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乌云不去,长街巷暗

李婆子快步往里,快到家门口,冷不丁拐角处瞥见个暗影,吓得心头哆嗦,嗷得嚎了一嗓子。

“什么动静!”

“大白天的,家丧了,嚎什么?!”

“吓你爷爷一大跳,死老婆子,失心疯了!”

拐角房舍门户大开,骂骂咧咧露出三五个人影。

拐角处的暗影这时踱至有光亮处。

只见那人身形高大,生得一副桀骜眉眼,暗色的天又穿了一身黑,站在台阶上往下瞧人,活似阎王要人!

李婆子赔着笑脸,一个劲儿地弯腰,直到进了云家舍院,才嘟囔着不满。

“好端端的杵个人儿,亏得是我老婆子身子骨好,这要是换个人,非得瘫地上飞了魂儿不可!”

灶屋里头温着火,比外头暖和。

六月的梅雨像绵绵针,让人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灶膛回角支着小桌,桌边坐着的人一早就提心吊着胆,见李婆子好生进门,长舒口气,递了碗水过去。

“是隔壁家的人欺负您?”

“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八尺高的好男郎,爹娘多少精细米粮喂养大,不说安生过日子孝顺亲长,整天纠集一票浪荡货色吵吵嚷,真真儿是耗寿命!”

李婆子碎碎念了好一会儿。

“方才瞧了一眼,那院里又在烹烟,胡老屠在拆羊呢。”

提及肉,云随青的眼睛忍不住往外瞟。

前些时候隔壁赵家热闹地烤炙了一只乳猪,香味隔墙而来,馋得云随青梦里都在追着猪屁股后头跑。

云随青:“你说今日赵家会给咱们分一块羊肉吗?”

道是远亲不如近邻呢,有肉大家一块吃是多好的事儿呀!

李婆子竖起眼睛瞪人:“一块肉就消解了哥儿的戒心?阮家老婆子说的话,哥儿可不兴忘了。”

“那赵家子整日里不务正业,靠街面上耍横骗钱为生,底下一堆上不得台面的弟兄,讹诈扯皮、偷抢掳奸,无恶不作!”

“莫说是一块肉,便是弄来金山银山作礼,咱们也不能要!”

云随青一讪,“嬷嬷说的对,其实不吃肉也没什么的。”

边说又倒了碗水给李婆子。

李婆子饮过,回味方才自己话说得太急了些。

于是放缓语气,“哥儿从前养在府里后院,没见过外头邪恶世道,心思单纯了些。总之有我老婆子在,不会辜负主家的托付,定要牢牢盯住了您。”

云随青便感激地说好。

李婆子又念叨起来:“如今日子不好过,吃穿上头得简省。”

偌大的菜篮子不见荤腥,碎菜叶子凑一把,几根萝卜缨,唯一花铜子买的是一袋沉甸甸的米。

“是去年的米,丧良心的米商,说什么南洲发洪水,今岁收成不好,硬生生比往日贵了三成。”

李婆子舀了一小碗,架高胳膊四处转,一边念叨着自己不中用了,老眼昏花也不知还能照顾哥儿几年...

角落的云随青见状,探长胳膊。

“外头有雨,辛苦嬷嬷跑一遭。左不过是熬一锅米粥,放着我来吧。”

李婆子推辞了几下,那碗最终落到云随青身前了。

“哥儿打小就是好性人,府中下人谁不知道您的脾气,常常说想去您身边当差呢。”

好话过了,李婆子又是野驴转头,“可惜如今哥儿落得这破落处,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云随青点点头,认认真真地翻着碗里的米。

李婆子见此,眼睛转了下:“说到底若不是您在府里头犯了事儿,也不至于被打发到这地界来。”

她一脸好奇:“当日您究竟在府里做错了什么事情呐?”

云随青的思绪不由回溯到三月前。

头一日还是二弟的生辰宴,准备了三个月的贺寿礼赠出,明明瞧着夫人和老爷是欢喜的。

谁知一夜过去,天尚未亮,管家便来传话,让他简装搬离云家。

追问原因,说他以下犯上做了错事,惹了族中耆老的忌讳!

至于是哪一件事情做得不对,管家却又含糊其辞。

云随青思来想去,约莫是自己在二弟寿宴上吃得太多,一整个大猪肘子全都进了自己的五脏庙,惹了族中那些没牙老头子的嫉恨吧。

可自己年方十八,天生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齿,又有什么错呢?

