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进门,无人异议。
只是锦城的这处驿馆,属实不大。
众人清开杂物,合力将棺材抬到了后门的墙角处,照夜又向众人讨要起了生肉。
言庆诧异,“我当你方才是开玩笑的......”抬头示意廊下挂的那几串肉干,“那肉干,行不行?”这原是他备着日后大家路上的干粮。
见照夜没应声,戏衣童又从灶间提来一挂未分切的猪肉,索性也递了过去。
照夜掂了下手里的肉食,这才独自走向棺材。
昏黄的烛影下,棺盖轻响的动静,惹得众人伸长了脖子,目光全黏在那棺盖上,正好奇里头到底装了什么玩意。
言庆提着灯笼,不觉人已跟了上去,却叫照夜侧身挡住光亮,回头低喝道,“都别杵着,先进屋去。”
柳长赢见状,干脆直接转身,对言庆道,“让人备点热水,我们等他便是。”
“这算接风洗尘的意思?”戏衣童拉了下柳长赢的衣袖好奇道。
大彪虎笑着拍他肩,“你这娃,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言庆反应过来,耸耸肩道,“我看不如烧个火盆,大家都跨一下才好。”
林逸压着声音催促,“快走快走,进屋!定然有意思的很!”
只有夜游神仍蹲在柳长赢肩头,它朝照夜那方向瞥去,怪笑道,“这时候凑上去,叫你们看一眼丢一魂,命也得没。”
众人听后,又见夜游神正舔着自己鸡脚一样的黑爪,只觉夜风寒骨。
再说,这些时日,自是已经从柳长赢处知晓了这四爪泥鳅的脾性,自它吞了河伯肉后,果然,连说笑都透着股阴恻恻的怪异感。
不久,柳长赢一行便在偏厅落座,空荡荡的院落也无人打扰。原是这驿馆的主事与杂役早已避了出去,旁人只当这里是应差的,余下的便都由着他们处置。
守夜的小厮因方才在院门处已被“惊”到,端茶来时,又见这群人神色隐隐还带着期待,不情不愿地问了句,“可要去请郑大人?”
“不必。”柳长赢摇头,“你且去歇着,明日我会告知。”
对方搁下茶盏,压根懒得多问,顺手将门“砰”的一声,掩的严实。那动静,倒是让屋内的烛火,一下子映得墙上满是人影乱晃,周围也越发变得沉寂。
隐约间,便能听得一些细微的声响仿从后门处传来。言庆心里发怵,别是那棺材里的东西正在嚼肉干......
不稍片刻,照夜就推门进来了。
言庆见对方又在门边顿了顿,那地上瞬间就起了一层浅薄的白霜,也不知是外头月色映的,还是他身上寒意渗的。方想说话,柳长赢已敲了下桌沿。
“过来坐,就等你了。”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不必顾忌,你一并都说了。”
言庆心领神会,“对,咱都替你守着,谁都不说出去!”
大彪虎也跟着嚷了句,“对对对,俺这记性,睡一觉准忘!”
戏衣童点头。
林逸更是殷勤的递上茶,还文绉绉地溜出一句,“君子怀德,自不外传。”
柳长赢见大家就为听段还不知怎样的“见闻”,已使出浑身解数,不由失笑道,“好了,别再卖关子。快说,棺材里倒底装了什么?没得让大伙干耗着陪你熬到天亮。”
屋里一静。
照夜在柳长赢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声音沉了些,“我偷了个人回来,也.......不能算人吧。那姑娘头被砍了,却还活着。”
这话当即叫言庆脖颈一凉,忍不住缩了下肩,眼神扫过戏衣童时,都觉他的那张二郎神的戏面,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瘆得慌。
柳长赢闻言,神色未动,问道,“即是无头,那如何吃喝?”
这话却让屋里更静了。
林逸身子前倾,凑得更近,生怕自己错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大彪虎粗眉一拧,张了张口,还是把疑问憋了回去。
罗盘老道则是神情谨慎,像是听出了这前后两句话里的深意。
照夜略一思考,说起与王公公离了锦城后的事,却没细讲,只拣了几桩古怪的提了提。
如投面人能食异物而换貌,和尚尼姑因失控而化煞,纸马纸人能列阵如行军......
