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己吾

第十五章·己吾

初平元年正月,大雪。

己吾是谯县东边三百里的一座小城,背靠大泽,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官道通向外头。曹操选定此处为募兵大营时,陈宫曾说这地方太偏,不利于四方豪杰来投。曹操却摇头:“偏才好。董卓的铁骑跑不了这么远,等他把洛阳周边烧完了,我们已经在己吾站稳了脚跟。”

事实证明他算对了。过完正月十五,己吾城外的旷野上已经扎下了连绵数里的营帐。最先到的是谯县曹氏夏侯氏的三百子弟兵,然后是阳平卫兹资助招募的五百新卒,再然后是陈留张邈拨来的两百郡兵。到了二月初,曹操手底下已经有了五千人马。

五千人。和三年前西园左营三千人的编制比起来,只多了两千。可这五千人不是朝廷配的——是他自己一个一个招来的。每一石粮都是借来的,每一柄刀都是赊来的,每一匹马都来历分明。卫兹散尽家财捐了三千金,曹洪卖了田产凑了五百金,连夏侯渊都把自己那匹栗色小马换成了银钱充作军资。

正月初九,曹操在己吾城外的校场上宰牛祭旗。

那天风很大,雪粒子夹在风里抽在脸上,生疼。五千人列成五个方阵,旌旗猎猎,戈矛如林。曹操站在临时搭成的土台上,穿着一身玄色铁甲,肩披皂色大氅,面前摆着刚宰完的牛头。热气从牛血里蒸腾起来,被风一卷便散了。

他展开那卷讨董檄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风把他声音刮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念完之后,他从夏侯惇手里接过虎符,又接过陈宫递上的将印,最后转身面对五千士卒,抽出腰间那柄佩剑,剑尖指天。

“自今日起,诸位皆为讨逆义军。曹某不才,愿率诸位杀入洛阳,诛灭国贼。若败,与众共之。若成,与众共之。”

他说完,一剑劈在土台上,夯土碎裂,溅起一蓬黄烟。

五千人齐声喊出一个“杀”字。那声音在己吾的旷野上炸开,惊得芦苇荡里栖息的雁群呼啦啦飞起来,遮天蔽日。

我在土台侧面站着,离他十步之遥。这个距离我已经站了十年,从谯县到洛阳,从洛阳到陈留,从陈留到己吾。他走一步,我跟一步。从来不多,从来不乱。

可那天我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变长了。

不是因为土台高了。是因为在土台上面,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经不再只是我。

夏侯惇在他右边,提着那柄丈八长槊,甲胄鲜明,威风凛凛。曹仁在他左边,手按剑柄,面容冷峻。陈宫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手持羽扇,神色从容。曹洪、夏侯渊和各路曲长、军候一字排开,每个人都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而我的位置,在土台下面。

我不是将领,不是谋士,不是捐资的豪杰。我是他的亲卫——负责守门、跑腿、清点粮草、喂马、保管旧藤箱。这些事总得有人做,而能做这些事的人,整个大营里至少能找出五十个。

散场之后,曹操被一群将领簇拥着进了中军帐。帐帘落下,里头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争论声——下一步该走哪条路,是直捣洛阳还是先取成皋,是先等各路诸侯会盟还是独自出兵。陈宫的声音不紧不慢,夏侯惇的嗓门最大,曹仁则在中间调停。

我站在帐外,替他们守门。朔风打着旋从校场上刮过来,裹着雪粒子和沙土。我把袄子的领口紧了紧,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远处有老兵在给新兵分粥。粥锅里的热气被风吹得四散,新兵们排着队,个个缩着脖子,手冻得通红。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兵——瘦得像根柴,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袄子,端着粥碗蹲在营栅边喝。那模样让我恍惚了一瞬。

十年前在谯县曹家书斋里,我也是那个样子。

那时候我端着一碗咸得发苦的腌萝卜拌粟米饭,蹲在最靠门的角落里。然后有一个人端着一碗羊肉汤,放在了我面前。

我在帐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帐帘掀开,将领们鱼贯而出。夏侯惇走得最急,大约是曹操让他去督练新兵。曹仁紧随其后。陈宫走出来时,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

“公台先生。”我拱手。

“陈司马,”他回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辛苦了。”

说完他便走了。

帐中只剩下曹操一个人。我掀帘进去,他正俯身在舆图上,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势慢慢划过。听见脚步他没有抬头,只说了句:“给我倒碗水。”

我从炉子上拎起铜壶,倒了一碗热水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你嘴唇都冻紫了。”他说。

“外面风有点大。”

他皱了皱眉,起身从帐角的箱子上拿起一件旧的玄色披风,递给我。

“披上。”

“我不——”

“披上。”

我把披风裹上。披风很大,下摆拖在地上,还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铁甲的味道。他重新俯身看舆图,我在一旁研墨。

“明日出兵,你怎么看?”他没有抬头,忽然问了一句。

“问我?”

