,那少年有些不耐烦,嘀咕了起来,“我就说叫祖爷爷别找逃难的来帮忙,又啰嗦又麻烦。二果哥,你就去给他们拿几张傩面来。”

大彪虎见众人不再说什么,挠了挠头,凑上罗盘老道问,“我才眯了一会,你们几个是不是有事瞒我?”

罗盘老道没理,脸色愈发深沉。

照夜与王公公则凑在篝火旁,似乎低语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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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诡事录
连载中凉风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