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下了一月,荆白在树上淋了一月雨。
为了节省体力,他始终维持着羊形。饿了啃树叶,渴了喝血雨。
树上生活的直播很枯燥,神之眼中的围观者慢慢散了,只剩下少数死忠粉,不见他被狼吃掉不罢休,偶尔蹦出一句【死了么?】【横竖是个死不如跳下去还能让大家开心点】。
神之眼从圆鼓鼓变成干瘪,像漏气的小球,它幽幽地盯着荆白,眼神写着“你把我养得很不好”。
等到所有够得着的叶子都被啃光时,荆白和毛团子两只羊已经饿得两眼发昏,趴在树杈上,不成羊形。
“哥哥,”毛团子看着奄奄一息的荆白羊,弱弱地咩了一声,“你吃掉我活下去吧。不过,你最好变回人形吃。”
荆白有气无力地看它一眼。这家伙很有牺牲奉献精神,是个好系统,思想觉悟很高,但屁用没有。
他不喜欢吃羊肉,受不了那股膻味。
毛团子拍拍肚皮,肚子发出“咕”的一声:“我是羊羔,没有膻味,肉质最嫩,还有奶香。虽然瘦了点,但瘦肉更精贵!”
“同类相食会得朊病毒的。”荆白冷冷道。
毛团子听不懂什么是“朊病毒”,执拗地拱他。
荆白烦了,低头轻轻啃了一口它后颈的枯毛,扭头就吐了出来,作呕吐状,“呕——”
“不好吃吗?”毛团子缩成一团,委屈巴巴,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荆白闭上眼,不再理会它。
人饿的时候,脑中会浮现食物。
但荆白脑里冒出来的却不是他原来爱吃的糖醋鲤鱼、清蒸鲈鱼、水煮鱼……而是挂满露水的苜蓿尖,雨后冒头的嫩草芽,溪边那丛叶子肥美的灌木。
荆白吓得睁开眼,大事不妙,他真的变成羊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吃草。当演员时被经纪人按着头吃了半年的蔬菜沙拉减肥,发誓以后就是饿死也不啃绿叶子。
但现在他的身体却在渴望草,这比饿肚子更让他难以接受。
树上除了挨饿,荆白也会眺望陌生的世界。
羊的瞳孔是横长方形的,这让它们的视野极其宽广,几乎能达到320度,而且能同时看清远、近处的物体。
不远处巴掌大的缓坡上,蜷缩着黑山绵羊部落的小村庄,一间间小屋在血雨腥风中瑟瑟发抖。
可以想见,单薄的门板后,躲着一群牙齿打颤、哆哆嗦嗦的小羊。
户外的活物只有魔狼。它们三五成群,在雨里穿梭,不时有惨叫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短促而凄厉,然后被雨声吞没。
狼群还在树下阴魂不散。
它们试过叠罗汉,最大的那头垫底,小的往上爬,晃晃悠悠,像一座随时会塌的肉塔。
最上头那只几乎要够到最高的树枝了,荆白撑着最后的力气,一蹄子踹在它鼻子上。那头狼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同伴身上,叠好的罗汉塌了个一干二净。
它们趴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羊,口水拖成长丝,眼睛里写满了不甘。
“你们饿,我也很饿。”他冷冷俯视狼群说。
天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似乎是一场持久战。
荆白知道他们一定会赢。原著用一句话带过了这一场战斗,“鏖战一月,黑潮退散,血雨止息,天光重现”。
但能不能赶在他饿死之前赢,就不好说了。
在最后一天的凌晨,“啪”的一声,有东西坠落,吵醒了在睡觉的荆白。
那是一截狼爪,倒挂枝头,指甲还在微微抽搐,淌着黑血。
他抬起头,天还没亮,浓云灰蒙蒙的,但那层灰正在被什么撕开,魔狼的头颅从云层中挣出来。
它在挣扎,焦黑的皮肉一块块剥落,血快流干了,滴下来的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泼天的腥雨,只剩零星几滴。
一头白色翼兽从云层之上劈向魔狼,双翼凌厉如刃,划出一道道冷冽而华丽的电光。
荆白想起了原书提到的圣殿骑士,纯白羽翼,银甲覆身,翱翔于九天之上,日光般俊美的面容,磐石般坚定的信仰,践行神的意志,所向无前,被称为——“圣主最锋利的剑”。
翼兽的攻击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扑上去、撕开被撞飞,再扑上去,一次又一次,仿佛不知疲惫。
魔狼的咆哮从低沉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呜咽,它的头颅再也甩不动,身躯濒临崩溃,垂死之际,回光返照般疯狂挣扎,头颅、肢体、爪牙随着最后一击崩解,如铁锤般砸向翼兽。
翼兽几乎避无可避,那对翅膀在空中猛地折了一下,从云层中直直坠落,朝黑棘山北麓俯冲。
它的翅膀半张着,翼尖的羽毛燃烧,在气流中无助摇摆,像一颗坠落的启明星,照亮了一大片黎明前的天空。
砸进密林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连荆白趴着的树枝都震了一下。
灰尘和碎木屑从那个方向腾起来,像一朵脏兮兮的云。
荆白隐约看到一间小屋的轮廓。
也不知道那头翼兽砸到哪个倒霉蛋的房子了。
这些天,不断有黑翅膀的翼兽坠落,白翅膀的还是头一只。
天上那咆哮了一个月的魔狼终于死了。
东方,大日喷薄欲出,忿怒之光辉,将魔狼的残骸被烧成灰烬。
剥落的皮毛、断裂的趾甲、还在抽搐的尾巴尖,从天上纷纷扬扬地坠下来,仿佛下了一场黑雪。
树下的魔狼惨叫起此彼伏,一头接一头地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摊又一摊的黑水。
天空的伤口在愈合,被黎明的手指用千万根玫瑰色的金线缝合。
远方传来号角声,悠长、疲惫,带着胜利的余响。
他叼起毛团子,缓缓爬下树,饿扁的神之眼也悄无声息跟下来。
