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斯年没想到会在点春阁的后院见到姨母。
他与季晏白二人提着那些吃食走进后院,恰好与院内的孟陵打了个照面。孟陵有些意外地看着去而复归的越斯年,旋即轻笑起来:“越先生!”
她转头朝着屋内喊了声,“阿娘,越先生来了。”
孟念娘握了把蒲扇匆匆迈了几步,身上带了些很淡的草药清香,见越斯年眉目倏尔亮了起来:“越坊主来了,明昭在前面看店呢。这位是?”
“孟夫人,我们已经和洛姑娘打过招呼了。这次来是想着下午搬家,人多也能快一点。这是家中弟弟,姓季名晏白,这几日染了风寒不宜说话,冒犯了两位。”越斯年也有来有回攀谈两句,闻言季晏白连忙向二人颔首示意,几人有来有回地笑了笑。
越斯年又道,“我们还带了些吃食,不知放在哪里合适?”
“放卧室吧,明昭回来吃。厨房现在药味很重,吃东西怕也没那么自在。”话毕,孟念娘指着卧室对孟陵开口道,“阿陵,领二位客人去,注意动静小些,别惊动了病人。”
“知道了,阿娘。”
孟陵走在二人身前,压低声音耐心开口:“今日洛姐姐又救人了,是个突发惊厥的夫人,听秦哥哥说洛姐姐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救醒了。大夫刚走不久,走之前说那位夫人体弱需服药稳住心神,所以我阿娘就在厨房熬药,我们打算待到那位夫人用过药,再送她回家。”
虚虚掩住的卧室门被孟陵很轻地推开,隔着一扇屏风,并不能看到那边的景象。非礼勿视,越斯年放下东西就要离开,没承想,屏风那边率先传来声响:“是孟夫人吗?”
“越夫人,是我,孟陵。”孟陵的声音脆生生的,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真是抱歉,把你吵醒了,我们放下东西就走。”
“不妨事。”越夫人的声音很轻,“是我身子不争气,叨扰了诸位才是。”
越斯年却很难认不出这声音,他的步子倏尔僵住,抬起头定睛望着屏风的方向,语气难掩惊诧:“姨母?”
上次见她,还是在几天前的知县府邸。她病得很重,越斯年也只是隔着一扇门跟她草草说了几句话。随后便遇到了姨丈,不过说了几句,还弄丢了自己的玉佩。
姨母?
一旁跟在他身后的季晏白像是突然对上某种信号。越斯年的姨母,那不就是……原主的母亲。
“斯年?”越夫人挣扎着从床上站起身来,丫头回府中通传事情始末,她孤身一人留在点春阁,如今却连起身都有些狼狈。
几人匆匆越过屏风。
分别也已有一年多了,姨母的面色容貌比越斯年记忆中更狼狈些。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如今却总有些若有似无的哀愁,整个人难掩倾颓之色。
猝不及防,越伊人便看到了越斯年与他身后的少年郎,与季晏白对上视线的瞬间,越夫人的瞳孔紧缩,开口时的声音也变得尖利:“晏白?”
话音刚落,就听到她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越斯年几乎是立刻在床榻边落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姨母,您慢些。”
然而当越伊人的气息稳了下来,越斯年有些后知后觉地懊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如今季晏白就在她身边,自己又开始鸠占鹊巢了。思及此处,越斯年下意识向一旁撤了几步,拍了拍季晏白的手臂。
季晏白有些陌生,但尚在病中的原主母亲,自己没理由置之不理。他便坐在了越斯年方才的位置上,握住了那妇人有些颤栗的手。
洛明昭与云尔蓁就在这时迈进了卧房。
一场意料之外的认亲到此为止。
越夫人的精神头实在不好,药熬了足足三遍,花了近一个半时辰才做好。服药时,越斯年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季晏白捧着药碗,喂过药后便将越夫人送回知县府。
越斯年在一旁目送季晏白和越夫人离开。
洛明昭不明白这几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这幅刻意将自己隐去的做派,洛明昭却看得分明。
待到马车走出市西坊,洛明昭凑上前,在越斯年身边定住步子:“斯年哥哥。”
越斯年被她的声音唤回意识,侧目望向她:“洛姑娘,怎么了?”
