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咱们这游乐园只是状况次了点，前途还是非常光明的哇！”
轿车停在路旁，一下车就得穿过及膝高的草丛。
闻笙听着这话走了没两步，抬头看到大门顶上锈得都看不出原名又摇摇欲坠的招牌，转身向挺着啤酒肚努力跟在旁边的中年男人投以灵魂注视，“只是？”
男人卡了下壳，“呃……”
他左看看右看看，心虚地从瞧不见人烟的道路两端收回视线。
“位置是偏了点……”
不收还好，这一收就正好瞅到了年久失修的游乐设施和后头那片废弃场地，他赶紧扶了扶滑下鼻梁的小圆眼镜。
“设施也有点破……”
他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努力让自己别去看不远处几座不知道是因为生锈还是腐蚀而在眼角嘴角留有可疑红渍的卡通雕像。
“审美还有点奇葩……”
“咱过来的路上看到标牌了是吧，你们年轻人肯定也听说过。”他赶紧找补道，“再往前几公里，就是咱们市才搞的旅游古镇，周围还有生态营地啥的。等到周末，人乌央乌央地从城里来，少不了带孩子出来玩，到时候你拦路整个亲子游指不定能行！”
亲子游？
闻笙默默回头，望向这座怪里怪气的老破小游乐园。
不怕留下童年阴影吗？
“郭叔叔，你看我也叫你一声叔——说句敞亮话，你觉得这……”她沉思了下，还是说不出游乐园三个字，“这玩意能盈利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盈利的可能，毕竟走这条道的车流量还是有的。”郭律师开始给她出馊主意，“要不就做点改动，你把场地全拆了，盖一座大的，桌椅板凳摆满，再从别的地方多挖点厨子把味道做好——”
闻笙：“……那叫转行进军餐饮业！！”
再说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这钱吗？！
钥匙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郭律师显然也没来过这儿几次，试了半天才把正确选项捅进大门的锁孔。铁门颇有恐怖片遗风地缓缓向里转开，两人往早已废弃多年的游乐园内部走去。
“小笙啊，利不利的刚才都说了，郭叔也不跟你逗闷子了。”郭律师收起说笑态度，尽量选择了委婉点的措辞，“我再跟你强调一遍，虽说这地方是你舅舅……指定留给你的东西，但要不要继承在你，你可想清楚了再做决定。要是继承了，你得连着债一起背，所以不要了直接走法拍也挺好。”
“真不知道那家伙执念个什么劲。”
他忍不住接着抱怨昔年老友，“他那账上写得明明白白，基本都在亏损，结果就硬是要留着这园子，都没人来了还宁愿把别地儿赚的钱往里搭！”
“早点变现也不至于在其他生意不行的时候……唉！”郭律师摇头，“所以小笙，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闻笙打断了他，“郭叔叔。”
“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想清楚了。”
她说：“把协议拿来吧，我签。”
送走郭律师以后，闻笙一个人在游乐园园区里溜达。
她在协议书上签名的时候，郭律师就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叹气。
她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作为才毕业不久的应届生，大好的青春年华在等着她，何苦自寻这种压力。哪怕当个坐办公室的文员，那也比被负债压得喘不过气强。
但她舅舅对她真挺好的。
小时候她父母工作忙，她和姐姐年龄差得又多，闻笙几乎算是被舅舅一手带大。她舅舅一辈子没结婚没子女，虽然和别的小辈关系也不错，却唯独把她这个外甥女视如己出。
后来闻笙跟着亲生爹妈搬家上学，见面的机会少了，不过只要回老家，杨有乐定是乐呵呵地给她买这买那还带着到处玩，她因此从小就在同辈人里倍有面子。
杨有乐的经济状况直到四年前都应该还不错，然而资金链这东西说断就断，当场变成了一屁股债。
不过，按照闻笙对她舅舅能力的了解，还不算走投无路。
偏偏他就这么失踪了。
之前为了清偿债务，杨有乐的资产被他倒腾来倒腾去。所以到了人间蒸发以后，他名下就只剩下这座游乐园以及由此附带的百万欠款。
抵押贷款还有税款滞纳金环境罚单这些乱七八糟的款项，组合成一个让应届大学生仰望的数额。闻笙回味了下，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点勇，勇的原因主要是后面没有再多个零。
……一百万还能哄哄自己有机会还清，上千万就真的这辈子赚不了那么多了！
