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越斯年一时间没能出声。
洛明昭话音刚落，又有些惴惴不安，这样的话算是恰到好处吗？
想到这里，洛明昭立刻补充道：“斯年哥哥，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想让你觉得为……”
“可以。”越斯年将洗干净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好，这才温吞开口，“可以的，我没觉得为难。只是有些不适应。”
“怎么会不适应？”洛明昭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对他的好奇。
“只是太久没和人一起吃饭，所以有些不适应罢了。”越斯年的话回答得简单，并没有说出太多矫饰的话。
“那好办，斯年哥哥专心吃东西就不会在意四周有没有人了。”洛明昭将厨房最后收拾干净，转眸看向一旁的越斯年，“还不知道斯年哥哥喜欢什么？”
见越斯年怔愣原地，洛明昭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扯着他的袖子带他走出厨房道：“斯年哥哥莫要误会了，我同念娘都会做些家常菜，孟陵喜欢吃辣萝卜，念娘喜欢洗手蟹，我什么都吃一点，但最喜欢鲈鱼脍。所以我问你，并不是想要把你当客人特殊对待，而是想让你觉得，你不是客人。”
越斯年被她扯着走出几步，他垂下眼睫去看洛明昭的手，方才洗碗的时候想必是碰到了凉水，她的指尖泛着黯淡的红色，会不会很疼呢？冰凉与疼痛，很多时候其实是同一种感受，越斯年暗自思忖，却并未开口。
她的话那样熨帖，几乎要将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看。于情于理，他明明都只是一个外人，她却对他说没想把他当成外人。
越斯年喉间微微一动，薄唇微启，很多耳熟能详的菜名几乎在嘴边划过，但他思量片刻，最终还是坦诚开口道：“洛姑娘，说来真是抱歉，我什么都吃一些，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菜品。”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洛明昭的心颤了颤，旋即便轻笑起来，将那股淡淡的颓丧一洗而空：“那斯年哥哥，你可有口福了，念娘做的鱼真是相当好吃，而且我呢，也自小和母亲学了些家常菜的做法。”
“既然没有喜欢的，那就慢慢去找自己喜欢的就好了。斯年哥哥，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或者值得歉疚的事情。”洛明昭的声音很轻，落在越斯年耳中却格外有分量，“你不记得我的话了吗？”
“我对你好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接受或者拒绝就好。我希望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轻松一点，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越斯年离开点春阁时，时辰已经算不得早。洛明昭望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开。
点春阁开张，洛明昭进店张罗着往来事宜。秦觅秦锦也在一旁扫店准备开张，不多时，便从后院窜进来一抹瘦小的身影。
洛明昭握着鸡毛掸子将店中按部就班清理一二的时候，一垂眸就看到了那抹清淡颜色，她笑着轻咳了声：“孟陵？怎么来店里还要偷偷摸摸？”
“洛姐姐，我要是告诉你，我是来向你请教事情的。”孟陵被抓了个正着，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攀着柜台看着洛明昭的眼睛，嗫嚅开口，“你能教教我怎么办吗？”
“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洛明昭合上账本，专心看着面前的孟陵，“我虽长你几岁，但也并非无所不知，只是如果是我能够为你解决的问题，那我一定好好帮忙，教你谈不上，你且先说给我听听呢。”
“就是……前段时间，我阿娘不是去李家汤饼店，想去问问汤饼怎么做才好吃吗？跟兰掌柜混了个脸熟后，我就经常去那里玩。”孟陵伸出手，指尖拉着洛明昭的手腕。
确定她在听，孟陵这才继续开口，“店掌柜那里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叫小娴。店里没客人的时候，我和她一起玩，但是她能帮她阿娘上菜，还能招呼客人。看上去好厉害，我想跟她当朋友，我们也确实玩得很好。可是前几天我问她要不要去学堂里一起念书的时候，她却说她以后就继承阿娘的铺子了，没想过要念书。我对她说了我要去读书，她说好可惜，以后恐怕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洛姐姐，你说我去念书能行吗？我既没有聪慧的头脑，也没有精湛的口才。我去念书之后，就没有时间再去找她玩了，我们还能做好朋友吗？”
话毕，孟陵才抬头看向洛明昭：“洛姐姐，我听阿娘说你和云姐姐是自小的手帕交，但是你又说你是最近才来到临安的，你怎么和她做的好朋友啊？”
今日的点春阁算不得太忙，洛明昭也乐得为她解惑。
“其实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因为你去念书就分开的，孟陵。”洛明昭听了孟陵这种算不上困惑的困惑，这才有了面前的女孩其实还只是个小姑娘的实感。
一直以来，孟陵待在孟念娘身边，那样懂事，做事又一丝不苟有条理，以至于洛明昭险些忽略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烦恼的。
