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伊人这话异常尖锐,就像是只有她才是越斯年的家人,而面前救过她的洛明昭也只是一个试图攀附世家的品性不端之人。
饶是从商多年见过无数泼皮无赖的洛明昭,在这一刻也依旧被她这话堵在原地怔了怔,气血翻涌着冲向额头。洛明昭很想为自己说些什么,但关于越斯年的身世,她知道的确实有限。
年幼时只是草草相识,后来再重逢,每每遇到他家中之事必定伴随着越斯年被侮辱嘲讽。洛明昭不想戳他的伤疤,故而对这件事也是能避就避,并没有刨根问底过。
只是心中偶有猜测,他同叔父姨母住在一起,想必家里或许没有什么亲人了。
对于越伊人口中高不可攀的兰溪越家,洛明昭总觉得有些耳熟,却不记得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听过。
平白收了这样一句挑衅般的质问,洛明昭方要转过身与她说上一二,就见阿江从外面面色不善地跑了回来。阿江视线在越伊人身上停了一瞬,连忙语气恭敬开口:“见过夫人。”
越伊人只递来一个眼神,甚至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阿江却像是习以为常那般,温顺地将视线挪到洛明昭身上,向她使了个眼色。
洛明昭读出他目光中的意味,向他走出两步,越伊人也趁着这个劲头将整个身子转了过去背对二人,像是根本就不屑于再同二人说一句话。
阿江对此却不以为意,他俯首帖耳,压低声音对洛明昭开口:“洛掌柜,实在是不好意思。坊主替人送信前脚离开,夫人后脚就来了。我忙完前面想来告诉你一声,却是来迟了。夫人在气头上的时候常会口不择言,若夫人刚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洛掌柜大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不必太在意。”
洛明昭方才轻而易举窜起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被化解大半。
阿江见她面色好了些,这才向她颔首离开。洛明昭本想随着阿江一同离开,刚走出几步,又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向越伊人走出几步。
阿江见状,想叫住她却没来得及。
“越夫人,我并不觉得用自己的双手赚钱有什么好羞耻的,我握在手里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干净的,斯年哥哥不也是这样吗?没错,我如今的确是在喜欢斯年哥哥。虽尚未想过嫁娶之事,可并不代表我就要无条件接受来自他家人的羞辱。”
洛明昭用平和的语气将自己的心绪坦诚说了出来,“我不明白你这样刺激我究竟是因为恨我还是恨斯年哥哥,但我今后也不会任季家的人随意欺辱我二人。更何况,我救你的时候并不知晓你同斯年哥哥的关系,也没有贪图你能给我什么回报,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一个晕在我店中的客人。”
话毕,洛明昭也不管身后人的表情,径自转身小跑几步,跟上不远处阿江的步子。
“洛掌柜。”阿江的语气有些惴惴不安。
“没事。”洛明昭并非睚眦必报的狠辣性子,却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今日的事情让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更乱了些,她稍微平复了些,这才继续开口道,“阿江,越夫人今日为何会来找斯年哥哥?她经常来吗?”
阿江嘴唇翕动,踌躇半晌才说:“夫人和老爷是经常来的,每次都会待很久。这次估计也是想让坊主跟他们一起离开。”
“离开?”洛明昭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没错。”阿江开口道,“夫人想让坊主离开,老爷态度暧昧,如今过年也已经好些日子,约摸着就要走了,可不得赶紧过来逼坊主一把?可坊主不想跟他们离开,三番几次拒绝了这件事,洛掌柜可以放心。”
洛明昭心中忽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方才被越夫人言语针对的确不好受,可转念一想,这样的话越斯年似乎也一直在听,听了许多年。
“他们总是这样吗?”洛明昭喃喃低语,抬眼看向阿江,“对斯年哥哥说……这种话。”
她没办法把之前那些恶毒的措辞再复述一遍,只能委婉地提了一句。阿江很快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向她点了点头。
“坊主的亲生父母包括越家族人早就去世了,族中只剩下了他的姨母越夫人。夫人总是说对坊主怒其不争,无法光复越家。老爷大抵是借势踩一脚坊主,大概是觉得坊主住在季家碍事却又看在夫人的面上不好说出来。”
“族中人,全部去世了?”阿江对她说了许多,可落入她耳中的却只剩下这样一句话,洛明昭语气僵硬地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生于小门小户,没有浩浩荡荡的族人,更没有撼天动地的背景,只是她也有家人。
年幼时,她也曾父母恩爱,家中虽称不上多富贵,好歹幸福无虞。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失踪,她的整个人生都变得灰暗挫败,尽管如今有了生意和住处,甚至还有一两个好友。但她依旧会在午夜梦时想到父母,想到曾经一家三口的日子。
全族人,一夜之间全部去世了。
洛明昭忽而被一种巨大的悲切裹挟,整个人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季家究竟在对越斯年做什么?