当然，她也不止是因为这个才愿意继承的。
漫步在砖缝间都冒出一茬茬杂草的路面上，闻笙感觉她的童年又回来了。
她当初被托管给舅舅，舅舅便经常带她来这里玩，那时候的游客不多，到后来更是少得可怜——几乎可以说，她就是这座游乐园曾经唯一稳定的客人。
可话又说回来，她对自己竟然没留下童年阴影这事还挺震惊的。
因为她正走到郭律师极力想避开的那几座卡通雕像跟前，它们不是老鼠就是鸭子兔子，原型显然是米老鼠和唐老鸭这种耳熟能详的大众形象。
但为了躲开地表最强法务部，做了一定的改编，拉远眼距啦，嘴巴变形啦，又或者拉伸四肢到更长……最后的结果就是莫名其妙地有点像人的比例，浑身上下都看着很不对劲。
她舅舅的品味实属一绝。
“诶……嗯……”闻笙依稀记得她当时给它们都起了名字，本来想打个招呼，结果尴尬地发现想不起叫什么了，只好道，“大家都好久不见啊。”
雕像们鼓起来的大圆眼睛被夕阳点缀了奇异的高光，就像都在直勾勾注视着她。
闻笙：“……”
缺客源真是不冤，她承认她发毛了。
溜了溜了。
游乐园的占地面积不大，本就稀少的游乐设施拆得只剩下鬼屋和童趣天地这寥寥几个，而拆除的废弃部件甚至还有不少没运走，依然脏兮兮地胡乱堆在原址。越过这段区域，位于游乐园后部的是一座办公小楼。
她舅舅还在的时候会雇佣保安来看门，失踪后就彻底荒废了。闻笙这几天自掏腰包请了保洁公司来简单打扫小楼，毕竟起步得先有个窝点才是。
郭律师还有别的工作，本来说捎她回去，闻笙想再多留一会儿，看情况还可以过个夜，他就让她想走的时候联系自己叫车来接。
闻笙用郭律师留下的钥匙挨个检查了清洁成果，挑了相对最干净的一间，把拜托清洁公司放在仓库的行李一起拖过去，拖着椅子到窗户跟前，推开窗去欣赏洒满晚霞的园景。
风景不错，废墟与日光的搭配有股颓废美。
值得拍一张留念。
“……咦？”
闻笙拿出手机的时候，发现上头多了个陌生的APP图标。
“‘怪谈制作人’……”她念出下面的小字，撇撇嘴，“怎么又是你。”
也不算太陌生——今天早些时候，闻笙发现自己的手机莫名其妙被装了这个APP，她怀疑是哪来的捆绑下载，毫不犹豫地拖去卸了。
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流氓软件啊！
闻笙看着那个图标——背景以猩红色作底，一座用骷髅头装饰的尖顶小房子位居正中，来之前还不觉得，故地重游以后，她居然觉得这简笔画和刚才经过的那座建筑莫名相似。
挣扎了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瞧瞧紧挨游乐园大门的鬼屋，鬼使神差地低头点了进去。
一进去就是同样猩红的底色，别的还没加载出来，先跳了个弹窗。
【恭喜您被选为怪谈制作人！请招募各路鬼怪作为您的员工，包装升级，打造出最让人肝胆俱裂的恐怖主题乐园吧！】
底下只有一个“同意”的必选项。
闻笙：“？”
升级成诈骗软件了！
她正在找退出键，忽然看见上面那行字又变了。
【同意立刻返现百万！返现资格仅此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闻笙：“………………”
这也太假了，是个人就不可能信吧。
她成功退出去，划拉了两下，掩耳盗铃地把手机银行卸载了。
然后，闻笙重新点开“怪谈制作人”，发现它还停留在刚才的返现页面，果断点选同意。
大不了明天派出所见！
那可是返现百万！想想要背上的欠款——舅舅，她不做人啦！
暂时脱离人籍的闻笙聚精会神地准备看看是怎么个返现流程。
紧接着的下一秒——
一个豆粒大小的黑点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就在闻笙以为是突发BUG的时候，那黑点如水墨般迅速晕散。黑色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又不可思议地溢出外框，径直覆盖向她的全部视野。
如丝如缕的黑暗在她来得及反应前就消弭了，而当她重新恢复视力，一切已经改天换日。
“我……”闻笙不可置信地端详眼前的景象，“……去？”
就在正前方，紧闭的银色金属门倒映出了她现在的样子。
脸还是她的脸，衣服却成了职业西装。她身处一个陌生又狭窄的电梯轿厢，头顶的照明灯照得如同白昼，但右上角的广告屏幕显示现在正值午夜。
唯一不变的，只有她还拿着的手机。
闻笙眨了几下眼睛，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放起了小烟花。
【可喜可贺，您已成为怪谈制作人！】
【您将会穿梭于不同的恐怖电影，请从中挑选出富有潜力的种子选手作为您的游乐园员工，以此让怪谈的存在发扬光大。】
