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归路

兰溪,修书的任务已经濒临尾声。

边禧将最后一个书箱放上马车,运书的小厮点过数目后驱车离开,边禧拍了拍衣袖,走到一旁与僧人致谢的越斯年身侧。

“越兄,你真的不留下来了吗?”同僚边禧的挽留意味明显,“朝廷如今在三院那边给了名额,你出自兰溪越家,如今又将这修书录书一事做得如此完备,圣上定会予你嘉奖……”

“不必了,连兄,我特赴云溪只是因为那批不怎么好修的藏书,如今过去了大半年,能将那些藏书修好我的愿望也就实现了,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越斯年默了默,将手中的竹简束好,抬眸笑了,“更何况,仁和还有人在等我。”

“是尊夫人?”边禧与他齐头并进,眉宇之间扬起几分了然的笑意。

这话让越斯年有些受宠若惊,他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

“只是喜欢的姑娘。”

这批一同修书的同僚大都选择了赶赴三院入职,越斯年则坐上了回仁和的船。多月同僚分道扬镳,边禧有些不舍,还是拍了拍越斯年的臂膀:“越兄,有缘再见。”

“祝边兄如愿以偿,步步高升。”越斯年字句恳切,温声道,“有缘再见。”

行路又转航,坐了足足四五日的船,终于到了仁和。驳船在渡口停靠,越斯年理了理衣衫,稍作整装试图按捺溢出胸膛的雀跃之情。

渡口并无人等候,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当时他在深山之中无法通信。

越斯年一下船,便再无法等待,立刻前往点春阁,想要将回来的消息告诉洛明昭。两人许久未见,他也没办法收到她的信。如今乍然重逢,越斯年唯恐近乡情怯,变得生疏便不好了。他先来找她,好让她知道他一直把她放在心上的,纵使修书事忙,他也常常记挂着她。

分明只是晌午,日头正好,点春阁便已经落了锁。

越斯年上前几步,有些困惑。又左右打量几眼,试图找到几个知情之人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左右打量的动作太大,一旁摆摊的阿姐温声叫住他,那夫人看起来有些面生,越斯年没在点春阁附近见过她,只听那妇人温声开口:“你是给家里娘子买簪子吗?来得不巧了,这点春阁晌午闭店小半个时辰,秦觅秦锦两个人去用饭了,约摸着过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两个人?”越斯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言语之间的纰漏,不住眼皮轻跳,心中浮上些许不好的猜测,“那点春阁的洛掌柜呢?”

“公子好久没来点春阁了吧。”那妇人挽了挽袖子,“点春阁的洛掌柜走了很久了,这几个月店里都是两个伙计看着的。”

“走……”越斯年的语气刹那间变得格外生硬,像是被这句话哽住,开口时的语气有些急切不自然,“什么走了?”

那妇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越先生!”

越斯年恍然回头,只见秦觅秦锦二人快步向他走过来,两人和他离开时没太大区别,精神看上去也不错,秦锦温声开口:“越先生,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向身侧的妇人致谢,越斯年也迎向二人,他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迟疑道:“方才下船,想来看看昭昭,只不过……”

“掌柜的,她好像是遇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才离开了。”秦锦向越斯年解释道,“越先生先进店坐坐吧,我把那日的事情详细告诉你。”

“越大哥舟车劳顿挺累吧,兰溪好玩儿吗?”秦觅许久不见越斯年,乍一见面便不动声色撞了撞他的小臂,问话的语气轻盈雀跃。

“还好。”越斯年斟酌字句答他的话,他还没能从洛明昭不见的事情中缓过神来,“忙于修书,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再去玩儿。”

“你以为越先生是去做什么的,”秦锦把房门打开,弟兄二人又开始了吵嚷,“越先生帮官家修书,哪还有闲情去玩儿?”