洛明昭走着的步子突然停在连廊,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徐徐松开。她叫住面前的阿江,轻笑一声:“阿江,我先走了,劳烦你帮我向你们坊主传达一声,就说我突然有急事。”
“洛掌柜,您真的没事吗?”阿江有些忧虑,坊主本就太多可以信赖的人,他能看得出这位洛掌柜对于坊主而言相当重要。思及此处,他连忙又补充几句,“夫人是嘴毒了些,可坊主待您的心意可没有半分作假,况且夫人这几日就走了,您千万别因为夫人与坊主生出嫌隙啊。”
“说什么呢?”洛明昭听阿江这样没头没尾的几句话,阴郁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我没有要跟斯年哥哥生气的意思。我回去,是真的有急事。”
“你告诉斯年哥哥,让他别多想。”洛明昭叮嘱道,“我这就走了,阿江,有劳你了。”
他没有家人了,她的家人也一时半会找不到。
那又有什么关系?
从今天开始,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就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洛明昭跨出结庐坊的大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来做他的家人,就像他很多年前保护她那样,将他好好地保护在自己身边。
越伊人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同越斯年坦白心意已经有三四个月。两人每日都同吃晚饭,平淡日常之中并没有什么波澜,洛明昭一心想着店里的事情,想要早早找到母亲,却忘了和越斯年还可以再进一步。
为什么不能和他成亲呢?
她虽然现在还在租房度日,但好歹是吃穿不愁。越斯年也有自己的生计,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和现在的日子恐怕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年幼时父母二人琴瑟和鸣,母亲做事飒爽坦荡,父亲则无微不至地关照家里的细枝末节。洛明昭忽而觉得,同越斯年成亲或许还挺好的。
届时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越伊人,不是的,她就是他的家人,她会保护他。
对,她要和他成亲。
越斯年是天潢贵胄也好,是权贵出身也罢。既然当初他亲口对她说了喜欢,就算要分开也得是他亲口对她说才行。
更何况,她自己也并不差,在京城借力谋生,稳扎稳打一步步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甚至有余力庇护他人。
她足以配得上她的喜欢。
云氏酒楼的生意还好,并没有过年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云尔蓁坐在一侧端着一盘瓜子磕得滋滋有味。
“喂,把那儿也擦擦吧。”
洛明昭进门前,就听见云尔蓁这样颐气指使的一句。洛明昭一进门,就看到了拿着帕子的季晏白。
“你们这是?”洛明昭的声音带了几分困惑不解,这两人这又是做什么?
“昭昭,你来了?”云尔蓁放下手中的圆碟,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指向一侧的季晏白,“季晏白说他要给我打工。”
“为什么?”洛明昭不明所以。
“因为他不想离开临安。”云尔蓁说得直白。
话毕,云尔蓁精准地窥见了洛明昭手中那一册卷起的黄纸,她指了指那物件嘟嘟囔囔:“越斯年做的?这臭小子……说好了一起……”
“嗯。”洛明昭这才想起了此程的目的,她拉住云尔蓁的手腕,认真开口,“蓁蓁,我有话要对你说。”
鲜少见洛明昭这幅模样,眉梢眼角一齐弯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
“你说。”云尔蓁隐隐约约有种她要说的话一定与越斯年脱不开干系的预感,她握住洛明昭的手,“等一下,你想说什么?”
“蓁蓁,我想好了。”洛明昭眨了眨眼,开口的语气也快了些,“我要和斯年哥哥成亲!”
“成……”云尔蓁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她这才将整个身子转过来,正色看向洛明昭,“成亲吗?!”
“对,蓁蓁。”洛明昭的目光映着欢欣雀跃,“我想来问问你,你觉得可以吗?我需要做些什么?”
被她这样的语气感染到,云尔蓁没忍住笑出了声,颇为欣慰地开口:“这……我也没成过,没什么经验,不过,你还没告诉越斯年吗?”
“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说。”洛明昭后知后觉有些紧张,她手足无措道,“蓁蓁,我想和斯年哥哥成亲……但我没有自己的宅子,没有特别多的银钱,更没有什么名号傍身,你觉得斯年哥哥会同意吗?”
云尔蓁被洛明昭这样的话唬得愣在原地,这姑娘的思绪一向豁达,如今就连成亲也硬生生说出一股子现代才有的求婚意味。云尔蓁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被她强行压了下来,最终到嘴边变成了温声调笑:“昭昭,你这是要把越斯年娶回家吗?”
“什么?”洛明昭被云尔蓁这话问得愣住了。
“这些不该是越斯年要想的事情吗?成亲,你是要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你真的想好了吗?”云尔蓁收起了笑意,一字一句颇有耐心道,“家中大小事务,衣食住行,包括两家人的交流,除此之外,成亲之后事情也只多不少,你们要不要生孩子?生几个孩子……”
“等一下等一下!”洛明昭满腔热情被云尔蓁这样漫长而又实际的想象浇灭大半,她呼出一口气,再抬眸时眼底却还留着盈盈的光,“蓁蓁,我说想和斯年哥哥成亲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
洛明昭默了默,这才继续道,“我只是想和他成为彼此的倚仗。”
“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鼓劲,保护对方,珍惜对方,一起过日子。”
“至于孩子,我还没想那么多,有没有……”洛明昭清了清嗓子,掩去面色残红,“孩子有没有都可以吧。”
云尔蓁将她这幅模样收入眼底,点点头认可道:“那我觉得,挺好的,昭昭。”
“什么挺好的?”
“遵从你的心意,去向越斯年求婚,要他和你成亲,我觉得这就挺好的。”云尔蓁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他一定不会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