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找了理由先将他借了出来,但洛明昭其实还没准备回家,二人并步走出些距离。洛明昭喃喃开口道:“斯年哥哥,其实我来找你是有其他事情的,只是方才那样一打岔,我倒给忘了。”
“如果洛姑娘说的是孟陵姑娘的束脩礼,我已经置办好了,洛姑娘可以随时去书坊取。”越斯年的心绪稍稍平复些,这才不疾不徐开口,“上次洛姑娘说的黄纸一事,契书我看过了,可以。”
越斯年这才将视线缓缓转向洛明昭,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淡漠,带了几分疏离,“不知洛姑娘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洛明昭听他早就将事情处理妥当,这也放下心来,点点头:“再没有什么旁的事情了。”
他的话不多,两人谈完公事。洛明昭便没再听他开口过,她不住微微侧目望向他,方才那会他的脸色那样苍白,看上去虽不比雨夜那一晚让人心惊,但却也让人颇为忧心。如今两个人一同走出这样远的路,他的面色看上去也好了许多。
“我……会做的菜算不得多,但煮面,切菜这类的活计想来应该能做。”
洛明昭正小心翼翼瞥他,却突然听到越斯年这样一句,有些突兀,但又那样符合越斯年的一句话。
“不碍事,斯年哥哥,蓁蓁他们一会儿也会来。念娘炒菜相当厉害,我呢,和我阿娘学过熬汤煮鱼,秦觅秦锦虽说性子急了些,但他们每次在家里吃饭都会抢着刷碗……”洛明昭的声音带了些许欢喜,“我的意思是,斯年哥哥,算有你有不会的地方,也是可以分担的。”
说完这些,洛明昭不由自主垂下眼睫,视线中带了几分微不可查地哀伤,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再抬眼时,眸子里有着一丝不确定:“斯年哥哥,我其实并不知道刚刚那样做究竟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否需要我一厢情愿的帮忙,但你刚刚的目光让我有些难受,我不想让你待在那里听那些话。”
“你都听到了?”越斯年应道,那一如既往的语气辨不出悲喜。
“嗯,听到了大半吧。”洛明昭坦诚相待,“这次,玉佩那次,都听到了。斯年哥哥,你还好吗?”
这件事到底是他的家事,她不想在贸然打听太多,上次可以相互掩饰当做一切不存在,可这次她实在是很担心他。这件事就不得不被放在台面上挑开来讲,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明明是他的亲人,却总是要对他恶语相向。
不,说到底她其实对那人的身份也没什么兴趣,她只是想知道,他还好吗?
“刚刚的事情,谢谢你,洛姑娘。”越斯年转过身一瞬不瞬地望着洛明昭,轻声笑了起来,“我还好,多亏了你,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
—
城郊府邸。
孟念娘坐在桌前,又用手中的毛笔划去一行,自言自语道:“这个菜难做,不要了。”
孟陵自门外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近乎是边跑边声嘶力竭道:“阿娘啊!房里有……有……蜚蠊啊!”
“什么?!”孟念娘连忙搁下手中笔,墨渍晕上草纸,孟念娘快走几步扶着气喘吁吁的孟陵道,“你说的虫子,此时在何处啊?”
“就在厨房那边,我本来想要将厨房中的柴火架打扫干净,没想到看到了一条足足像我手指这样大的蜚蠊,它还会飞啊,直朝我面门而来,当真骇人,阿娘!!!”
“没事,等阿娘去给它一脚踩死。”孟念娘刚刚想出究竟要做什么菜,就被孟陵这一嗓子吼得思绪中断,不免生气,随手摸了摸孟陵的脑袋,抄着笤帚就径直走向了厨房。
云尔蓁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孟念娘拎着簸箕正在清扫地面,一旁的孟陵面带敬意,只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孟念娘身上。
“念娘,阿陵,这是出什么事了?”云尔蓁的话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啊,是云姑娘。”孟念娘将蜚蠊最后的尸骸打理了,这才回她的话,“久不住人的新宅子潮气重,刚刚孟陵看到了两三只蜚蠊,我处理了下。”
云尔蓁心下了然,暗自腹诽道:蟑螂果然从古至今都很让人讨厌,可偏偏这种惹人厌烦的物种,却一直存活至现代。
“昭昭呢?”云尔蓁将手中的物件放了放,大多是些壁画墨宝,留给洛明昭装饰新家,“还没回来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廊道传来脚步声,两道声音,一动一静。
“让我看看是谁找我呢?”少女的声音轻盈,快走几步,将悬在臂弯的竹篮搁在厨房外的地面上,身后的越斯年拎着草绳,两侧悬着两只被一刀拍晕的鱼。
“斯年哥哥,放在那个盆里就好,”洛明昭指了指院内水缸旁的铁盆,“我去厨房帮忙,你坐着歇歇,嗯?”