三言两语,语气也平,可言辞里透出来的东西,已听得人大气不敢喘。
言庆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林逸往大彪虎那边靠了靠,没人追问细节,光是这些名目,就够人揣摩,猜测当时有多么的惊险与异常了。
到最后,言庆嗓子发干,“那投面人......该不会就是纸马镇那对姐妹里的一个?还、还活着?”
照夜点头。
恰在这时屋外起了风,呜呜咽咽紧贴着墙根刮过,像有什么也在聆听。
林逸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喉咙涩得发疼。
言庆盯着手掌发呆,大彪虎把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各自想着手上长嘴的人,满街纸扎的屋舍,到处是亦真亦假的纸人纸马古城.......至于照夜说的肉身佛、蛇煞与恶心的肉瘤,止不住的寒意便已从背脊直往脑门里蹿。
柳长赢听完,无意识地轻叩桌案,像在理清来龙去脉,“这么说来,此事表面看似解决了,其实未必,那如何确定客栈底下的,就是当年那姑娘?”
“我同王公公,缝皮老鬼离开后,又独自溜进了那家客栈的地窖,拿了肉瘤上取下的那对眼珠子试探。”照夜语气仍平,内容却愈发惊心,“对方一见眼珠就直扑了过来,铁链几乎都要绷断了。我便让她扯一下铁链,代表是。扯两下代表不是。来回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索性就把人偷偷带出来了。”
这时,夜游神忽然插话抱怨道,“那铁链牢固非常,根本扯不动!结果,硬是把墙给扯塌了,差点把我俩都埋在里头。”
一旁的林逸坐不住了,忙问,“就,就没惊动别人?”
照夜声音不高,却道,“我带她跑的快,但被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就不知何时会查到此处。”
“哎哟!”言庆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语速飞快道,“你可叫咱都跟着摊上了大事!可、可她不是要吃人吗?你这一路又如何过来的?”
照夜摇头,“吃人是因长期处于饥饿,又被如此囚禁着。这一路上,她拿着树枝在地上摩挲着划字,一笔一划间已写了不少遭遇,说什么都能配合,也能忍住不吃。”
柳长赢沉吟片刻,问道,“她有什么心愿未了?”
“想跟我们进皇城。”照夜直截了当道。
“可拖口棺材,又得顿顿生肉?”言庆想的却是其他,句句皆是皱眉,“除非不走城镇,专挑荒山野地绕道去!要怎么走嘛!”
“所以才要等王公公,跟他走,省去不少麻烦。”照夜坦然道。
听到这里,柳长赢却是打趣了起来,“他要知道你撬走了那客栈底下的投面人,我看第一个就得把你抓了。”
“咱不说。”
言庆心中却又暗骂起照夜缺德,这是把他们这伙人全拖上了贼船,倒不如不知道这些。一时间竟觉得那纸马寨的故事也没什么新意了。
林逸倒显得轻松,“无妨,要这么说,我身上如今也背着人命,不差再多一件。”
言庆瞪了他一眼,立马就想到阿耶江一事,“你倒又想得开了。”
众人一时无言,屋外风声渐大,吹得窗户纸都噗噗噗发出声响。
照夜见众人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难不成这一回真是自己莽撞了?
下意识便看向了身旁的柳长赢,只觉他眼中依旧如碎雪撞月,所有的深邃与明澈都敛在了幽深里,仿佛又回到了蓬莱山,只要望着对方,便觉山海可平,万千风波不过是他眼中的些许涟漪罢了。
就是这目光,令人安心又让人心痴......
随后,柳长赢掩口低咳,倦意微生。
众人也不好细问,总不能当真拖个棺材赶路吧!
暂且便各自散去休息,明日好再商谈。
......
