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喜蛋

楼岁星进门时,晏少微正在摆弄着桌上的糕点,“来了?”

“参见公主。”

一旁的未雨把楼岁星引到桌边坐下,晏少微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尝尝看。”

楼岁星拿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才恭敬回道:“香气馥郁且持久,回甘明显,想来是今年初春的头茬叶。”

晏少微点头,“不错。”

楼岁星手指微微捻着茶杯,神情有些不自然,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问:“听柳大人说公主病了,不知情况如何…”

“原来楼公子今日是特意来瞧病的啊。”

楼岁星见晏少微尚带几分病色,不如往日红润,但精神已经比柳大人说的清朗许多,应是快恢复了,如今自己出狱,想来公主心里头的忧虑也会减轻不少。

“公主说笑了。”

晏少微含笑,不再闲聊,看门见山道:“楼公子不必担心,舅舅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受了我的嘱托,为的是让你来见我。”

“原是如此。”

“今日请公子前来,实为致歉,那日事出突然,害公子受牵连。”

楼岁星听罢,望向公主,“公主言重了,你又不知那里会有匪贼,何来致歉之说。”

“此外,还有赐婚之事。”

楼岁星是个明事理的人,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自己早已和公主是一条船上的人。

再者,公主下嫁与他,占得便宜的是自己,再蠢他也知道顺着公主递的杆子往上爬,“只是委屈公主屈尊下嫁于我这个庸碌之辈。”

“公子愿意娶我,我自然是开心,只是辛苦公子受了几日牢狱之灾。”

“未曾受皮肉之苦,并无大碍。”

“那今日去见父皇,他可曾为难你?”

楼岁星听见此话,不免想起今日皇帝劝慰他的话语,虽然他与楼老将军不和已久,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如此决绝。

见楼岁星神色凝重,晏少微语气里带着点安慰,“公子不必担心,有何问题直说便是。”

楼岁星闻言收好情绪,歉声道:“皇上深明大义,不会为难于我,只是今日听皇上说北霁战事未平,父亲还要些日子才可返京复命。”

“前些日子听舅舅提过,楼将军神勇,边患渐平,想必不日便能凯旋。”

“承公主吉言。”

“未雨。”晏少微示意未雨把放在梳妆桌上的盒子拿过来,把盒子递给楼岁星,他打开一看,眼神似乎比之前都要清亮不少。

是本手札,他先仔细观摩一番封面后,才小心翼翼的拿出来看。

“那几日在药房见公子对药理十分上心,我这正好有本江湖名医薛老仙的手札,若公子喜欢,拿去便可,反正在我这里也是毫无用处。”

楼岁星如获至宝,立即感激道:“那再下就却之不恭,感谢公主慷慨相送。”

“以前之事,多有得罪,还请公子莫要介怀,这本手札算是我的歉礼,以后我们就是共乘一舟的盟友,还请公子多担待。”

“公主客气了。”

晏少微见楼岁星对手札如此感兴趣,但又碍于她在这里,翻看几页后便依依不舍的把手札放回盒子里。

晏少微抬手揉了揉眉角,未雨见状,立即说道:“公主风寒还未痊愈,还是不要坐太久。”

楼岁星了然,立即识趣的起身行礼,“见公主身体康泰,我也就放心了,便不再打扰公主休息。”

晏少微点头,让未雨送他出去。

不过几日,人人讨论的公主与楼二公子私会之事,早已变成才子佳人的美话,一来是因为皇帝赐婚,二来是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街上大肆讨论此事,第二日便失踪没了消息…

不过乾月公主虽骄纵跋扈,但只要是见过公主的人,便不得不承认佳人这二字,公主那幅面容有过之无不及。

皇宫久未有喜事,这一下就有两位公主要出嫁,整个皇宫里都喜气满满,连往来宫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寄安宫的老嬷嬷端着盘丰盛的饭菜对侧躺在床上的晏与寄唤道:“四皇子,该用膳了。”

晏与寄一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来,估摸着是还没睡醒,在床上呆愣了一会儿后才起身下床,晏与寄虽瘦,但个子高大,这一番动作把不堪重负的老床折磨得吱呀作响,他三步做两步跨走到桌前,看见比往日丰富不少的餐食,竟一时没敢动筷。

老嬷嬷见他如此,立即解释:“今日是清远公主去南越和亲的日子,皇上命御膳房做了不少菜,宫里人人都有份。”

晏与寄了然,想起前段时间晏少微说过她出宫去就是因为这位南越的二王子,原以为南越派人来是因为每年定期朝贡,没想到是为了和亲。

晏与寄点头,见老嬷嬷一直在旁边站着看自己,他道:“嬷嬷要是还未用膳,就先去吧,之后再来收拾便是。”

嬷嬷笑眯眯的回:“老奴早就用过了。”说着,老嬷嬷又从衣袖里掏出个红鸡蛋,递到晏与寄面前,“这是今日宫内发的喜蛋,你拿去吃。”

晏与寄没收,“嬷嬷自己拿去吃吧,我不用。”

老嬷嬷看着晏与寄,心里腹诽道这皇帝是真狠心,大喜的日子,都不愿让他的儿子好过,今日宫内人人都有额外的餐食和喜蛋,皇帝却派人专门叮嘱御膳房的人不用备四皇子的份,连这份丰盛的餐食也是御膳房和她交好的嬷嬷偷偷拿来的。

说皇帝对这位皇子不关注,却又让她在这里盯了四皇子这么多年,每隔几日便要去汇报情况,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整个宫内除了自己,还记得四皇子的大概就只有皇帝了,只不过是记着不要让他这位皇子好过,也不知道虞妃生前犯了什么大错,让皇帝坚持这么多年折磨四皇子。

老嬷嬷一辈子都呆在宫里,早已看透宫中的人情冷暖,只是这些年,陪了四皇子这么久,心里清楚他不是个坏孩子,见他如此凄惨,多少会生出些怜悯之心。

“宫人都有。”说罢,老嬷嬷把鸡蛋放在桌上。

晏与寄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吃着饭,见他胃口好,老嬷嬷像看自家孙子吃饭似的,忍不住夸道:“四皇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是要多吃些,这些年个子长了不少,就是身上没有多少肉。”

晏与寄闻言轻笑一声,“我能吃什么长肉?”