云随青:“错在我还在长身体吧。”

李婆子翻个白眼,觉得自己又被敷衍了。

可她也不能说旁的,虽说主家遣派了她和老头子两个是作看守,毕竟人家是半个主子,不好光明正大地磋磨。

一抬眼,瞧见了桌面上的布料。

见尺长的一块绢,她知道是云随青行装衣裳上拆下来的。

喜滋滋地:“哥儿有针线活手艺,离了云家,也不愁过上好日子。瞧这荷包缝的,真真儿是个活物儿!”

这话不撒假。

云随青素来手巧,针线一道略有天分,曾经有一年为了云夫人庆贺生辰,跟外头擅针道的师傅学过。

过往是为了讨好,如今反倒成了自己撑家的本事。

荷包上的鸳鸯探水,如胶似漆,情意绵绵,红线点的鸟眼传神极了,等东西缝好,李婆子会拿去外头街面的铺子,少也有个三五钱。

李婆子想到再过几日又有进项,面容轻松。

“前些时候衣铺送来的那件里衫,哥儿已经缝好了?”

提起这个,云随青长叹口气,瘪着嘴,“只差半朵腊的蕊,晌午时眯了小会儿,醒来却怎么也寻不着了。”

李婆子急了,“哥儿说认真的?怎么会呢?这院子里外就三个人,老头子进山砍柴,外头人进不来。好好的衫料如何能丢了?!”

一时细细追问起来,云随青同样一头雾水,一度恐惧是否有人在自己熟睡之际翻墙进来。

这贼子头回生,二回熟,下一次来不定再悄默声地偷走什么。

云随青迷茫地眨眼:“嬷嬷,要不然,我们报官吧?我有些害怕。”

李婆子:“哥儿真是没在外头行走过。只为那点料子报官,不说衙门的番吏肯不肯查,只当衙役们真寻着,上下打点的钱都够买几匹料子了。不值当不值当!”

心里懊丧,那料子是桑蚕丝料,从铺子里拿回来接活,通绣冬日腊梅,刨出针线,不过赚百十铜子。

整料遗失,怕是押在铺里的银子得全数赔给人家。

“非是老奴多嘴,实在是哥儿做事太不上心了。”

李婆子一副为云随青好的语气:“哥儿你是被府里赶出来的,府中没提何时接您回去,难不成您就真甘心后半辈子都活在这里?”

“哥儿,您可争点气吧。”

这话戳到了云随青的心窝。

他垂着头,等着李婆子出去,才抬起袖子擦擦眼角。

八岁时,他被生父卖进云府。

半知事的年纪听得懂大人话,知晓从此以后云府便是自己的新家。

院墙高筑,奴仆环伺,从前只有眼馋的糖果蜜饯唾手可得。

云夫人和云老爷极为慈爱,给他更名改姓,还广开宴,为他庆贺生辰。

便是翌年云夫人有了亲生子,云随青在府中的日子一如既往。

就这般十年过去,他以为自己真成了云家当之无愧的长子。

三月前突然被告知自己得搬出云家。

管家发话,到他坐上马车,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匆忙狼狈到连那个他唤了十年‘母亲’的云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像淋雨小野猫,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还是要被人厉声驱赶。

云随青求了一路的随从,妄求再让自己见一面夫人和老爷,好歹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随从讥讽地看着他哭,“一个买来的哥儿,主家十年好吃好喝地养着,竟不知感恩,犯下大错,还有脸说要见夫人和老爷!呸!”

云随青被堵着嘴塞进马车,渐热的天气,他却通体发寒。

当日经历如在眼前,他深吸口气,又虾似得蜷着吁出那口气。

自己这辈子是回不了云家了。

与其盼着虚无缥缈的念头,不如实际些,多缝几个荷包,赚多些铜子,买肉吃!

云随青收回思绪,舀水下锅熬粥。

没多久米嘭开花,浓郁的香气蔓延在灶间。看着温润乳白的粥汤,云随青露出满意的笑容。

十年养在云家,养得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很是娇贵。

住在京郊短短三月,他已然挣脱出旧日被伺候的习惯,不仅赚铜子养家,造饭也很在行。

院子里的李婆子喊了一声,云随青跑去帮忙。

李老汉砍回来的柴火得拾掇在院角屋檐下,这时节若不弄好,柴火沾雨水,烧起来烟气缭得能呛死人。

突听门外传来李老汉的喊声

云随青下意识探出身子去看。

这一瞧,直直撞入一双寒眸。

眼眸的主人对于乍然出现在视野中的脑袋有些惊讶,转过身直勾勾地凝视自己。

云随青一愣,一点点站起身,视野中的那人随着他起身,像座山似的,铺天盖地的占据了视线的全部。

下一瞬,他眼前突然一黑。

李婆子挡在门口,将人藏住,谄媚地笑着同外边说话。

“赵爷见谅,这老东西上了岁数眼珠子不顶用,这才不小心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计较......”