“帐中就你一个人,不问你问谁。”

我看着那幅舆图上弯弯曲曲的河流和城池,想了想,说:“直捣洛阳不行。我们五千人马,多是新兵,真对上西凉铁骑凶多吉少。曹操大人或可先与酸枣联军会合,等各路诸侯到齐了再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和几月前在陈留时一样——带着几分意外。

“你和公台想到一块去了。”他说,“不过酸枣那边我还不放心。张邈虽是旧识,但其他几路——桥瑁、袁遗、刘岱——都是各怀心思的人。联军联军,最难的就是‘联’字。”

他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打算先屯兵酸枣,同时派你和元让分头出发,去联络关东各郡的义军。元让去兖州,你去——”

他顿了一下。

“你去谯县。”

谯县不是我老家吗?去那里募兵,再合适不过。我点了点头,没有二话。

“再招募几百青壮,能募多少算多少。然后回来。”他说,“回来的时候,顺路去城东那间土屋看看你娘。”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在舆图上低着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带些银子回去。你在我这里攒下的那一丁点不够。我让子廉拨了一份,就算是——”

“阿瞒。”

他抬起头。

“多谢。”

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三个字多余。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在舆图上画线。

那晚我在营帐里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旧衣、一把短剑、一双备用的草鞋。我把这些塞进包袱里,又把母亲上回托人带来的那包粟米饼翻出来看了看,已经有些发硬了,但还能吃。

外头有人敲门。我开门,是夏侯渊。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嘴里哈着白气。

“伯澜,听说你明日出发去谯县?”

“是。”

“帮我带封信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给我娘的。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谯县我不放心。你帮我看看她,有什么需要便托人告诉我。”

“好。”

他把信递给我,又把手里的油纸包也塞了过来。

“路上吃的。大冬天的,别饿着。”

我接过油纸包,里头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蒸饼。

“妙才兄——”

“别谢我,”他笑了一下,“上回在洛阳你替我挡了两回箭,我还没还呢。”

他说的那两回箭,是在西园左营时的事。有一回校场上新兵练箭,箭垛翻了,几支流矢朝看台飞过来,我顺手把他拽到柱子后面。算不得什么恩情,更不比他在洛阳城门口送我短刀的情分。但夏侯渊这个人,什么恩都记得。

他走后,我把蒸饼包好,塞进包袱里。然后把他的家信贴身放好,挨着那一小块从洛阳带回来的碎银子。

第二日天亮前,我骑上那匹灰褐色的老马,出发往谯县去。

天还黑着。己吾大营的火把在身后排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光带,马蹄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马的鬃毛上凝了一层白霜,它打了几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

曹操没有来送我。他昨夜很晚还在批阅文书,今早天不亮又要去校场督练。我在他帐外站了一息,听见里头有均匀的呼吸声,便没有进去。

可我刚出辕门,身后就有一个老兵追了上来。他喘着粗气,手里捧着一只竹筒。

“陈司马留步!主公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竹筒,拧开盖子,里头是一卷羊皮,裹着几样东西。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加盖了讨逆将军印的募兵文书,一小袋碎银,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我以前在洛阳替他给各路府邸送礼时见过他随手写的便条,那一笔字依然端方有力,没有多余的笔画,和“高山仰止”一模一样的结构。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怀中贴肉的位置。然后催动老马,沿官道往东驰去。

去谯县的路上,我不住地在心里盘算募兵的名额和路线。可骑到半路,太阳从旷野东边升起来,把官道两旁的麦茬地染成一片金黄——我忽然又想起十年前他递给我那幅字时说的话。

“回去多读几遍。不懂的明日来问我。”

如今我不需要再问他了。那四句我读了十年,早就烂在了骨子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可他现在让我“早去早回”。不是“往之”,是“回来”。

我把缰绳攥紧了。老马加快了步子,马蹄声响在晨光里的官道上,越走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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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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