秦觅有些不服气地学着秦锦的话,这语气太过轻佻,让越斯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见他弯起眼角,兄弟二人这才收敛姿态请他落座。秦锦将那日自己的见闻悉数说清,那浑身沾血的妇人到最后洛明昭与孟念娘二人不告而别。

“越先生,我们实在不知道掌柜的去了哪里,那日掌柜的走的时候我们送那浑身是血的妇人去了医馆。”秦锦如今提到那日的事情还有些恍惚,“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掌柜的就已经不在了。”

“那妇人,或许能问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越斯年的思绪跟着秦锦一起到了那天晌午,身临其境般看到了洛明昭离开的场景,她走得那样急,一定是有什么一言半句说不清的复杂理由。

“我们也这样想。”秦觅倚在一旁柱子上,语气罕见地有些泄气,“可那妇人伤得太重了,连那天晚上都没挺过去。”

“去世了?”越斯年的心骤然沉至谷底,洛明昭究竟牵扯到了什么事情当中。有人死在了这里,那她的安危又如何保证?

“不过越先生也不必担心,我们当时也很着急,云姑娘当时也在,告诉我们掌柜的当时并非孤身一人离开的,让我们不必担心,所以我们就先顾及着店里的事情,等着掌柜的回来。”秦锦解释道。

“云姑娘当时也在……”越斯年几乎又是一瞬间捕捉到了秦锦的言外之意,“云姑娘现在也不在临安吗?她去哪里了?”

“这件事就有些说来话长了。”秦觅长舒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半年所有的气都叹出去。

“掌柜的走的那天,云姑娘还在店里帮忙主持大局来着,那日入夜,云姑娘甚至商量着要不要从云家酒楼派两个伙计过来帮忙。”

“但是次日晨起,我们等了一整日都没等到云姑娘的踪迹。我们两个当然觉得纳闷,怎么回事,一夜之间临安所有朋友都不告而别了?可当我们真的去酒楼,甚至去往云家询问这件事的时候,得到的答案却是云姑娘也不告而别了,云老太太要回老家祭祖,云姑娘也一同带走了。”

秦觅这话说完,越斯年觉得这话也太过轻飘飘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哪怕是戏法中的大变活人也没有这样平白无故就再也找不到人的说法。

“可是这话实在是漏洞百出,旁人或许就相信了,可我们是云姑娘的朋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简直一清二楚,但是云姑娘的确不见踪影了。”秦锦像是知道越斯年想说什么,他也温声开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力把店里的事情做好。这样掌柜的回来了也能有个去处。”

纵使知晓人世间聚散无常,越斯年也没想到会遇到这幅场景,却自己不远万里从兰溪赶回来,所有的朋友和亲近之人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昭昭究竟怎么了?

会是她的母亲出什么事情了?

还是说孟念娘和孟陵出什么事情了?

也对,昭昭向来心软,如果是孟念娘的事情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可是整整半年,她怎么连一封信都不曾寄回来?

越斯年整理好心绪,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从点春阁离开了。

行至北街,越斯年才意识到原来这里竟然如此安静,静到几乎是落针可闻。越斯年以为自己应该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寂静,却忽而发觉怎么变得如此难熬?

方才秦觅和秦锦似乎说了,昭昭并不是孤身一人离开的。谁会和她一起呢?

是不是她其实对婚约的事情颇有微词,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躲着他?

不对不对,秦觅秦锦不是说了吗?

她是遇到了不得不去解决的事情,才紧赶慢赶离开的。她那样诚挚的人,自然不会随意欺骗他。

他既然回来了,不如就这样等着她回来。

可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

大抵会的。

越斯年斟酌着推开了年久失修般的大门,簌簌灰尘散落,先将书坊稍作打扫,正常开张是首要的事情。

昭昭离开多久了?

