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饭后燃过焰火,几个人准备围在一起打马玩儿。
季晏白几乎算得上初来乍到,还没有太多古时男女大防的意识。云尔蓁扯一把他的袖子,带着他往洛明昭卧房走,他也就大大咧咧迈着步子准备进房。
倒是被越斯年一把揪住手臂才停下动作:“大哥,怎么了?”
“这是昭昭的闺房。”越斯年只觉得季晏白是在明知故问。
不能因为节庆,就随便冲撞了姑娘家;更不能因为他与她互抒心意,就失了对她的妥帖尊重。
季晏白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要往洛明昭卧房进,而面前的越斯年又恰恰是个有些老派的书呆子。季晏白不与他争执,跟他一齐罚站般站在洛明昭的卧房外,等着去拿蜜饯的洛明昭回来。
洛明昭手捧两碟蜜饯,与孟念娘有说有笑地绕过连廊,见到二人杵在门外不动作。
“怎么不进去?”孟念娘有些不明所以,“都站这儿干嘛?”
话一出口,一旁的洛明昭品过味来,她笑了笑:“斯年哥哥,偶尔一两次,不碍事的,我允许你们进去。”
听了这话,季晏白像越斯年颔首后就跑了。越斯年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洛明昭想要同她一起进去。
孟念娘自他身侧路过,将几人的话悉数收入耳中,到底没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边走边低声喟叹:“实在是个好孩子。”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这话让越斯年有些耳热。
洛明昭看着他笑,凑上前轻轻贴着他的胳膊:“斯年哥哥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久,你们离开也不过一小会儿罢了。”越斯年老老实实应她。
听他说话,洛明昭将碟中的蜜饯尝了一口,这次买的很甜,她很是喜欢。
越斯年侧目看她,少女的脸颊微微鼓起,明显是她偷偷尝了三四颗。越斯年的记忆里从没有偷吃的概念,他有些困惑,怎么有人吃蜜饯也能吃出几分高兴的意味。正想着,就见洛明昭眉眼弯弯,显然是那蜜饯很和她的口味,这副模样实在像只餍足的狸奴,看上去也一样惹人喜爱。她喜欢这个,越斯年意识到,他的目光又挪到那蜜饯上。
觉察到越斯年的视线,洛明昭有些困惑地顿住步子,挑起眉头与他视线交汇。见他的目光又缓缓挪到那蜜饯上,洛明昭心下了然,她抿着唇轻轻笑着。空出的指尖捻起一颗饱满又裹着糖霜的蜜饯,径直伸手递到他唇边,动作流畅自然,就像是早已做了许多遍。
没想到她会直接把手伸向他,越斯年意外更甚。比起这意料之外,他更在意的是不能让她的心意落空。
她向他伸出手,他启唇,就着她的手吃下了那颗蜜饯。
尽管注意着不能触到她的手,可她的指腹依旧避无可避地擦过了他的嘴唇。
短短一瞬,比蜻蜓点水更轻盈的一个动作,越斯年却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落进唇齿中的蜜饯是她打眼看去粗略选的,甜到有些发腻了,越斯年从不刻意去吃什么甜食。能称得上喜欢的,也都与她有关。
她专门送来的甜糕,她抬手递给他的蜜饯。洛明昭为他带来的甜,重新定义了他对甜的感受。
“好吃吗?”对他这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琐碎思绪,洛明昭不甚了解。她待人向来和善,与他亲昵也是顺其自然,她又捻起一颗仔细端详,“我跟念娘前些日子在城南阿婆那里买的,都是往年秋季阿婆自家的果子。真是奇怪,分明是青梅,怎么不酸呢?”
自顾自叨咕一会,她转眸看他,又问道,“斯年哥哥,你喜欢吗?”
“很好吃。”越斯年毫不犹豫开口,“我很喜欢。”
“那就好。”洛明昭扯着他的手腕,快走几步,“我们快进去,一会儿她们该等急了。”
“好。”
兀一进房,只见云尔蓁几人早就已经踢了鞋子盘腿坐在床榻前,燃起了旁侧的烛火豆灯。床上支了方轻桌,几人取出棋盘马钱,静候二人。
“快来吧,就等你俩了。”孟念娘已经将屋里的炭火添好,见二人进来连忙催促。
“孟陵呢?”越斯年于榻上落座,忽而发觉屋内似乎少了一人。
“去找她朋友放炮仗了。”听了询问,洛明昭温声回他。
“炮仗吗?”越斯年没忍住复述一遍,脑海里怎么都没办法将那乖顺懂事的小姑娘与放炮仗联系在一起,想了想,轻声笑了,“那倒挺好的。”
“我们孟陵是个鬼机灵。”洛明昭回他的话。
“我也挺想放的!”云尔蓁突然开口。
“后半夜有的是时间,我们现在先行棋可以吗?”孟念娘又催了句。
“行行行!”
屋内炭火燃起来,愈来愈暖。几人你来我往,竟也有几分与众不同的年味。
“季晏白你会玩儿吗?”孟念娘越玩越起劲,“输得也太离谱了?”
“比越斯年打得还差。”云尔蓁小声取笑。
“我那是运气……比不上我哥……”季晏白被揶揄得额头都有些发红,咬着牙给自己找理由。
“我运气的确不错。”越斯年也轻松地笑了起来。
“那再来一局!”洛明昭脸色被暖得绯红。
“好!”