云随青这才明白那人正是隔壁恶名在外的赵家子。

他缩回院子,贴在门边,原是李老汉搬柴火时不小心摔了一块,溅起的脏污水渍落在了赵家子的衣衫上。赵家子的喽啰们一个赛一个声儿高,又要赔钱又要磕头,他胆颤心惊地听着李婆子和李老汉哀声告罪。

许是雨势渐大,那恶霸一开口竟是喊住了他不依不饶索要赔偿的手下。

对方低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至耳边,云随青听见自己咚咚的紧张心跳。

“邻里为亲,不过一件外衫,不值当什么。”

云随青眨眨眼,竟是轻飘飘翻过去了?

他想看一眼对方,努力扒在门缝往外瞧,可惜黑乎乎的一片,让李婆子堵得很严实。

灶屋很暖和

云随青靠在灶膛边烘着衣衫,听李婆子压着声儿在咒骂隔壁的赵家子。

寻常百姓家只想过安生日子,偏生云家打发的这处旧居竟挨着一户恶霸为邻。

云随青没出过门,今日是头一回见这位赵家子。

他揣着长袖,在李婆子催眠般的念叨声中耷拉着眼皮。

眼前闪过方才匆匆一瞥的那人。

恶霸不愧能成为恶霸,生得那般高。

又裹一身黑装,看得出腰板挺直,且腿...甚长。

估摸着一脚踹出去,李婆子得飞出十几丈吧。

“哥儿记着,今后绝对不能跟隔壁那恶人再碰上!”

其实也不算很恶吧?

他懂衣料,对方身上那件外衫不斐,真要让李老汉赔偿,少说也得几两。

但云随青听话地点头。

李婆子打听过,说那恶霸很不是东西,同巷阮家的水井生生被他霸占着用了好些年不肯还呢!

今日不要自家赔偿,万一是对方吃多了羊肉,突然羊油蒙了恶心呢?

当当,筷子敲碗的动静一响,云随青立刻回神。

李老汉碗里的粥米见底。李婆子背对着这边,在翻整什么。

云随青又舀了一碗粥递过去。

李老汉坐着没动,嘴上殷勤,“哥儿就惯着这懒货吧。”

“你才懒货!”

李婆子骂骂咧咧,盘算起今日自己淋雨在菜市捡菜叶子的心酸。

云随青听得很是难过,要不是自己被赶出去,李家老两口也不至于落得和他一样吃苦的地步。

他只匆匆喝了一碗粥,就回屋子继续做针线活了。

日子艰辛,他得努力赚钱了!

等人走了,灶屋安静片刻。

李婆子斜楞看身边人:“苗郎的病养好没?”

李老头说好了,“儿媳妇领着回她娘家住了几日,他外祖开奇方,隔天儿就退热了。”

提起孙儿,李婆子慈爱着笑容,“苗郎爱吃糕铺子里的云团,过几天我去给他买。”

李老头嗯了声,“方才进门,怎么听着你说家里头进了贼?可是丢了要紧东西?”

李婆子立时开了话头:“咱们伺候的这个哥儿,笨得要死,眼珠子还不如挖了埋。你说好好的料衣放在家里,平白丢了!真是活....”

一墙之隔

听到一声咯吱的关门声,赵睢安收回视线,招呼兄弟们开酒坛子,进到内舍。

一眼就瞧见床畔那件雪白里衣。

他左右看看,简素的床板简素的被褥,质地明显跟此间格格不入的里衣....谁送的?

长指挑起,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出,抖擞一下,胸口处蔓枝的绣艺随着布料垂下,不染杂色的料子干净如初冬落雪,成团的红梅却堆叠反复,那一朵朵花瓣饱满丰润,很容易引人遐想,若是穿在某人身上,生出怎样柔媚入骨的香艳。

哪来的**?

赵野拧起眉峰,看那布料的眼神跟看仇人没什么分别。

求喜欢~~~

Q:您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云随青:哦?我正打算去隔壁邻居家整点儿肉吃

赵睢安:纯看身材的话,我赵某人还是有几分长处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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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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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夫郎死而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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