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崩坏

第十三章·崩坏

中平六年四月,灵帝驾崩。

消息传到西园时是凌晨。天还没亮,宫中的丧钟便响了——先是永乐宫方向,然后是大内各门,最后连南宫朱雀门上的大钟也被撞响。钟声沉闷而急促,在洛阳城上空一层层地碾过去,碾碎了所有人的睡梦。

我从草席上弹起来,披上袄子冲出营帐,迎面撞上同样衣衫不整的夏侯惇。他脸色铁青,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阿瞒呢?”

“在他帐中。”

我们冲进曹操营帐时,他已经穿好了甲。玄色的铁札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挂上了那把从谯县带来的佩剑。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整块冰。

“备马。”他说,“所有曲长以上军候,即刻到中军帐议事。元让,你去集合左营全部兵马,甲胄不离身,弓箭上弦,随时待命。”

夏侯惇转身便走。我正要跟出去,曹操叫住了我。

“伯澜,你去一趟杨司徒府上。不要骑马,步行去。到了之后只问一句话——宫里现在是谁在主事。问完立刻回来,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

“明白。”

我转身跑出营帐。天边刚露出一线灰蒙蒙的曙光,西园大营里已经是火把通明。各营的鼓声此起彼伏,马蹄声、脚步声、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混成一片。左营的士卒们正从营房里鱼贯而出,睡眼惺忪却神色紧张,在各自队率的呼喝下跑向校场列队。

我穿过营门,沿着官道往城里走。洛阳城在晨光中缓缓醒来,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全都在交头接耳。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骑着马往南宫方向疾驰,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路人一身。更有人在街角压低了声音说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经过,立刻闭了嘴。

陛下驾崩了。这四个字在洛阳城的上空盘旋,像一群看不见的乌鸦。

杨府的门紧闭着。我敲了三次,老周才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门里。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他压低声音,把我拉到门房的小屋里。

“曹校尉让我来问——”

“蹇硕在主事。”老周没等我说完便抢了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昨晚陛下驾崩前,把后事托给了蹇硕。如今宫中禁军全在蹇硕手里。何进那边还没动静,但大将军府外的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司徒说,让曹校尉千万沉住气。这两天宫里必有大变。”

“什么大变?”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说。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知道的,比我猜到的更可怕。

我道了谢,从侧门出来,快步往西园赶。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可这座城却比黑夜时更让人不安——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惊雷。

回到左营时,中军帐里的军议已经散了。曹操独自坐在帐中,案上摊着一幅洛阳宫城的舆图。他的手指正停在南宫朱雀门的位置,指尖沿着宫墙的线条慢慢划过。

我把老周的话原样禀报。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蹇硕手里有禁军,何进手里有北军五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两边都是数万之众。洛阳城就这么大,两虎相争,百姓先死。”

“我们站在哪边?”

他抬头看我。那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谁也不站。左营的职责是拱卫京师,不是参与宫变。不管谁赢谁输,我们只做一件事——护住这座城。”

他说得从容笃定。可我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些别的——一些更深的东西。他不是不想站,是在等。等最合适的时机。

五月初,蹇硕动手了。

他以灵帝遗诏的名义,召何进入宫议事。何进走到宫门口,忽然掉头折返——是蹇硕手下的一个司马临时告了密。何进回府后立刻召集部将,当夜便率北军五营包围了南宫。

蹇硕困守宫中,传檄八校尉勤王。

那张檄文送到西园时,是中军司马亲自来传的。他站在大营门口,高声宣读了蹇硕的命令——八校尉即刻率兵入宫,诛杀何进。

曹操站在队列最前面,听完了檄文。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回去禀报蹇将军,”他说,声音不高,但整个营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西园八校尉的职责是拱卫京师,不是替阉宦诛杀外戚。这檄文,左营不接。”

中军司马的脸色刷地白了。

“曹校尉——你可知抗命是什么罪?”

“抗的是乱命,何罪之有?”曹操看着他,一字一顿,“蹇硕若是清君侧,便该开宫门,让百官公议。何必发檄文调兵?”

中军司马说不出话来。他狠狠地瞪了曹操一眼,拨马便走。

当天傍晚——蹇硕死了。

何进的大军攻入南宫,蹇硕被斩于宫门之内。消息传开时,西园大营里一片死寂。蹇硕的旧部被何进下令收编,右营的赵融跑了,中军大营被何进的北军接管。只有左营——左营纹丝不动,没有一个人被收编,没有一匹马被调走。因为曹操在何进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左营和蹇硕划清了界限。

八月,何进被十常侍诛杀于省中。

消息传到西园时,我正在校场上替曹操清点新到的军械。夏侯惇从营门外打马狂奔进来,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

“何进死了!”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张让、段珪那几个阉人骗进省中,一刀砍了。”夏侯惇翻身下马,嗓子都哑了,“袁绍带兵攻入省中,见阉人就杀——现在洛阳城里已经杀疯了,尸首堆在御街上,血流了一地!”