老嬷嬷一听立即尴尬起来,晏与寄的餐食一直是按照皇帝的要求来的:要让他吃不饱,但饿不死。

“嬷嬷不必自责,个中情理我都懂,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可。”

嬷嬷双手紧紧攒在身前,有些不安的踱了两步,试着转移话题,“等过段时间乾月公主出嫁,皇上肯定会更加重视,到时候的饭菜定比今日的更加丰盛。只是不知道楼将军何时归京,才能把婚期定下来。”

晏与寄手中的筷子一顿,僵坐在原地,眉头不知何时攢成一堆。

老嬷嬷见晏与寄的样子有些反常,立即朝前走两步,微弓下身喊道:“四皇子?四皇子?”

老嬷嬷的声音让晏与寄回过神来,眼神有些不自然道:“无事,只是之前从未听嬷嬷提过,现在公主都要出嫁了,有些意外。”

这些年来被困在这寄安宫的不只是晏与寄,还有一直贴身“照顾”晏与寄的老嬷嬷,除了去其他宫办事,她也只能死死守在这寄安宫里。

人老了最是怕孤单,所以相比起一个人呆着,更喜欢找人说话,可寄安宫内只有晏与寄,开始时老嬷嬷鲜少见晏与寄开口,自然是不敢在他面前多说话,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嬷嬷渐渐发现晏与寄似乎不嫌弃自己话多,便开始习惯和他说一些她在外面听说的事,要说谈及最多的人,那一定是这位乾月公主,经常在宫里闯祸,奴才们虽不敢当面置喙,但私下里这位公主却经常是他们闲余时的谈资。

一听晏与寄这么说,老嬷嬷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这几日在外面听说的关于乾月公主的事。

“这位驸马就是乾月公主此次出宫去接待南越使团时选上的,不过听说二人之前在太学院就认识,那时候乾月公主便经常缠着他。这次在宫外乾月公主遇到匪贼,和那位驸马孤男寡女的在外面待了一晚,说来也巧,正好被南越来的二王子在荒屋内撞见。”

“遇到匪贼?”晏与寄抓住重点。

“是啊,不过公主没有受伤,只是到现在也未查出凶手是何人。”

晏与寄不再接话,听嬷嬷继续说,“皇上听说这件事后大怒,一是公主失了名节,二是那位驸马虽然是楼将军的小儿子,可难堪大用,听说就是个在京中开药房的。这乾月公主身份多尊贵啊,不仅皇上疼爱,还有柳家给她撑腰,这位驸马是如何也配不上的。”

说到这里,嬷嬷又叹了口气,“奈何乾月公主对这位驸马死心塌地,非他不嫁,自回宫后大病一场,柳丞相心疼公主,也去求情,皇上才松口,给那位驸马封了个驸马都尉,给二人赐了婚。”

“前些日子还听说驸马一出狱就去见了公主,在公主宫内待了好一会儿…”

老嬷嬷还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着,晏与寄却早已听不进去,晏少微马上就要出嫁,自己本应替她开心,只是心中的那份情绪无论如何也难以平复。

要说是什么原因,其实晏与寄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他在害怕,他在嫉妒。

他害怕离宫后的晏少微不再来找他,他嫉妒晏少微如照顾他那般去照顾别人。

或许晏少微一开始就不该救他,早该让他拖着那副羸弱的身子,在某日的烈阳中倒下,既遂了狗皇帝的愿,也不再让晏少微操心。

晏与寄是个可怜人,却不是个单纯的好人,他从小便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如皇帝后宫那些争宠的妃子般善妒,小时候他会嫉妒母妃更喜欢陪晏少微玩。

再长大些,他被皇帝囚禁在寄安宫内,每日用少得可怜的餐食,却要他在宫内院子里跪上三个时辰,雨天要选雨最大时,晴天要选正午时,他失了自由,也失了自尊,所以那日刚罚完跪的晏与寄见那位穿着华丽,被奴才们精心照料的晏少微时,他的心里更是忿忿不平,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为何他要受到这般待遇,而那位公主虽备受宠爱,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而现在,在得知晏少微要离开皇宫,他心里的那份嫉妒和愤怒,夹杂着不安,不断的折磨着他。

老嬷嬷嘴中关于那位驸马的话不断传进耳朵里,他面色阴沉,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邪念,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位驸马,顺便让他瞧瞧,抢走晏少微的人到底有何不一样。

可他不傻,没了这个驸马,还有下一个,而且,他怎会去破坏晏少微喜欢的东西。

晏少微这些年教他读过许多书,他又怎不知“不忮不求,何用不臧”的道理,纵使心有不甘,却也有理智让他悬崖勒马,只是人总是贪心,总是不满,受了好意,便不愿再回到孤立无援的日子。

晏与寄不会去做坏人,但接受这个事实对他来说谈何容易,哪能那么容易放弃自己抓了好些年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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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风月
连载中成玉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