***
不多时,照夜已洗漱更衣完毕,又去后门墙根探查了那棺材,回身见柳长赢的屋子仍亮着烛火,脚步微顿,随即便推门而入。
此时,他身上新换的那件粗布长衫因布料不足,尤为紧绷,勒得人窘迫。面罩也摘了,双眼沉敛,只是眼底幽火暗燃,里头怕全是妄念。
照夜见柳长赢正歪在床榻打量自己,彼此虽隔数丈,亲疏之外,已呈暧昧。
柳长赢指了下木柜道,“拿件合身的,赶紧换了你这身落魄样儿。”
“嗯,就知道师父这里有。”照夜也不嫌尴尬,拣木柜最上面的一件穿上,“言庆就知道省钱,连个像样的替换都没有。”
“他说你时不时就成了一副骨架,买大了是浪费。”柳长赢语气温和。
照夜理了下衣襟,顺势坐到了柳长赢的床沿,换过话题,“方才进门,我见夜游神逃命似地窜了出去,怎么回事?”
说话间,无意又凑的太近,一时连呼吸都拂到了柳长赢的脸上,照夜忙退开些许,他不能......太急。
柳长赢挑指一戳,示意案几上零散摆着七八枚铜钱,“收好了。”
照夜见状,有点诧异,这原是他面罩上缺的,用来镇封那颗**的。“怎么?......”
“你那**我方才让夜王带走了,夜游神自是因那老家伙,才逃了。”柳长赢略作解释道。
“哦?那**倒底是何物?”照夜好奇,收起铜钱问。
“于你无用,对夜王算是大补。老家伙这回可又欠咱们人情了。”
照夜点头,心知夜王仍在烛龙喑中修养,又问,“那对眼珠呢?”
“有些用处,日后去枯木院也是张底牌。但这是那姑娘姊妹的,不好做主,你得交还她。”
照夜嗯了声,“对了,还有一个眼珠似的肉瘤。”
于是,又才纸马寨的几处细节,详尽的在柳长赢面前道出。
柳长赢听后,只道,“想必那该是子母核,用处不大。你拿去给王公公交差,结个善缘,日后进宫你还得倚仗他。”
照夜这才说起王公公是个假太监一事。
柳长赢眼神忽而一闪,笑道,“我说呢!难怪你敢偷偷带走客栈里的姑娘,原是拽住了这处把柄。”
“他既非真太监,对官场那些也未必多诚心,即使日后知道是我劫走了投面人,也没闲心去揭发。”照夜道。
“那这事就更好办了。”柳长赢轻呼口气,又问,“你打算如何带那姑娘赶路?”
“想过些办法,最好的就是拿样东西当个假头为她按上,当个人,就可以不用棺材了。”
“嗯,再戴顶大斗笠,蒙上黑纱,倒是可行。”柳长赢补充。
“就按师父说的办。”
“但还需她习惯吃米粮......”
“明日就叫她尝试。”照夜答。
“还需适应日照。”
“这、我也想过。”
彼此有来有回,一问一答间,柳长赢微微点头,目光却越飘越远,似乎仍是有所顾虑。
烛影恍恍,映照下的这副神情,让照夜看得心头发沉,唇齿滚烫。他再是闻着身上这件带有对方暗香的长衫时,人已有些痴,“望月......”他低声一唤。
柳长赢闻言回神,烛火在那眸中一跳。
未及反应,照夜紧绷的下颌线已再难收住,克制又似强硬的吻,就这样压了过去。
“唔。”彼此衣衫摩挲,柳长赢躲了几分,声气不足地低斥,“别、别叫为师打你。唔——”
“打不着。”照夜箍着对方那截腰身,手臂一紧,将人压进了床榻与自己的气息间。
唇齿相侵相欺,尽是几日不见所积攒下的难熬。这难熬原只是相思、相念,不想这一刻又变成了其他,像火,烧得人干裂发疼。
从前他不敢,可如今不同了。想起离开纸马寨后,他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他也有家,家里也会有人等,他照夜也有归处。
这一念生,如野火焚原,再难自抑。
烛火映着墙上的两具模糊的人影,晃动,交叠,久久未分。
“你......放肆!”声音软得毫无威慑。
照夜不答,只低头去吻他唇角,一下,又一下,像在讨要什么。
“你......”肌肤滚烫,声音融成了叹息。
照夜将他箍得更紧,埋在颈侧,闷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仿佛从胸腔里碾出,带着强势、执念、贪婪与痴迷。
府山君从没想过,要同他在此处经历如此人事常情。
一床的炽热,烤着两具“**凡胎”么?
世间事,从不只是嘴上说说就能作罢的,何况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