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卖草

管事在旁,看李檀香的眼神都变了。原先见她年纪小,担心她能力有限。却见她三言两语,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心里将她的人情记下了。

不多时,嬷嬷把抓好的药材送进来。李檀香亲自去厨房熬药汤。因火候,水都有讲究,不能假借旁人之手。直至将药汤熬好了,吩咐婆子提进产房,给产妇泡浴。

婆子来提最后一桶水时,李檀香犹豫片刻,决定搏一搏,将空间内最后一点泉水,放到药汤里。不知是否有助益,但想着总归无害。

回到产房,只见产妇已经熬得没多少力气,叫温汤一泡,惨白的脸色竟恢复了些儿人气。

婆子给她喂参水,她也能张嘴喝上两大口了。

李檀香看了看窗外天色,这里能做的事,她俱已做过了。尽了人事,便听天命。想着家中还有许多事,清早还要进城卖草,便跟张婆子、管事等告辞。

张婆子十分不想放她,但也知她家里事多,还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要照料,不好强留。便在管事面前,将李檀香狠狠夸赞一番,又提起她家里负债、家境艰难云云。

管事闻言,越发对李檀香感激不已。因也不好挽留,反复说记下了她这份人情,亲自将她送到二门。

二哥李随行仍候在二门,他很忧心,要是产妇没保住,他的差事估计要跟着丢。见管事亲把李檀香送到二门,只替她受宠若惊,把她拽到一边劝道:

“檀香,管事既如此看重你,你便多留一时吧,上次大嫂生产,娘说你照料的很好。还有张嫂子在田头生产,也多亏你……”

李檀香解释:“大嫂和张嫂子都是顺产,没有旁人,我才搭把手。这里人多,我能做的都已做了。现下回去,睡一会儿,要起来赶去城里把茅草卖了。不便多留。”

二哥一听,就没话说了。母亲卧病在床,大嫂又要照顾秀丫,腾不出身子。他和媳妇儿在庄子里做事,家里的一应琐事,全落到李檀香上。

他不再犹豫,忙赶了牛车,送她回去。

李檀香回到家,囫囵睡了一觉,鸡鸣报晓,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母亲咳嗽声,忙翻身起床。

给母亲喝了些温水,到厨房生火熬药,又拿了瓦罐子焖粥。添了几根木柴,听到丫丫醒了,不知是饿了还是尿了,哭个不止,吴氏在房内慌得手忙脚乱。

李檀香知她走不开,担着水桶出门,把水缸挑满,又把院子里的几块菜地都浇了。

只可惜空间里的山泉已用尽了,不知还会不会再冒出来。做完这些,她在门外对吴氏嘱咐:

“大嫂,药和粥都熬好了,一会儿你得了空,喂母亲吃了,我去城里卖草去了。”

吴氏忙将门打开,急道:“天还没亮,你一个小姑子独自赶路,遇着歹人可怎么好?要么,等天亮些,再去罢?”

李檀香赶着牛车,拉着这许多草,进城至少一两个时辰。况且收买柴草的商贩都起早做事,去晚了,商贩都走了。

李檀香在庄稼地里混了这些年,早就练出了胆量。住在山野里,要是又怕豺狼又怕虎,那就寸步难行了。

她找了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带上,脸色冷静道:

“不碍事,我走了,你照顾好娘。”

吴氏不放心,赶出门瞧着。

李檀香赶着堆满草的牛车,出了院子,在雾霭中,颠簸着,出了村里的小路。

牛车上了进城官道,路面平坦,不用牵引牛绳。李檀香放手让牛自走,心内想起那产妇。

不知那产妇是否顺利生产,那灵泉水是否对她生产有助力?

她打算将茅草卖了,回头赶去田庄再看看。

东方积着层层叠叠的厚云,自阴阴沉沉的地平线上,漏出几缕曙光。

微微渺渺的行人,奔走在苍茫茫的天地间,令人生出一种宏大的颠倒感。

李檀香迎着风,闷头赶路。

忽然间,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那急促的声音,划破了黎明的平静,令人心脏不自觉高高悬起。

李檀香扭回头看,薄薄的晨雾中,官道尽头,两人一前一后,骑着快马,奔驰而来。

李檀香握紧了砍柴刀。

心想,崓城有谢家坐镇,土匪应当不敢在崓城周边作乱吧?

人马越来越近。

马蹄声逐渐放慢。

谢守青勒住马,看向前方牛车。

整齐的草垛,足足比牛车高出数倍,巍巍堆在车上,随着牛车颠簸,仿佛随时会倾塌。

谢守青内心肃然。

百姓过得比他想得还要艰苦。

赶车的必是年迈老农。

天气将凉,家中无米裹腹,无计可施,只得割些不值钱的草,卖了换米过冬……

“张照,去搭把手,和气些,别惊吓到老人家。”

张照应下,打马上前将牛车拦住。待看清驾车之人,面露尴尬,小声嘟囔道:

“大人,这车主并非老人。”

谢守青打马上前,绕过大山般的草堆,只见少女紧紧将砍柴刀握在胸前,戒备的看着他们。

刀刃闪着寒光,衬得她的眼睛,又冷又静。

谢守青微怔,认出是昨夜在田庄见过的那少女。

他看了眼堆在她身后高耸冲天的草堆,声音不自觉变得温和:

“姑娘别怕,我们昨夜在田庄见过,你记得吗?”