她在那个年纪时，好像也是这样的。
“你问我怎么才能和好朋友一直是朋友，这点我也说不好，不过你问我蓁蓁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将我们两个的渊源告诉你。”
洛明昭在汴京时，早就听说了隔壁云家的小姐是个专横跋扈的刁蛮姑娘。
阿娘是个有名的厨娘，烧得一手好菜。虽说摊位不大，但来客都记得这街巷里有位烧菜一绝的洛娘子。
云家小姐口味刁钻，吃外面的菜食时务必要亲自去店家择选。
二人初见那日，是在洛家的摊位上。洛代荷店小就没请什么伙计，亲自去将外食的菜品送去食客手中，洛明昭坐在店内看着摊子。
朱轮华毂的马车停在巷外，洛明昭无甚在意，抬手扇着风为自己驱散热气，直到那锦衣华服的姑娘停在她面前时，洛明昭才坐直了身子。
“姑娘要些什么？”洛明昭站直了，看着面前的云尔蓁，“可能得等上一会儿，掌柜的一会儿就回来。”
云尔蓁比她高出半头，看向她的目光却有着按捺不住的欢欣雀跃：“听说，你们这里有酱银苗？”
“嗯，这个是惯有的腌菜酱，姑娘若是要，我现在就能去给姑娘取。”洛明昭眨了眨眼。
“你们这里还有泽兰吗？”云尔蓁一把握住了洛明昭的小臂，目光如炬，较之方才更为激动。
洛明昭被她抓得有点痛，稍微挣扎几下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向她点了点头：“姑娘说地笋吗？有的，我和阿娘去城外山头现挖的，今天的都炒过了，姑娘若是要，明天我给你留上些。”
“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什么？”洛明昭又瞥了眼面前这位衣着不俗的姑娘，想必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要跟她一起去山上挖野菜吗？
简直是骇人听闻。
“我想和你一起去，挖地笋，也就是泽兰。”云尔蓁正色道。
幼时的洛明昭觉得云尔蓁的表情甚至有几分虔诚，虽说不解为何这样一位小姐喜欢挖野菜，但地笋常见，阿娘也没说不能带人去挖野菜，她这么喜欢带她一起去也不是不行。
洛明昭垂下眼睫想了想，抬眼道：“那明早，你在北门等我就行。”
云尔蓁听了这话，有些为难开口：“我有点麻烦，可能得你帮帮我。”
“什么？”
云尔蓁左右张望，最后坦白道：“我阿爹上值后我才能偷偷溜出来，时间太早我可能没机会溜出来。”
洛明昭长舒一口气，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这事说实话有些诡异，跟阿娘出摊这么久，她见过自带鲜菜让阿娘做的，见过请阿娘上门的，却从没见过要和她们一起上山挖野菜的。
但洛明昭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这位大小姐对食物相当虔诚吗？
这种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想到这里，洛明昭爽快地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道：“成交！”
面前的云尔蓁愣了愣。
洛明昭又晃了晃手腕，道：“一拍即合啊，云姑娘不知道吗？”
云尔蓁也爽快地将自己的手掌拍了上去，清脆的声响过后，是洛明昭带笑的声音：“云姑娘，既然你对吃的如此有研究，那不如认识一下，我叫洛明昭。”
“我叫云尔蓁。”
“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刁蛮跋扈。”洛明昭实话实话。
云尔蓁愣了，皱了皱鼻子抱怨般轻笑道：“他们要缠我的脚啊，姑娘，我如果不做出一副凶悍模样，连出门都困难呢。”
“缠……缠脚？！”从小在街头巷尾乱窜的洛明昭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脚被缠上了，那还怎么自由自在地跑跳。这话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以置信，她不住瞪圆了眼睛，“那还怎么走路呢？”
“是啊，有人来访我就只能待在屏风后面见客，擅出闺房会被傅母教训收拾。”云尔蓁继续道。
“那你现在这样，会被收拾吗？”洛明昭吞了吞口水，方才还在羡慕她穿金戴银，如今对她却只剩怜悯。
“不会啊，你不是知道吗？我很跋扈，从不听话。”云尔蓁笑了起来。
“你放心，明天我不会让人发现你的。”洛明昭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那就谢谢你了。”云尔蓁这才带上帷帽离开。
次日挖野菜，只有洛明昭一人等在北门，她带了方帕子递给云尔蓁，以手附耳道：“我问了我阿娘，我阿娘说可以用帕子把脸遮起来，这是我向阿娘要的帕子，这个给你用。我也带一个，这样别人就分辨不出来了。”
“我阿娘出摊了，路我熟得很，我带你去。”
“谢谢你。”
“别客气。”洛明昭向她笑了笑，“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日云尔蓁发现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也找到了能够坦然留在这个世界的新理由。
那日洛明昭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与奇怪的大户人家女儿交上了朋友。
“后来蓁蓁的父亲致仕，蓁蓁随他回临安。云府百年基业都在临安城，蓁蓁回来之后顺势跟祖母继承了家里的事情，也不再囿于闺阁之中。后来她父亲见屡次三番劝说无用，也就随她去了。”
“洛姐姐，你们两个是挖野菜认识的？”
“嗯。”
“那你们现在还是好朋友？”
“嗯。”
“那我逢休去找小娴，还能跟她一起玩吗？”
“我想，应该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