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打算走出屋,仔细看一下阿囡吃了河伯肉后会有什么反应,一声咋咋呼呼的叫嚷却闯了进来。
“照夜!外头很不对劲。”声音带着急切,言庆冲在第一个,径直朝着柳长赢这处快步走来。
身后的林逸跟着说道,“城门口聚了好多人,都排起了长队等着入城。看着.....不像寻常商贩,也不似走亲的,像是投奔来的难民。”
照夜扫过他们仨,各自脸上均没了出门时的那份松散。
柳长赢拣了张椅子坐下,猜测道,“怕是哪处闹了灾荒,你们几个就没仔细打探一下?”
“起初咱们也这么想,便没多心。”言庆自顾坐上一张椅子,又道,“可等我们吃完了面,在市集上转了一圈,又觉不对。”
林逸立即解释,“的确如此。要说难民,衣衫褴褛倒不稀奇,可他们个个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瘆人,看人还直勾勾的。进了城后又都缩在墙根,一动不动,咱几个从他们跟前走过,那目光黏了一路,太古怪了。”
一旁沉默的戏衣童扶了下脸上的戏面,补充道,“问了来处,都说不清。只会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吃人。怕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就是!还有更怪的!”言庆语速不自觉的加快,“文苑街的那几处马厩旁,一些被放进来的,就为了争抢地盘歇脚,已闹的不可开交。其中有个手抱孩子的婆子,居然一把就撂倒了一匹壮马!那力气,也太不寻常了。”
照夜与柳长赢听后,都没说话,心中皆想到了一处,这情形,与他们近来的遭遇,有些相似。
“所以,你们是觉得其中有问题?”照夜明知故问。
言庆一愣,又看了圈面前几人,认真的点点头,“可不是,所以赶紧回来知会你,要不要去细细查查?”
“罗盘老道与大彪虎,他俩怎么说?”照夜问起时,才发现这两人怎么没跟着回来。
“嗳,正要说他俩呢。”言庆给自己倒上茶,“当时,大家吃完面,就散了。罗爷爷说要去寻件趁手的物件,大彪虎便跟着,他俩又出城去了。还嘱咐咱,晚膳不必等了。”
柳长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了然,“寻物件不过是托词。他怕你们好奇心重,跟着瞎掺和。他那行当的宝贝,岂是能随便就觅得的?”
“我就说呢,怎么这几天,他俩老要出城去,原是为这。”言庆后知后觉道。
林逸一听,略是遗憾道,“难怪,他俩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在城北的一处酒窖,原是这么个意思,想必那酒窖就是个贩卖奇诡的黑市!早知道本公子就该刨根问底,死皮赖脸跟去瞧瞧了。”
众人心下都已明了,罗盘老道在悬卢村弄丢了罗盘后,整个人便一直心事重重的,怕是一直没找到一件趁手的家伙来替代。
照夜不再多问,果断道,“都去收拾收拾,今夜大家养足精神,明早城门一开便走。”
言庆撇了下嘴角,不情不愿的“啊”了声,他还真有些舍不得走,“咱不查一下那些入城的百姓么?”
“怎得,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再揽些过来?”照夜道。
言庆心虚便没反驳,又往院子里一瞥,瞧见后门廊下的阿囡,仍安安静静的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咱们米粮要装多少?”
这话倒是提醒了柳长赢与照夜。方才让夜游神喂了阿囡河伯肉,还不知结果。
柳长赢抬手一招,夜游神那鱼头一摆一摆的,悠闲又谄媚地跃上窗台道,“好得很,她写了两字,饱了。”
这话让言庆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照夜只好将方才的事解释了几句。
听后,言庆笑道,“若是如此......倒省了不少事。”说完,呼出一口气,人已跳下椅子,同戏衣童与林逸纷纷散去,便是打算收拾东西去了。
屋内一静。
照夜却见柳长赢正兀自望向天际,平静下已显入神。此时,才晌午刚过,日头也盛,问道,“怎么了?”
柳长赢回头,却是戏谑道,“都说遇着鳏夫,准没好事。还真是如此......”尾音变成呢喃,却仍呛得人无言。
照夜无声地掐住了对方的腰,眼神也锁住了那双清冷的眼,这面相皮骨可以千变万化,但这眼神,仍是蓬莱山上曾遥望过无数个日夜,不曾变过。
柳长赢被盯得颊边滚滚烫热,出口的话却已觉不妥,“光天化日,你也如此贪食?”
嗯?照夜挑眉,也会拿他玩笑了。
于是,便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轻捋那唇角,仿佛万年的距离,就在这一抚间,终于消失了。
......
***
直到月上中天,罗盘老道与大彪虎才回了别馆。
院门被推开,月光映着两人,言庆第一个喊住了他俩。
“可算回来了!你俩去的也太久了。罗爷爷,您那是什么宝贝?”
只见罗盘老道臂弯里夹着个破布包裹的长形物件,面色稍有凝重。
柳长赢屋内顺势也亮起了灯,照夜推门而出,“都进来说。”
言庆一听,林逸与戏衣童皆也抢了进来。
柳长赢原本靠在床榻,见状已起身,坐到了桌前。照夜给他披了件长衫。
一群人便围坐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罗盘老道解开了他那破布包。
“算盘?”言庆诧异,“还是个旧的。”
林逸狐疑道,“有什么来历?能驱邪?”他满脑子依旧是那些鬼怪奇货。
罗盘老道微一点头,却是“啪”的将整个算盘拆散,把算珠拢在了一起。
柳长赢捻起一枚,珠子浑圆暗沉,触手冰冷坚硬,放鼻前一闻后,“竟是雷击过的枣木。”
“正是!”罗盘老道眼中一亮,又取出一根老牛筋开始串珠。
“雷击木可遇不可求。”照夜声音不高,却也证实了此物的不凡。
一旁的林逸打趣道,“罗爷爷是道士做久了,改行打算念佛了?”