越斯年眼角微弯,向她点了点头。
厨房内。
“明昭,今天回来的这样早?”孟念娘问道。
“四季景卖光了,供货还没到,店里这几日没太多客人,我跟斯年哥哥到店里看了看,伙计也没什么心思了,便早早歇了业。总之没几天就该过年了,我想后天开始就把店关了,处理一下新店的事情,等到年后再开。”洛明昭颇具耐心解释着,“除此之外,这几日我们也刚好置办些年货。”
云尔蓁却早就凑上前,将竹篮里的物件取出来,准备开始大干一场:“过年我也要来和你们一起过。”
“行。”洛明昭笑了。
越斯年找到水盆,干脆想着将鱼洗一洗,免得一会女娘们还要专门分心来处理这荤腥物,未加思忖,他挽起袖子就想要直接干活。
孟陵却是眼明心亮的,连忙去取了条襻膊凑近越斯年,开口的语气有些恭敬:“越先生,您用这个。”
越斯年本欲沉心洗鱼,被孟陵这样一叫,率先吓了一跳,神色之中带了几分困惑。
见他未接,孟陵连忙贴心补充道:“这是洛姐姐的,越先生不必担心。”
听了这句,越斯年回过神来,这才用水冲了冲手接过她手中的襻膊,道了声谢。
他驾轻就熟地将衣衫绑好,正欲继续动作,却注意到这给他襻膊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地蹲在他身边瞥他。
“还有什么事吗?”越斯年不习惯被人这样打量,语气有些生硬。
“那个,越先生。”孟陵嗫嚅道,“听洛姐姐说开春后您就是我的先生,我从前没去过学堂,心里有些打鼓。您能告诉我,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听了第一句,越斯年心里泛起些许奇妙的感觉。他猜大概是洛明昭曾用他来打趣面前这个小姑娘,他不是孟陵的先生,洛明昭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他来和家里的妹妹开玩笑。
她会经常在她家人的面前提起他吗?
思及此处,越斯年的心不轻不重地跳了跳,他并没有解开这个由洛明昭挑起的误会,但语气却软了几分:“孟陵姑娘,在学堂内,你的诸位同窗与你并无差别,诚挚待人,认真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就足够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这样就可以吗?”孟陵不确定地眨了眨眼。
“这样就足够了。”越斯年耐心至极。
“谢谢越先生。”孟陵得了解答,眉飞色舞地起身跑走了。
越斯年在原地呆怔片刻,后知后觉笑了起来。她的家人,和她当真有几分相像。
夕阳西下,暮色渐深。
洛明昭几人火急火燎地安排菜品。分明厨房几人,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姑娘家,可聚在一起却罕见地有些狼狈。
“灶里火有点大了,云姑娘!”翻炒素菜的孟念娘将发丝悉数盘好,左手翻勺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握着瓢加了些水,唤着坐在灶前的云尔蓁。
云尔蓁也将外衫草草褪去,换了件洛明昭的素色衣衫,一个家世显赫的大小姐竟也不拘小节地坐在灶前烧火。听了孟念娘的话,她将柴火拨了拨,灶里适时飚出一阵黑烟,呛得她掩面侧身重重咳了几声:“咳咳咳……这灶台是几十年没通吗?怎得一点儿烟都排不出去啊?”
那边切菜的洛明昭听了这话,忙道:“想来是太久没用过的缘故吧。”
虽言语尚在宽慰友人,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没停。铛铛铛的切菜声极有节奏,一个个生蔬瓜果在她手里三下五除二就成丝成片,卖相极好,最后被她一道用刀拢到盘里装好,递到孟念娘身侧。
孟陵则直接端了盆水,取了一块干净帕子塞进盆中就去擦院内那张大了些的石桌。据洛明昭所言,今日来的人多,厨房那张小小的木桌想来是坐不下的。石桌露天,她可得好好擦一擦才是。
越斯年将铁盆里的鱼端进来,忙不迭便将厨房的一切收进眼底,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心口发软。
他从没见过这幅场景,无论是在“书香门第”的越家,还是“寄人篱下”的季家。
饮食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维持生命罢了。可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想要加入这群人,想要和她们一起,做出一道道可口的饭菜。不……不够可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想要加入进来。
他的步子向前挪了挪,看向洛明昭的方向:“洛姑娘,我能做些什么吗?”
洛明昭方才将最后几根葱花切丝,就看到了眼底泛着笑意的越斯年。他将鱼洗得那样干净,甚至握着盆子的手都被水泡得发白,她挑了挑眉,温声开口:“斯年哥哥,你等等我。我切些葱姜,你把鱼腌一下,现在可以先给它放些盐和胡椒,提提鲜味。”
“好。”越斯年顺势站在她身边,嗅了嗅,分辨出案几尽头的盐与胡椒,这才用勺子一勺勺加得谨慎。
仍在切菜的洛明昭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手中的动作,噗嗤一笑:“斯年哥哥,腌制荤腥物时多放些调料也没问题的,你大胆放就好。”
“原是如此。”越斯年听了她的话,这才又补了几勺,“这样可以吗?”
“这样很可以。”洛明昭向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斯年哥哥,你不用怕。这菜不仅仅经过你的手,还要让我给它弄些佐料,蓁蓁掌火温大小,最后由念娘收锅,就算做得不好吃,也没关系,毕竟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
“喂!”云尔蓁虽一旁烧火却将案板前二人的话听得分明,她笑出声来,“昭昭你自己听听你这话说的,念娘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好吃?”
孟念娘将手中的菜出锅,香气瞬间盈满整个厨房,她举着铲子稍作清洗,又给锅里添上新油:“对啊,越坊主,你尽管腌你的鱼,我来善后。”
擦完桌子的孟陵一进厨房就听到了这样一句,她懵懵懂懂开口道:“什么善后?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洛明昭心情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变得很好,她俏声道:“小孟陵,去歇着吧,等着吃饭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