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野》
Chapter 12
十月底，梧城一中的月考落下帷幕，考试结果出来的当天，陆媛便担起了给各班班长分发成绩单的任务。
她的效率很高，经过一个班级时，班内瞬间涌出不少人将她和班长团团围住，有熟悉的人也会半开玩笑地问，自己的排名是多少。
但陆媛只是笑笑没有直接回答，“都在上面了，你们待会儿传着看嘛。”
“陆媛，你是不是又是年级第一啊？”
说到此，陆媛笑容微凝，摆摆手说，“这次的题目比较刁钻，没保住。”
“天哪，年级第一又换人了吗？”
又有人说，“不过再怎么换，还是一班的那几个人吧。”
无外乎又是一班的几个年级第一候选人，大家都很熟悉了。
陆媛巧笑嫣然，“这次不是哦，你们自己猜猜看。”
说完，陆媛拿着最后一个班级的成绩单往楼上走，上楼梯时，她走得很慢，视线紧紧盯着成绩单上的第一行，而这一行的最后一个数字正是年级排名，此刻正标着鲜明清晰的“1”。
期间遇到了几个玩得好的女生同学，她们嬉笑着，瞧见陆媛要往十班的方向走，对视一眼后纷纷会意。
一个女生凑近瞥了一眼，瞬间大惊，不可思议道，“我去，媛媛，你说十班的裴寂怀是不是为了你努力进一班呢，这实力太强悍了吧。”
另一个女生也围了上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底也布满了惊讶，她忽的想起了什么，连忙摇晃陆媛的胳膊，“哎媛媛，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借给他的实验班训练题有作用了？”
陆媛家庭条件很不错，自己学习刻苦，平常也会报名许多辅导班和培优班，因此手里的习题自然很多。
上次她主动提出要把习题送给裴寂怀，本以为他不会同意，但意料之外的，他不仅接受了，还对她说自己不会白借。
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陆媛回忆起来，顿时脸颊绯红一片，“别打趣我了，人家自己努力，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女生掩嘴笑说，“指不定是想要冲刺一班，然后和你同班，打算报答你呢。”
“够了啊。”陆媛故作严肃，整理了一下耳边碎发，“我得去送成绩单了，改天再聊。”
女生啧啧两声，“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陆媛呸了一声，不理她们，强忍着笑意离开，心情蓦地舒畅起来。
到了十班门口，陆媛没有按照要求找班长，反而一眼捕捉到了往教室后门走的少年，然后眼睛一亮，喊住了他的名字。
“裴寂怀。”
裴寂怀抬眼，不明所以。
陆媛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后笑吟吟地走过去，开口说，“恭喜啊。”
裴寂怀微微拧眉，“什么？”
“喏，”她把成绩单递过去，“这下黄老师不用担心你会落下学业了。”
裴寂怀只扫了一眼，精准且自信地往第一行看去，然后将成绩单重新递回去，“我不是班长。”
陆媛没说什么，只默默拿了回去。
她又找了个话题，“哦对了，黄老师前段时间私下问我，你有没有抗拒学习的倾向，她怕你专注于其他事情会耽误。”
“专注什么？”
“比如运动会，比如——”
早恋。
陆媛换了个词，“情感方面。”
裴寂怀想了一下，“我和我姐关系还不错，让黄老师不用太关注我的家事。”
陆媛噎住，赔笑说，“是吗，那挺好的。”
可她打听过，裴寂怀只有一个相处时间不长的继姐，而且，那个继姐工作地方也不正经，两人既然是继姐继弟的关系，相处肯定不是很融洽的。
兴许，他是在强装没事呢。
陆媛说，“如果你继姐对你不好，我可以帮你一起找老师帮忙。”
“不用。”其他人提起来乔柠七，总是会刻意强调继姐这个词，裴寂怀有些不悦，“另外，陆会长也不用太关注我的家事。”
说完，裴寂怀不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桌椅在末尾角落，先前满是斑驳涂鸦的战损桌子已经被替换，现在的桌椅全都是崭新的。
陆媛愣在原地，只觉得她与裴寂怀之间的距离，好像与她想象中的，差了太多太多。
她敏锐地观察到，尤其是她提到裴寂怀的家庭和那位继姐时，他的神情总会笼罩上一层锐利冷冽的阴郁气息。
难不成，他还真要对那个继姐感恩戴德？
*
乔柠七整理了一下心情，重新回到老房子里面收拾东西。
自从乔柠七的生父抛弃了母女二人以后，乔柠七和杨梦蝶女士一直住在胡同巷子里面，两人相依为命，倒也平静。
可杨梦蝶不甘寂寞，也不愿意自己的大好年华虚度，她在梧城开了间发廊，是十里八方有名的泼辣老板娘，就这样带着年幼的乔柠七长大。
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杨梦蝶最擅长拿捏男人的心，因此相好的都能在发廊门口排起长队。
但杨梦蝶也有分寸，嘴上打闹可以，若是想真拿点别的，就免谈。
经过一番闯荡，杨梦蝶也算是攒下了一点儿钱。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只可惜，在乔柠七中考结束时，杨梦蝶遇到了裴庄，一个来自大城市的经商男人，成熟迷人有见识。
裴庄的妻子早逝，带着幼子，而杨梦蝶也是被男人抛弃，养有一女。