这话让大彪虎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城北的旧街市兜转了这几日,未有合用的。最后,叫老道在一家歇业的木雕铺子里,见它弃在那些保家仙与十二生辰王的木雕中。”
“生辰王是什么?”言庆忙问。
“咱开山道里,那是天干地支的十二属相王。”大彪虎答。
林逸听后,好奇道,“多少钱?不如分我几颗,好让我也挂胸前辟辟邪?”
言庆瞟了他一眼,“这种东西讲究的是完满,少一颗便不成,就和照夜那铜钱面罩一样,当初给柳公子的那枚,不也还回去了。”
柳长赢看向罗盘老道,问,“你俩拿什么换的?”
大彪虎却忽然哼了声,罗盘老道则笑道,“老道我算欠他个人情,用河伯珠换的。”
“你竟还有!”言庆吃惊。
这下子连柳长赢他们都好奇起来,他们早就听大彪虎说过,先前阿耶江渔寨那事,他便换过一些珠子,后来在悬卢村还用掉了,没成想竟还有剩的。
“最后一颗了!”大彪虎双手一摊,“这下可全耗完了。”说完,不忘爽朗的笑起。
不多时,罗盘老道已串好珠子,绕成三匝。暗沉的珠串隐隐透出威压,叫人连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底气。
罗盘老道眉眼舒展,笑道,“抽空再刻上些经文,便能用了。”这才见对方真正的松了下来。
柳长赢颔首,“枣木算乾坤,计天地盈亏。这算珠串再经盘磨一番,不失为一件镇邪奇物。”
这时,言庆想起今日的异样,又问,“你们回来时,城外情形如何?”
罗盘老道神色一肃,立即收好算珠串,低沉道,“正要说起这事。咱俩若没有这别馆的腰牌,只怕也进不了城。城门早关了,可外头还排着许多想要进城的难民。”
“黑漆漆密密麻麻的,人不少。”大彪虎补充。
林逸与言庆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沉默,看来人是越来越多了。
柳长赢与照夜却没急着问,等着罗盘老道继续说。
“拉了个老汉问,说是自南面来的,他们那地里长的,河里流的,不知怎的,都带着病气,半夜还有野猪之类的来偷咬家畜,咬死了不少牛羊。”
照夜沉声道,“病气?”
大彪虎立即解释了起来,“还说会传染,起初接触过的人畜,只是发懒、畏光、随后手脚渐僵,走路也拖沓。后来,白天整个人就蜷缩不动,说什么站着都似睡着了。可到了夜里,力气又奇大,生龙活虎的,只是......又不认人了。”
罗盘老道接着说,“那老汉又说,刚开始官衙还派人镇压封门,后来连派去的都染上,索性就不管了。”
言庆倒吸口气,“是疫病!若官府控制不住,往往便是围剿,圈在一起直接焚烧了事。难怪这些人急着进城!说不准他们身上已经染了的!”
柳长赢微微眯眼,思索道,“南面来的......”
照夜立即会意,“王公公去的汝平,也在南面。”
众人噤声,顿觉王公公肯定也出事了。
柳长赢与照夜交换一个眼神后,照夜道,“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随之,柳长赢也站起身,朝着书案走,“我留书一封给郑大人,趁消息未传开,城门未有关防异动。咱立即动身。”
林逸一怔,不想柳公子居然会下这样的决定。“要这么急?”
大彪虎点破关键,干脆就说道,“林公子,咱的任务是送你平安回临城去,旁的耽搁不起。怎得,难不成留下替人看病去?”
照夜语速也加快,罕见地急迫道,“不管是不是病症,听来已是状态诡异,若真能传人,今日入城者已是此处源头。届时一旦大乱,盘查势必森严,我们还带着阿囡,如何走得顺利?”这种事若换以前,他见的太多,也没什么惧怕,但现在不一样了,身边这些人,谁能抗住!
众人见照夜神色难得的凝重,均是心头一沉,便再无异议。
转眼,照夜已朝院中走去,又吩咐道,“林逸、戏衣童与罗盘老道一车。来不及雇人,大彪虎来驾车。言庆和我与长赢一车。走,现在就去套车。”
林逸听完安排,心知照夜是有意在护自己安全,也不好反驳。只见照夜同阿囡说了几句,那投面人便跟在了他身后,均朝着院门处走去。
柳长赢这边则提笔疾书,戏衣童默立一旁,准备将信交给守门小厮。言庆则已备妥,抱着照夜那把黑伞,就杵在了廊下。
各自窸窣的收拾声让别馆的气氛越发显得紧张,以至于那突如其来敲门声,惊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院门。
周围一滞,重重的敲门声随着夜风穿过回廊,一时间,使得那皎洁的月色也晃出了些许不安。
一个尖利嘶哑的声音穿透门板,扎进每个人耳中,
“快给杂家开门!不然,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是王公公。
他竟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