【如果影片所在国家或地区与您常居地点不同，又或者是其他出入情况，无需担心，本APP会自动为您进行适应化调整。】
【现在进入新手教学关卡。】
“我的一百万呢？”闻笙立刻问。
【完成教学关卡即可让百万返现顺利到账，请积极通关！】
沃日。
遇上新型网络诈骗了。
“那我要是完不成呢？”闻笙继续问。
【如果通关失败，制作人将迎来死亡惩罚。】
“死亡”俩字甚至还是往下流的血液特效。
……坐在屋里玩着手机，小命突然就要没了。
闻笙瞪着屏幕。
【通关条件——活下来，并招募第一名鬼怪员工。】
【一个关卡即为一部恐怖电影，制作人可以观看三次重要剧情片段，片段内容不重复，第一次固定为挑战开始之前，另外两次可以自由支配。当第一个片段播放结束，时间就会开始流动，制作人也会正式进入剧情。】
【是否开始观看片段？】
“……过了这个新手教学，”闻笙问，“真的会给一百万？”
【百万返现奖金会在完成教学关卡的同时打入您的账户。】
“行，”闻笙心一横，“那就看。”
屏幕黑了。
惨白的四个大字缓缓浮现出来——《电梯惊魂》。
非常典型的恐怖片命名格式，但体量可能只是个微电影短片，闻笙看着第一个片段开始播放。
场景正是她现在所在的电梯。
和她穿着打扮乃至于长相也相同的上班族女性从空旷无人的走廊困倦地独自走入电梯，一举一动都透着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班味。结合时间，恐怕是加班到了最后一个。
闻笙觉得这事本身比马上来的“惊魂”恐怖。
女人按了一楼，在电梯下行期间靠着厢壁假寐——直到电梯忽地降了速。她惊讶地睁开眼，发现它居然停在了自己分明没有按的中间某层。
电梯发出了“叮咚”的提示音，她警觉地向后稍稍退了点，然而如此狭小的电梯压根没有躲藏的空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厢门缓慢开启，近乎就是在下一个瞬间，寒光紧跟着扑进来的人影一闪，沾满陈旧血迹的利斧直直朝着她劈来！
女人放声尖叫。
视频停在了斧头即将砍上她面门的那一刻。
闻笙：“……”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提示楼层的小显示屏，时间果然在片段播放结束后立刻流动起来——电梯已经在下降了。
还有五层。
还在变动的楼层数字散发着幽幽红光，仅仅映亮了孤身伫立在电梯门外的那人衣角，从背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了更多轮廓。
从外表看不出他的具体年纪，只是就着风衣能看出那肩宽腰窄的身形，没有被衣物遮盖的部分全都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绷带，仅仅在缝隙处勉强露出了五官。
一米多长的斧头被轻松扛在肩头，斧刃上满是只有深红浅红之分的血污，最锋利的那一端映出凛凛寒光。
猩红的舌尖在嘴唇上舔过一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早已变到个位的数字。变化从未有过停歇，这说明他看好的猎物没有发觉危险已然逼近，更没有脱逃的机会，而他所需要做的，就只是举起斧头狠狠劈中对方的头颅，享受血珠飞溅到脸上的那一刻。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血腥飨宴，他就忍不住雀跃，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拖人下水的兴奋，于是他听从指引，握紧斧柄对准电梯口。
虽然这电梯慢得让他心痒难耐，但在等待中那充满渴望的煎熬也是品鉴过程不可或缺的一环，在他因为兴奋而逐渐放大的瞳孔中，那两扇门正在缓缓滑开。
时机来——
挥动斧头的下一秒，他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差点把自己带倒。
眼前的电梯里，有大开着扔在地上的公文包，有墙壁，有他自己的倒影。
就是没有人。
绷带杀人狂：“……”
绷带杀人狂：“？？？”
人呢？！
大家好久不见！还是我最喜欢的灵异题材！
如文案所示，恐怖片副本和经营双线并行，轻松不恐怖，主打骚操作和养成经营，我愿称之为怪谈宝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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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