同样混迹于商场，杨梦蝶的发廊进货常常会碰见谈工作的裴庄，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后来，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并义无反顾地开启二婚生活。
婚后，裴庄伪装的真实面目暴露，他曾经确实是一个前途通畅的经商人才，甚至娶到了当时算是豪门的妻子，可惜好景不长，他逐渐堕落嗜酒，参与赌博，一发不可收拾，为了赌博变卖了所有家产，害得妻子旧疾复发抢救无效死亡。
而裴庄则是趁机为妻子买了一份保险，靠着妻子去世后的保险金，逃离了原来的城市，来到梧城躲债。
没想到恰好遇到了长得丰韵且能干的杨梦蝶，几番花言巧语便将人骗到了手里，逼得杨梦蝶不得不和他一起还债。
自那以后，乔柠七的生活便被彻底摧毁了。
再往后，杨梦蝶的突发去世，成了乔柠七一生无法痊愈的伤疤。
梧城小镇胡同里住着一户人家，这家人的儿子是个精神病患者，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除了呵呵傻笑以外什么都不会，认识的人都背地里喊傻子。
傻子叫二文，何奶奶曾给她讲过这个名字的由来，听说是那家人的老一辈担心这个孩子日后会过得坎坷，于是名字起得卑贱一点。
毕竟太贵重的名字，人往往压不住。
二文，用金币观念换算，确实是很便宜的。
记忆里，乔柠七很害怕二文，因为他打架很厉害，打人最喜欢掐脖子，一旦掐住了就不会松开，凭着吃奶的劲儿往死里掐。
附近的小孩儿调皮，总会欺负弱小的孩子，傻子的爸妈怕他受欺负，就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去打欺负自己的坏人。
所以，即便他脑袋不好使，但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之前有个身材壮一点的男生不信邪，故意招惹二文，最后被掐的脸都青了。
打那以后，不少机灵的孩子甚至会用糖果和二文做交易，以此让二文帮忙揍人。
乔柠七小时候很安静，很少参与纠纷，因此也算是安稳，可后来，二文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时不时就会发疯伤害路人。
而乔柠七当时也被堵过一次，当时是中午，大太阳挂在天上毒辣辣的，以至于街上没什么人。
乔柠七放学迟了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人越来越少。
快到家时，一个壮汉从路边的草丛里跳出来挡着路，手里甚至拿着玩具枪，抢劫似的语气说，“给我糖。”
她猛地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二文。
可乔柠七的脾气哪里肯，她自己都没有糖吃呢。
但二文已经上前拉近了距离，一只手握着玩具枪，一只手捏住了女孩的后脖颈，威胁说，“你给我糖我就掐你。”
二文虽然看起来已经是个成年的壮汉，但智商只有一个七八岁孩子那么多，跟着那些梧城的坏孩子们玩得久了以后，也学会了用拳头换糖。
乔柠七后脖颈被人捏住，如同板上鱼肉，根本不敢硬碰硬，不然她那个小身板怎么可能打得过二文。
于是，乔柠七故意服软，乞求道，“好好好，你放我回家，我给你拿糖。”
“你骗人。”
“我不骗你。”
“真的？”
二文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掐着她的手，可还是不愿意让她回家，就在乔柠七红着眼眶不知所措的时候，傅澄恰好从外面回来，帮乔柠七化解了危机。
上了高中，乔柠七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后来再次听到有关二文的消息时，是他成为了杀害自己母亲的杀人凶手，而发生冲突的原因谁也不知道。
因此二文看见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时受了严重刺激，本来就神志不清，如今更是连话也不会说了，只在嘴里嚷嚷着“我杀人了。”
杀人案的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
那一夜，乔柠七用了很长时间，才将二文用粗暴的手段杀害了她的妈妈这件事在脑海中消化清楚。
但因为他是众所周知的精神病患者，即便是杀了人，也不会判死刑。
印象里，二文的爸妈跪在乔柠七面前，哭得昏天黑地，只为了替二文赎罪。
可乔柠七只是哽咽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原谅，她要起诉，她要让二文那个疯子偿命。
裴庄根本不会花钱起诉，自那以后，他也没有再管过乔柠七。
为了独自养活自己，乔柠七选择辍学，她没有亲人了，只能靠自己。
离开之前，裴寂怀曾忤逆过裴庄的命令，偷偷地溜出来扯住乔柠七的衣角，没说什么，可一双眼睛却又包含了许多。
那天是裴寂怀第一次喊她姐姐，平常淡漠无神的眼睛倏的颤动。
“姐姐。”
乔柠七正在气头上，根本不记得那眼神所要诉说的内容，她恨透了裴庄和裴寂怀父子，是他们的出现打乱了所有。
于是，乔柠七攥紧拳头，一把推开裴寂怀，她明明可以脱口而出更多恶毒的咒词，但她没有。
她只是冷冷道：“别叫我姐，我恨你们，死的人怎么不是你爸？”
距离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多，乔柠七已经淡忘了过去的记忆，没想到，如今六年之后，裴庄真的死了。