他现在可以写信给她了,与其在这里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倒不如直接写信问问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可是不知道她在哪里,就连寄信也寄不出去。

故地重游般站在熟悉的门槛前,想到的却是与她重逢之际,她笑意盈盈地叫他:“斯年哥哥。”

怎么会没认出她呢,这世间会这样叫他的只有她一个,他的十七,他的昭昭。

他好想她,如果知道与她还要间隔这样长的时间才能再见一面,当初道别的时候他就应该再对她好好说些认真的关切的话。

越斯年思绪万千,最终一切化作一声轻叹,他决心明日去渡口等一等,既然她已经离开了有些日子,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如果她回来,越斯年希望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自己。

夏末入秋的时节,渡口人来人往。

越斯年停在不远处的观景亭中,静默地等待着,驳船来了一艘又一艘,上船下船之人络绎不绝,但没有一个人是他想等的人。

他等着等着,就开始思索那日跟着洛明昭离开的人究竟是谁?是男是女?会不会就是孟念娘与孟陵呢?不知道船夫会不会知道那日跟昭昭离开的是谁,可是这渡口整日客来客往,若是追问船夫一个不知何年何月离开的女子身侧之人是谁,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夜色倾洒在湖面,暮色将至,今日再无船会靠岸了。越斯年起身,活动下手脚,步履稳健地离开了观景亭。

昭昭今日也了无音讯。

越斯年也慢慢习惯了每日午后都来这里坐上一二个时辰。

秋末冬初,这里几位老船夫已经眼熟了这位样貌出众的公子,有船夫在候客之际向越斯年打招呼:“公子这是在等什么人呢?”

“等……未婚妻子。”越斯年斟酌字句,回那船夫的话。

“嚯,公子日日来月月来,都等成望妻石了。”船夫开了个玩笑,“公子且等吧,老夫有客来,就先走了。”

“老翁慢走。”被这老船夫调笑了,越斯年也不恼。在这里等了这样久的日子,越斯年发觉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实在太过枯燥,若是有什么乐趣能让人捧腹一笑,那也是极好的。

但这老船夫说的话却有失偏颇,他说他是望妻石,可他被称作洛明昭的夫君都算是越界。他二人婚约说到底也只是口头之约,并无契书担保。

昭昭会不要他吗?

这样的想法忽而冒出头来,却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会的。

她应该……不会的。

冬末春初,这时节还不能褪去厚衣,越斯年来的时候披着大氅,抬手随意扫去亭中石椅上落的一层薄雪。昨夜实在是下得很大,湖中未曾落冰,骤雪之故,这几日来往游船的数目也少了许多。

船夫收了物件就要回家,临走之前也记得招呼越斯年,扬声道:“越先生!今日再没有船来了,快回去吧,别等了,一会儿还有场大雪呢。”

越斯年应了声是,看着几人的背影,还没来得及起身,风雪席卷而来,天地之间骤然变成一片莹白。

虽是开春,却连着下了这样大的雪,越斯年将兜帽随手扣好,孤身一人走出好远的距离,寒风刮得指尖生疼,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走得这样艰难,一次又一次希望落空,等她等到几乎要麻木,越斯年忽然恨起了洛明昭。

她一定是和别人离开了。

她是那样好的姑娘,有很多人钟情于她再正常不过了。

她会爱上别人,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心口蓦然一阵钝痛,越斯年推开了结庐坊的大门,将一片风雪挡在门外。

仲夏时节,他等了她整整一年有余了。

越斯年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有多少次期盼着能在渡口见到洛明昭的身影。可事与愿违,他没有一次见到她。

越斯年看着下一艘即将靠岸的船只,忽而想,即便她心有所属了,跟别人离开了,他也能够既往不咎。

只要她还要他,她如果还要他……

希望她能够回到他身边。

他的想念已经快要将他整个人溺死在这幅身躯,若再等不到她,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熙熙攘攘人群一哄而散,与过往一模一样。

可人来人往中,他却忽而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侧颜从他面前一晃而过。

那是个姑娘。

她挽着身侧人的手臂,男子与她有说有笑,眉目之间皆是喜色。不知说了句什么,她以手掩唇轻轻笑了起来。

那是他等了这么久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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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她过分明亮
连载中林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