我愣在原地。何进——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几个月前刚刚诛杀了蹇硕、掌控了洛阳全部兵权的人——就这么死了。死在几个阉宦手里。而袁绍——那个曹操自幼便相识的旧交、汝南袁氏的长子——此刻正在洛阳城里大开杀戒。

曹操从营帐中大步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夏侯惇的脸色,只说了一句:“传令全军,紧闭营门,擅出者斩。”

夏侯惇应声而去。曹操站在原地,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城墙是看得见的,城中的火光却更触目——浓烟从南宫方向腾起,在暮色中翻卷成一朵巨大的黑云。惊叫声隐隐约约地穿过了城墙,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开始了。”他轻声说。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杀戮的开始,还是乱世的真正降临。但我看得出,他的拳头攥紧了。不是恐惧,是压抑。

又过了两天——董卓进了洛阳。

西凉军从函谷关方向浩荡而来,铁骑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为首的董卓据传是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胖子,骑着一匹乌黑的凉州大马,马鞍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并州刺史丁原的部将,在城外被他截杀的。

何进死了,蹇硕死了,十常侍死的死逃的逃。洛阳城里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部崩塌,留出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而董卓,带着他的二十万西凉铁骑,踩着这个真空一步迈了进来。

九月,董卓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献帝。

废立大典那天,曹操被召入宫中观礼。我没有资格入宫,便在宫门外等着。等了整整三个时辰,他出来了。

我从没见他脸色那么难看。

他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城西门驰去。我催马跟上。一直出了城,一直到西园大营的辕门在望,他才忽然勒住马。

“董卓在朝堂上说,要把反对废立的朝臣一个一个抄家灭族。袁绍当面顶撞他,拔了刀。董卓没有杀他——他不敢。他放了袁绍走。”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那团火已经变成了一团灼人的烈焰。

“袁绍跑了。他跑之前对我说,阿瞒,你也走吧。董卓早晚要杀你。”

“你要走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城西方向。那是谯县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所有去路和归路的起点。

十一月,曹操弃官出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营帐里,案上放着典军校尉的印绶和腰牌。他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拿起印绶,在手里掂了掂。

“比想象的轻。”他说。

他把印绶搁回案上,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那柄佩剑,挂在腰间。然后他从帐角拖出一只旧藤箱——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就是寻常的藤编,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打开来,开始往里装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卷手抄的《孙子》、那幅从洛阳带回谯县又从谯县带回洛阳的大汉十三州舆图。

“伯澜,”他头也不抬地说,“明日一早,我离开洛阳。”

“我跟你走。”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娘还在谯县。你若是跟我走,便是亡命天涯。董卓会发海捕文书,会悬赏拿我。你跟着我,便是同党。”

“我娘会让我跟你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很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旧藤箱递给我。

“那就走吧。”

我们连夜动身。两匹马——他骑着那匹黑马,我骑着那匹灰褐色的老马,驮着仅有的几只包袱,悄无声息地出了左营。

洛阳城沉在浓重的夜色里,身后西园大营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小团光晕。我知道这座城里的所有人——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他们很快也会离开,回到谯县去。

但此时此刻,在寒冬的夜色中,只有我和他。

我们一路打马,从城西门抄小道出去。经过那片熟悉的郊野时,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洛阳的模样——那时候我缩在马车里,他递给我一只橘子,说“这就是洛阳”。如今走得仓皇,车厢和锦垫都扔在了身后,可他还是走在我前面,半步之遥。

天亮时分,我们已行出洛阳百里。荒原上的朔风凛冽刺骨,枯草被吹得匍匐在地面上。我们在官道旁的一个废驿里歇了歇脚,给马喂了几把秣料,吃了几口干粮。他坐在断壁上,望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眼底的沉郁与十几日前在宫里听见废立诏书时并无二致。

“伯澜,”他忽然说,“我要去陈留。”

“不去谯县?”

“先不去。”他摇头,“陈留太守张邈是我旧识。我要去找他,商议起兵讨董的事。”

他顿了顿。

“董卓废立天子,倒行逆施。我若不举兵,天下人将以为什么是忠奸、什么是是非。”

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胡须几日未剃,已冒出一层青黑的硬茬。他的眼眶微陷,显然一路上没怎么睡过。可那双眼睛还在烧,和当年杖责蹇家侄儿时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旧藤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我伸手按住。那箱子里有他的兵法和舆图,还有一件旧玄色披风、几根竹简、一小截磨秃了的墨。我合上箱盖,重新捆紧绳索。

我知道他将要做的是什么。不是逃命。是回头去迎那场风暴。而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腰间一把短剑,马背一只旧藤箱,心里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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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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