恶人有恶报。
而裴寂怀也成为了和她一样的孤儿。
阴差阳错之下，梧城一中的老师联系到了她，冥冥之中命运像一根剪不断的绳，再次将两人绑在一起。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乔柠七似乎听到了几个年迈的妇人在唠家常。
“听说，胡同口的二文当年出事儿，他媳妇儿都跑了，前两年爹也死了，就剩他妈还拉扯着这一家子人，也是不容易。”
“那有啥办法，就这一个独子，还是个傻子，好不容易谈了个媳妇儿，给他留了个后。”
乔柠七余光瞥到巷子角落里独放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一朵朵洁净安宁，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记忆里，她上下学的路上总能看见许多，哪怕她离开了很久，可物是人非花依旧。
身后，人们的闲聊声继续，“那傻子杀了人，活得倒还挺好。”
“老天爷安排的，谁说的准呢？”
“说来也奇怪，那傻子脑子是坏的，可偏偏他那个儿子是个聪明的娃，二文他妈每次出来，总说她孙子又考了班级第一，老师天天表扬呢。”
“成绩再怎么好有什么用？他爹是个杀人犯，还是个精神病，他妈也不要他了，以后过得也艰难。”
“倒是被杀的那个，她还有个闺女呢，当时没成年，也没人养活，她才可怜呢。”
乔柠七眼眸黯了黯，什么也没有说，在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中起身，踩着夕阳余晖离开。
回到家也才五点多，裴寂怀还没有回来。
乔柠七从橱柜里翻出来一些蔬菜，打算先炒个时蔬，她平日里吃东西都比较简单，所以炒菜样式也不多，主要就是炖肉和炒时蔬，偶尔也会煮些泡面和煎蛋。
米饭也已经煮好，但锅盖已经不顶用了，乔柠七去杂物间拿之前的旧锅盖，没想那么多，径直推门房门，看到布局后忽的反映过来，这是裴寂怀的房间。
她只停顿片刻，便走入这间充斥着洗衣液甘冽香味的屋子，到处是他生活的痕迹，是属于裴寂怀的气息。
乔柠七从未关注过裴寂怀的生活，她竟然是现在才突然在脑海里这么想。
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床铺上是她翻出的天蓝色纯色系床单和枕头套，一丝不苟，斜着角度再往前，便是在窗户下摆放着的木头桌子，窗户大开，外面的天色依旧敞亮，时不时吹动着他桌上习题册的书页。
乔柠七叹口气，心说，今天起风，也不知道把窗户先关上，万一风把书吹下去了怎么办。
许是今天有些烦闷，乔柠七走到窗前，迎着风，低头无意识瞥到了被风吹散的书，她伸手去整理。
翻开的书页停滞在夹杂着一张陌生信封的一侧，粉色的信封，透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
乔柠七微怔，即便她不太想关注属于裴寂怀的**，但视线已经抢先她的抗拒，落在了信封的表面一串字迹上。
字迹偏短小清秀，一看便是女生的笔迹，和裴寂怀偏飘逸的字迹相差还是蛮大的。
“裴同学，我喜欢你。”
乔柠七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略过，手脚利落地收拾好书册，做贼心虚似的溜出了房门。
没想到，裴寂怀竟然也有人喜欢么？
冷得和冰块似的，真奇怪。
乔柠七没再多想。
晚上，裴寂怀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乔柠七背影，然后径直回房，桌上的书已经被整齐摆好，窗户关拢，他若有所思。
吃饭时，乔柠七低头夹菜，似乎正在想什么事情，机械式的往嘴里扒饭。
就连对面的裴寂怀如此明目张胆的直视，她都没有注意到。
裴寂怀没忍住，放下筷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将乔柠七的思绪扯回，她木讷地抬头，“怎么了？”
“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看了眼菜，催促说，“快吃吧，吃完赶紧去学习。”
见她这么说，裴寂怀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最后提醒了一句，“校运会快开始了，每个同学的家长都会去——”
他没往后继续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像是一个耐心等待着发糖的小孩儿。
“我答应你的，就不会食言。”
“嗯。”
等到吃好后，裴寂怀照例去刷碗洗盘子，然后独自回房学习。
台灯如同一盏琉璃似的，在漆黑的夜中盛起一弯碎梦。
裴寂怀顺手拿起摆在书桌右上角的一本习题册，随意翻找到了那封书信，若无其事地摆放在了笔筒下方。
整个过程却是一眼都没有停留在那封淡粉色的书信上。
一切行云如流水，裴寂怀眼底不经意地划过一丝得逞后的笑意。
心机裴寂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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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