四蹄落地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下,差点跪下去,一个月的树上生活,肌肉萎缩了不少,撑着地都在抖。
还没下树,嘴就先动了,低头就是啃地上的草。
草汁腥涩,混着血和泥,荆白皱巴着小羊脸,味道很怪,但羊舌头贪得不行,又拽了一口,很快将这一片残存的草地、灌木吃了精光。
毛团子跟在他身后,挑剩下的草根,吃得欢快。
荆白踢了踢毛团子的屁股:“别吃了,带路。我在这个世界总有个家吧。”
他吃饱了,现在非常需要回家洗澡,洗掉一身的血腥气,倒头睡一觉,醒来再变回人。羊人也行。
被绑架到羊身里的这一个月,他快受够了蠢兮兮啃草的羊嘴、分叉的丑蹄子、还有吸饱了血水、又脏又沉的羊毛。
毛团子噎了一口草根,“我、我不知道路啊。”
“你知道的。”荆白无比肯定。
“咩?”毛团子一脸蠢萌。
荆白温柔地说,“你是我的小羊羔,跟着我走过无数遍回家的路,你的眼睛、鼻子和双腿都记得回家的路,我相信你的归巢本能,快点带我回家吧。”
理论上,给羊群带路的都是,哪怕只有两只羊,荆白也是头羊,但他不想纡尊降贵用羊的方式寻路。
好像一位家长鼓励孩子独立上下学,其实只是懒得接送了。
毛团子稀里糊涂地走在了前面。
一开始,它根本不知道该嘲哪个方向扬蹄子,在荆白期许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迈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踩到一小块泥土,蹄子顿了一下。
毛团子浑身一激——这个地方它来过!
尾巴猛地翘起来,浑身过电似的一抖,四蹄发痒,撒腿就往前跑。
跑到一丛矮灌木时,它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山坡下延伸。
它急刹车回头,朝着荆白咩咩叫,顺着根线走,越走越自信。
荆白慢悠悠跟在它身后,边走边挑些卖相不错的草叶咀嚼。
毛团子走得忘我,蹄子利落,健步如飞,时而碎步小跑,时而连蹦带跳。
它现在强得可怕,走哪儿都知道!
走到歪脖子树那里,蹄子自动拐了个小弯,走到三块石头中间,它头也不低地挑了最左边那条岔道,仿佛岔道口立着一块只有它看得见的路牌。
真跟荆白所说的一样,它的身体记得回家的路。
它根本不需要想“家在哪里”,它要做的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走那条让蹄子觉得熟悉的道路,哪块石头该绕开,哪段坡该小跑上去,这些都在它的身体里,不需要想!
树林渐渐稀疏,他们走出黑森林,绕过乱石坡,路过满是苔藓的山洞,走到黑山绵羊部落聚居的缓坡。
村落还没从黑狼暴的噩梦中醒来,只有一滩滩死气沉沉的黑水洼,看不见半只羊影。
这里的屋子多是茅草盖的,偶尔有一间木屋,大部分都矮得出奇,甚至算不上“屋子”,只能说是“窝”
门就更矮小了,人形弯腰都进不去,只有羊形才能钻进去,想来这村落的黑山绵羊兽人都是的兽形生存。
越贫瘠的地方,兽人就越以兽形度日,只要在需要的时候才变成人形。
想要维持人形是一种奢侈,意味需要更丰富的食物、更宽敞的住所,还有更保暖的衣物。要是荆白以人形挂在树上一个月,大概早就死了。
走着走着,荆白似乎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茅屋的门缝里,小窗的缺口中,一双双横瞳在阴影中偷窥他。
那些眼神并不友善,荆白敏锐地感觉到嫌恶和排斥,仿佛他是一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羊。
毛团子察觉到不对,双腿发软,回头看了眼荆白。
荆白正好吐掉一截烂草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继续走。”
原主的家竟然并不在黑山绵羊部落里,他们走出村落,穿过一条长长的羊肠小道,脚下的草越来越稀疏,荆白都找不到一根能啃的了。
头上的日光被悬崖吞噬,眼前出现一片乱石滩,荒凉偏僻,寸草不生,只有一棵黑棘树,树后面藏着一间很小的茅屋。
毛团子两眼一亮,叫了一声:“哥哥,到家了!”
“做的不错。”荆白随口夸了一句,他闻到一股安心的、熟悉的气味,这里的确是原主的家。
毛团子得到夸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它用不太聪明的羊脑想,荆白又不是原主,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知道它知道回家的路的?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但它知道,荆白不一般!
毛团子越滚越欢快,心中浸满了甜蜜的希望,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回任务,没准有戏。
荆白向茅屋走去,先是看到了一座小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白咩和小灰的家”几个丑字。
白咩应该就是他的名字,小灰大概是毛团子。
他又打量了一下,这间小破屋被黑狼暴折腾的不成样子,屋顶上的茅草快秃了,凹下去一大块,忽然,他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赶紧绕到屋后。
后面塌了一大半,一只受伤的白虎倒栽入茅草堆中,虎臀和尾巴裸露在外,两条腿岔开,以一种不体面的姿势摊在碎石上。
荆白面无表情地盯住那高高撅起的虎臀,原来被砸烂家的倒霉蛋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