见他侧身,洛明昭顺势扶着他的肩膀,抬手够向他的头顶,捏下一片残叶,开了个玩笑:“就连树叶也很喜欢斯年哥哥,想与你更亲昵些呢。”
越斯年怔了怔,意识到这是她的宽慰,轻声笑了:“谢谢你,洛姑娘。”
“不客气,越坊主。”洛明昭握着那片叶子小跳两步,又倏尔转过身子看他,“我今日还有这样那样多的事情,要麻烦越坊主呢。”
她第一次对他用了越坊主这种称呼,可不知怎的,越斯年竟然没有觉察出任何疏离意味。他跟上她的步子,点了点头:“我应该做的。”
搬家事宜说来简单,做来实在是麻烦至极。虽说只有三位姑娘,可收拾东西零零总总也装满了一辆马车。
洛明昭五人搬到傍晚,临近夜幕四沉才总算是收拾好了。却再也没力气做什么好吃的,孟念娘起身说要熬些粥喝,云尔蓁却干脆直接去店里取了些吃食。几人用过饭,四周零星的夜市都开张了。
酒足饭饱,云尔蓁靠在洛明昭身上懒洋洋开口:“我今儿不回去了,我要帮你睡睡新床,已经跟家里说过了。”
幼时阿娘还在身边时,因高超厨艺与云府有些渊源,云尔蓁偶尔也会留宿在她家里,只是早就过去了许多年。云尔蓁这样一句,倒让洛明昭想起了年幼的事情。
“好,那我送斯年哥哥回家。”
越斯年吃饭鲜少说话,几个姑娘家此来彼往地热闹着,越斯年虽不说,却在听到有趣之处时弯起唇角。
方才放下筷子,就听到了洛明昭这样的话。他抬眸望向她,视线之中带了几分讶然。
“哪有姑娘家送男子回家的道理?”孟念娘的话音里染上笑意。
越斯年的耳廓红了些。
“于情,斯年哥哥是来帮我的,况且这里离书坊并不远。于理,我已经在家里了,斯年哥哥也没有送我的道理。所以念娘,我是万万要去的。”洛明昭眨了眨眼,眸中带笑。
“斯年哥哥,行吗?”洛明昭的语气带了些殷切。
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越斯年很难拒绝。
行至书坊外,二人并肩走了几步,洛明昭率先停下步子。
“斯年哥哥,今日多谢你。明天晚上,别忘了来家里吃饭。”
“好。”
“斯年哥哥,明天见。”
洛明昭挥了挥手,这才离开。越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彻底从视线消失,这才转身回了寂静的书坊。
入夜,云尔蓁俯下身在榻上撑着下巴,洛明昭睡在外面平躺着,两床被子裹得严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很好奇啊,那么一个闷葫芦。你为什么喜欢他啊,小昭儿?”云尔蓁看着一旁的洛明昭温声道。
“嗯……”洛明昭默了默,忽而眸子亮闪闪地开口道,“蓁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越斯年用饼子救了洛明昭之后,两个年纪尚小的少年挨得很近一起向前走着。饥寒交迫,近乎麻木地走了不知道多久。
洛明昭走在越斯年身畔,她被刚刚的事吓得腿软走路虚浮,却吭哧吭哧不愿意服软。直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被身侧挺拔的少年郎一把拉住手腕,这才站直了身子。
洛明昭抬眸看他,倏尔委屈极了。虽大半张脸都被帕子掩住,却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眼睛忽闪忽闪眨得飞快,想要压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越斯年精准捕捉到了她眼眶里扑簌簌险些要掉出来的眼泪,只当她是扭伤了脚,疼痛难忍。也是,一个与家人离散的小童,又险些成了别人的盘中餐,这种时候怎么哭似乎都算不得过分,偏偏又在这时候扭伤了脚。
越斯年惯不会宽慰人,他将眸子落在这小童有些杂乱的脑袋上,垂眸想了半晌,忽而松开了搀扶着她的手臂,向前迈了一小步,背过身单膝跪地,身姿依旧端正板直:“我背你走吧,十七。”
“斯年哥哥……”洛明昭开口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憋着眼泪硬生生未掉一滴泪珠,忍得狠了,甚至还打了个泪嗝。
“你都叫我哥哥了,做兄长的背背弟弟不是理所应当吗?上来吧。”越斯年的话说得很慢,他想,自己既然搭救了她,那自然该救人就到底,没有将人半路抛下的说法。
洛明昭的脚确实很疼,听到这里也不再扭捏。但总归是第一次被男人背,不对,这个哥哥应该也没有到可以被叫男人的年纪,但就是怎么想都很不自在。
她有些怯生生地将手臂从他后脖颈环了过去,步子一点一点挪过去。身体还没靠到他的后背,就被他拉着手腕向前扯了扯,她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他捞起她的膝弯将她背在他背上,笑着说了句:“十七,动作利落点,天色晚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歇歇脚。”
洛明昭完全愣住了,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离男子这么近。他高束的马尾和散落的发丝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擦过她的侧脸,她的额头离他肩膀咫尺之间的距离,他白皙修长的脖颈散发出温热,而他的衣衫上是很淡的皂角清香。
太近了,洛明昭目光里带着几分无措,连忙从他的脖颈处挪开,额头直愣愣地僵着,目光望向前方,不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她不自然地吞了吞口水,手臂却死死环着他。
觉察到她施加在脖颈上的力气,越斯年猜她或许是有些紧张,他将步子迈得缓了些,轻轻唤她的名字:“十七。”
“啊?”洛明昭的纷乱思绪被骤然打破,她连忙应声,“怎么了?”
越斯年顿住步子,很多话在嘴边滚过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轻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匮乏的安慰:“别害怕。”
他说别害怕。
洛明昭的视线这才缓缓收回,看向他的侧脸。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上去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意味,但却有些那般柔软的菩萨心肠。洛明昭心忽而一软,鬼使神差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温热的吐息透过她面上那层薄薄的帕子倏尔撒在脖颈,越斯年被后背的人吓了一跳,转念一想,许是这小童接受了他的安慰。
乱世离散之中,人命本就脆弱至极。
越斯年不想轻贱任何人。
若这小童能好好活下去,那她的家人想必也能宽慰一二。
越斯年如是想。
洛明昭还沉浸在一种不知如何言明的心绪当中,她轻轻倚在越斯年脖颈处吐息,日光沉下来,他的步子迈得快了些。
“好黑啊。”洛明昭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
“抬头,十七。”越斯年的声音带了几分喘息未定,步子一步未缓,语气却是稳稳当当,“你看,天上有那样多亮着的星。恐怕再过个一时半刻,天就亮了。”
洛明昭听他的话,将头微微抬起些弧度,果不其然,漫天的星在一片暗色中亮着,算不上很耀眼,但确确实实闪着微弱的光芒。
许是方才险些被人捉走的事情太过不可思议,她从没闲情逸致抬头看看天色。这几天过得太过狼狈,和阿娘走散了,脚踝还在隐隐作痛,肚子也有些饿,哪里都不是舒服。但她此刻伏在这个素味平生的少年背上,却第一次觉得安心。
想到这里,洛明昭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褥,笑了起来:“因为我觉得在逃难路上还能抬头看星星的人,很值得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