这个除夕夜,最终谁也没去放炮仗。后半夜诸人困倦非常,蜷在榻上睡得狼狈。越斯年与季晏白坐在床畔,季晏白靠在床头,草草拽了被子盖住腹部浅寐。
待到烛火燃到尽头时,屋内只剩下越斯年一个人还醒着,他将支在床上的方桌收了,动作小心,并未曾惊动床榻上呼吸深沉的几个女娘。
众人今夜说好守岁,守岁夜烛火不断,这是几人从北方带过来的习俗,燃灯为亡者引路、为生者祈福。知一支烛撑不到天亮,诸人早备好了蜡烛,只是还没到换烛的时候大都睡得不省人事。思及此处,越斯年连忙起身去换烛火。
再回来时,便看到床榻上睡得几乎是乱七八糟的诸人。孟念娘睡在最里侧,云尔蓁枕在她腿上倒头就睡,洛明昭则背对着二人,面向床榻外侧蜷着身子。床上薄被加冬被拢共两三床,都被几人拽得凌乱。说来也奇,虽把被子拽得不成样,但却没有一个人无被可盖。
越斯年行至床边,洛明昭很轻地转了转头,整张脸都面向他。走近些,便见洛明昭脸上有几缕碎发,头顶上的单钗斜斜插着,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从她的发间滑落。
越斯年不疑有他,立刻伸手去接。他躬下身来,指尖死死扶着床边,另一只手在她翻身前将那支即将戳到她的钗子卸了下来。他将其搁置好了,这才又回到床边坐着。
洛明昭对此浑然不知,她睡得很不舒服。没有枕头,脖子也在隐隐作痛,她伸出手想要勉强枕一枕自己的胳膊,却被人轻轻拍了拍。
越斯年看她伸手臂就明白她想做什么,她背后不远处就是没人用的孤枕,越斯年稍稍用了些力气将其拽过来。这才浅拍洛明昭,想要将枕头递给她。
洛明昭思绪睡得昏沉,那人语气很轻,嘟嘟囔囔似乎说了句“枕这个”什么的。听不真切,但挨着她的那只手臂温热,洛明昭嗅到了熟悉的书香墨气,不假思索就将他的手臂拽过来,睡梦中的人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依旧将那温热手腕拽了过来,近乎强势地把自己的侧脸压在那方温热上。枕得不舒服,她又稍稍挪了挪,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越斯年没想过她会直接去拉他的手腕,她没怎么用力,撒娇般捏着他的手腕。他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她的动作,却没成想,下一刻她柔软的侧脸就压在他手心,肌肤倏尔相触。越斯年突然想,他常年修书,尤擅各类器具,掌心早就磨了一层薄茧,想来枕着并不舒服。更何况她的肌肤那样软,如果这样睡着让她难受了那可如何是好。
正想再俯身叫她,谁知她竟很轻地用侧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再无动作,就这样安心地把整个脑袋的重量全部交给他。
越斯年忽而就不想再叫她了。
那样柔软到几乎缱绻的姿态,让越斯年几乎有些心生不忍。她毫不设防地靠在他的掌心,睡得那样沉。
越斯年看着她,不敢轻易动作,将握着枕头的手松了,这才耐心地伸出手将她方才凌乱的发丝轻轻拨至耳后,小心翼翼窥探着她宁静的睡颜。
长睫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她的呼吸声更为轻浅,薄唇微张,温热吐息洒在他手腕,让他蓦地瑟缩,却又放任身体尽力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明明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姑娘,两人相处的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几月。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让他发自内心地欢喜。
这欢欣雀跃对他来说也如此陌生,陌生到他不知究竟要怎么对待她才是最好。
这是他喜欢的姑娘。
也是喜欢他的姑娘。
没过几个时辰,天边露出鱼肚白。
洛明昭一睁眼发觉自己的额头正枕在一片温软上,她挣扎着坐起来,却发觉那是越斯年的手掌。
他让她枕了一夜吗?
那手要有多麻啊?
肯定很难受。
几人用过早饭这才相继告别,约定来年除夕再约一起放炮仗。
洛明昭一直不动声色抓着越斯年的手腕轻一下重一下地揉,纵使几人瞥来打量的目光,她也没松手。越斯年离开后,她还去找仲大夫专门买了瓶跌打酒匆匆送到书坊,这才安心。
除夕后,洛明昭抓紧了每一天还能休息的时间。元宵一过,就该搬新店了。
点春阁对面的三层小楼,洛明昭决意将主店开在这边,原来点春阁的旧址就用来做库房。孟念娘也早早入了店,有模有样地张罗生意,一切都欣欣向荣。
直到那日,仲春的一个晴天。
洛明昭午后方一入店,就听到店外秦觅有些紧张的声音。他步子飞快,在过门槛时险些崴了脚,晃悠几步站稳身子,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正色道:“掌柜的!大事不好了!”
洛明昭有些意外,见他如此慌张连忙上前几步扶着他的手臂温声问询:“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慌张?”
“今儿工匠们送货来的时候,仓库里不知为何多了一个红木匣子,我和秦锦每天都计数,想那红木匣子实在来得蹊跷,更不必说店中从不用红木做匣子。我二人一时拿不定主意,秦锦便让我来叫您,我倒想着先打开看看,谁知道……”
秦觅上气不接下气,面色凝重,俯首帖耳将声音压到最低,“谁知道,那里面是一套染血的四季景!”
“掌柜的,你快去看看吧。”
打马类似于飞行棋但宋代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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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