李檀香也认出两人,捏着砍柴刀的手指,松了些力道。点点头。

谢守青看看她,又看看将她衬得孤零零的一座庞然大草垛,道:

“这么大一车草,你孤身去卖,太费力,让我随侍替你去卖,回头把钱送来,你看可行?”

李檀香不想麻烦他。谢家这位大少爷看着养尊处优,浑身矜贵,年纪也就跟她哥哥一般大。肯定没见过市井买卖。她时间紧迫,得赶早把草卖了,回去种地。叫他折腾,耽误时间。

但昨夜二哥说过,这位大少爷是崓城新赴任的父母官。

据说,新帝登基后,号召百官爱民如子,百官纷纷响应。他途中见百姓有难处,就要伸以援手,大概是响应新帝号召,体恤百姓之举。

李檀香纠结片刻,决定成全大人体恤之心。

官道周边茅草连天,万一大人把她这车草糟蹋了,她只能再割一车。

李檀香想通了,下车行礼,恭敬答谢:

“谢大人,愿听安排。”

谢守青看她脸色略显悲壮,有点好笑。

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竟如此感动?

且这句“谢大人”,亦不知她是感谢,还是唤他姓氏……

李檀香默默把牛车交给张照,眼睁睁看着张照坐上她的牛车,甩鞭走了。

她回头看道边茅草,虽不及深山茅草茂盛,倒也勉强。

谢守青已经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李檀香满脑子想着,那车草可能要白送人了,无暇顾及其他,端端正正向谢守青行了个礼。便拿着砍柴刀,走下道,急匆匆割草去了。

谢守青此次回乡任职,带着新帝暗中交待的使命。

现今赋税,皆是七王一派拟定,苛捐杂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新帝命他体察民情,根据实情革新赋税。

他正斟酌措辞,打算向这少女打听些民生民情。却没等他开口,少女向他行了一礼,就马不停蹄钻进草丛,开始割草了。

谢守青只得跟上去。密密匝匝的野草,见缝插针,顽强的扎根于每一寸土地。他提着干净的衣摆,几乎无处落脚。

几次想跟上,可少女干活太麻利,片刻就割倒了一大片草,钻进更深的草丛去了。

谢守青便停在一旁,开口:

“姑娘,我姓谢,昨夜你兄长应该提及过我的身份?”

李檀香终于回头,冲他点点头。

谢守青亲切的开口:

“我有几个问题,你可愿意回答?”

李檀香点点头,复又埋头割草。

“为何出来卖草,是不是家里收成不好……”

李檀香心想,他问这些,肯定不是玩儿。想必也是体恤百姓,便如实回答。

谢守青问完收成,又问赋税。问完个户,又问整村,乃至整县……

两人一个专心问,一个分心答。

霞光渐渐从云团下绽出,昏沉,又热烈。

谢守青打听完,心内沉甸甸的,底层百姓,比他和新帝想到的,过得还要糟糕。

李檀香专心割着草,霞光照在她的身上。那张脸,心无旁骛。仿佛生活的艰苦,根本无法将她打倒。

天色渐渐放亮,万道霞光照下来。远处的山、两岸荒草茫茫的官道、更远处的城墙,还有眼前的少女,都罩在金色霞光之内。

这浩渺的场景,看得谢守青心潮微微澎湃。

他被李檀香的干劲感染,身上也生出些干劲,上前亲切问到:

“姑娘,柴刀能否借我试试?”

李檀香抬头,看看他白腻如玉的脸,又看看他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默默的把柴刀递了过去。

谢守青接过柴刀。

第一把草都没割下来,手指被划拉出一条口子。

他有点尴尬,看看李檀香。

李檀香眼神毫无波动,先把柴刀拿了回去,从腰间摸出一条手绢,给他包扎伤口。

割了半日草,少女的掌心,带着热汗,就这么握住了他的手。源源传来的热意,如同春日熏风扑面。

谢守青的胸口膨胀起来。

直至片刻回神,他方想到,女子的手帕不能随意给外男,这里头讲究着私定情意的意思。这少女难道不知?

他欲言又止,想开口婉拒,又怕她真的不知,拂了人家好意,还叫人难堪。

李檀香替他包扎好伤口,又闷头去割草了。

谢守青察觉自己刚才是误解了,心里有股莫名的空落。他抛开多余的思绪,再看李檀香割草,终于发现诀窍。

他虚心请李檀香再把柴刀借给他,李檀香仍是给了。这次,他割起草就顺手许多,没再受伤。

张照驾着空牛车返回,看到自家大人,弯着腰,在卖力的帮那农女割草,一脸不可思议。他停了车,下车把卖草的钱给李檀香。

李檀香诚心向两人道谢,驾了车,带了新割的草,双方就此别过。

谢守青目送少女背影远去,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看手指上包扎的粗布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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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卖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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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个权臣,开荒种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