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棚马车辘轳碾过庆丰县的青石板路,护卫坐在车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周远鸿。
周远鸿故作不知,翻着公文卷册,看得专注。
“你喜欢他?”
冷不丁的一句
周远鸿抬眼。
晃动的马车带起风帘,偶有风钻入,护卫坐的位置恰好遮住那点空隙,周远鸿治匪时曾受过伤,不可见风须得温养。
“只是旧时看顾过的一个弟弟。”
周远鸿收起书卷,撩起车窗,打量着日后治辖的街面。
“他喜欢你。”
笃定的语气
周远鸿毫不在意:“那是他的事情。”
听起来很混账的回应。
护卫——展清风眉头不悦地皱起:“你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
这罪名就大了。
周远鸿意味不明地笑了:“你这么看我?”
袖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展清风不再开口。
街巷热闹的动静被车隔出一点界线,模糊中突然听到一声朗悦的解释。
“二十三载,私情相慰,尚只你一人。”
展清风不敢置信地抬头,坐着的周远鸿一如既往的温善不见了,少之又少的肃容,像在正名自己的清白。
“那往后呢?”
也只有我吗?
周远鸿挑下眉峰,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玉带上,那是他周岁生辰以护寿百年无恙的意头从一块完整的开山玉取下的环扣结。
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人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心里没有弯弯绕,得跟他说明白话。
周远鸿:“先退亲,若你愿意,我们会成亲。”
展清风脑子一根筋:“那我不愿意呢?”
“你不愿意,那就晚些成亲。”
“......”
很动听的话语。
展清风点点头,“要生几个孩子呢?”
周远鸿被他认真规划的模样逗笑,道一句你自己决定,转眸轻松地望着外面的景致。
展清风很快决定好要生两个,气氛融洽温情时,他盯着周远鸿清隽的侧脸看了半晌,又好奇对方在看什么,便跟着看向窗外。
马车行径码头,展清风一眼便瞧见码头管司里立着的高大身影。
“他是赵睢安。”
周远鸿有心关照云随青,自然着人打听过云家小院周遭。
旁的不论,只邻舍赵睢安似乎是个隐患。
此人由寡母独自抚养长大,自小混迹庆丰县街头,极善钻营,各行当的事儿他都能掺和一二。
手下养着一批办事的兄弟,百姓们对其毁誉参半,有些说赵睢安行事仁义,从不欺凌弱小。也有人称其狠辣手段,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霸道性情。
“此人荤素不忌,流连烟花之地,贪色之人在侧,对云家弟弟并不是好事。”
情敌变云家小弟,展清风接受自如。
周远鸿没忍住捏住他下颌,单手按住晃动的窗帘,强硬地将人扯到近前,亲了片刻。
再分开,车渐慢,衙署到了。
唇分离的瞬间,展清风本能地追了过去,被一根略凉的手指阻拦。
周远鸿抹去他唇上的水痕,“不用担心,我会让人顾着云家的。”
*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淅淅沥沥的梅雨季褪去,夏季暑热一点点蒸上日程。
赵睢安身上黏糊得难受,三两下脱去衣衫,舀着水瓢从头淋洗起来。
月色下,水流蔓延过男人昂藏的身躯,肩线平直利落,往下轮廓分明的胸肌,深刻胸前沟壑如谷地清溪,顺着肌理往下收窄,流畅的腹线极具冲击力的倒三角轮廓。
这无疑是兼具力量与美感的身躯。
‘当啷’
赵睢安猛地看向墙垣。
月光澄澈灼亮,他看到自家院墙挂着一人...攀着一人,两只胳臂死死架着,发出哼哧哼哧地喘:“...救....救救我...”
赵睢安扯过架上的外衫随意裹了下,快步过去,没急着伸手,问:“晚上没吃饭?”
这点墙头都翻不过来。
脚下的竹凳被他胡乱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云随青不敢松手落地,却又踩不到实处缓解下坠,急得满头大汗,什么都听不见:“好人,大好人,求你快帮帮忙!”
他不敢放开声音,生怕惊动了已经睡下的李婆子。
活了二十年,头回被叫好人,赵睢安接受如常,只一个抬手力气都没用多少,墙头人便顺利地落入怀中。
熟悉的香气密密麻麻地挤过来,赵睢安精神舒展,悄悄吸了几下。
云随青两腿软得站不直,踩到实地的瞬间一颗心才终于回到肚子里,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贴在陌生男人的怀里,急忙向后退开。
他结结巴巴的:“抱歉...方才我不是故意的......”
赵睢安:“多不小心才能挂在墙上?”
云随青:“是有缘由的。”
望墙头胡乱指着:“是有一只黄白的猫,是它去我家了,然后还偷了我的东西逃到墙头,我是为了寻回......”
“我脱衣裳,你全都看见了?”
云随青一窒,本能摆手说没有,只是眼睛乱飞,就是不敢看对面的男人:“天太黑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健硕的胸肌,什么修长匀称的长腿,什么挺翘臀部,统统都没有见过!
赵睢安:“想再看看吗?”
“什么?”
云随青表情呆愣,“不用了不用了,太客气......”
对面的男人不等他拒绝完,突然褪下身上唯一的单衫,坦坦荡荡地转身,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响起,云随青看他忘我擦洗着,恍惚以为自己不存在。
直到对方有面朝自己的趋势,云随青猛地闭眼,朝向墙壁,平复一度又一度印在脑海中的画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盯着墙壁上陷入沉思。
上夜后,他本想睡了。
又想起给周二哥的荷包,怅然地翻起身,又把屋子里外找了一遍。
突听窗外有窸窣的响声,他支起窗架,一只黄白的肥猫见缝飞扑进来。
不等云随青反应过来,那肥猫直奔内舍,转眼就叼了一块锦帕颠颠地窜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目的明确,且对云随青的存在露出蔑视般的忽略。
如此熟稔的作案手法,不难猜出丢失的梅花里衣和荷包的去向。
隔窗一看,黄白肥猫身形在夜色中格外明显,不躲不藏,在墙头上坐得笔直,嘴里的锦帕在夜风中摇曳。
很难让人相信,但云随青就是在贼咪身上看出了挑衅。
他悄声出门追了出去。
见猫不动,搬出竹凳,攀上墙垣,一切顺遂如水到渠成,直到那只猫耳朵一动,像是听到什么,突然起身跃下墙头,不等云随青做什么,唰地钻到隔壁屋中。
云随青愣住了。
巷子清寂,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云随青眼睁睁看着身影高大的男人走进院中,似是有些困乏地揉着额角,他努力想退回院中,却发觉自己的手臂发麻没了知觉。
水声响起,他下意识看向那处。
眼前发生的、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让他震惊地头脑空白。
慌乱间脚下踩空,竹凳当啷,他失了踏板......
此时此刻,一动不敢动,但耳朵竖起,被迫听一个陌生男人脱光了在洗澡。
有些画面不由控制地闪回眼前
云随青深吸口气,仰着头看黑乎乎的天,脸上止不住地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