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瑜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
对面墙角堆放着杂物,几只老鼠一闪而过。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老鼠,瞳孔散开、聚焦。
再散开、再聚焦。
一直到头顶有直升机“呜呜”的飞过去,那双空洞的瞳孔才有几分神采。
他真的回来了!
在那个破游戏里挣扎了近三个月的他,终于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短暂的兴奋一闪而过,江瑜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末日灾变之后,世界由无人区和安全城组成。
无人区能碰到变异成奇形怪状的人。
安全城的人为了信用券变得奇形怪状。
相比之下,倒是那个破游戏里的人更像人。
口袋里是进入游戏之前所剩不多的信用券,江瑜必须在买一盒烟和吃一顿饭之间做选择。
说好的游戏奖励呢?
江瑜看了看那几张信用券,嘴里低低的骂了一声:“他妈……”
最后一个字没骂出来,江瑜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块表,黑色的表带和表盘,只有两根指针,静静的停在上面。
片刻后,略长些的指针动了动。
现在已经没有人戴表了,信用券也无法用实物交易,这东西就是个垃圾。
他摘下来,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掸了掸衣角的灰,走出小巷子。
外面各种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让人头疼,不远处军区设立的救助站,几个穿着军装的大兵扛着枪,警戒地盯着周围。
这么警醒吗?
江瑜揉着鼻子笑了一下,绕到救助站后面,撑着围墙翻上去,果然看见一个黄毛儿鬼鬼祟祟的把木箱子往皮卡车上丢。
他在游戏里混了三个月,外面这些人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江瑜准备悄无声息地跳下去,可扶着墙的手腕一翻,发现刚刚丢掉的那块表,又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记得他丢掉了的。
江瑜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过他不纠结,摘下来在手里掂了两下,扬手往救助站的方向丢过去!
那表有几分重量,落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音,黄毛儿立刻警醒起来,拔出枪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江瑜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几步到了驾驶位,抬手敲了敲车门。
里面的司机正在打瞌睡,听见敲门声以为装好车了,随手拉开车门。
脑袋刚伸出来,突然被两只手指掐住后颈,掌根拍向后脑,五大三粗的司机眨眼间就晕了。
“噗通”一声栽下了车。
黄毛没有回来,大约是和前面的大兵确认声音的由来,江瑜也不急,从那人怀里搜出几张信用券和半包烟后,才把人丢到阴影里,自己上了皮卡车。
他没急着走,坐在方向盘后面点了根烟。
便宜货,没意思。
烟抽到一半,车身抖了抖,江瑜知道货装完了,他掐了烟,把剩下的半截烟收到口袋里,启动了皮卡车。
车门打开,黄毛儿坐上了副驾驶,倒也没废话,挥挥手一句走,江瑜的车就开了出去。
“这群杂碎!”黄毛儿也点了根烟,脑袋伸出车窗外,看向救助站的方向。
声音被风吹的零零散散:“一天到晚就会找麻烦,死了算了!”
“谁说不是呢。”江瑜呵呵地笑了两声:“说不定地狱还能吃饱饭。”
江瑜开了口,黄毛儿立刻察觉出声音不对,猛地转过头来:“你谁啊!”
江瑜没回答,他的脚落在油门上,车“嘭”一声撞飞了准备盘查的大兵!
这让旁边的黄毛儿愣了一下,江瑜趁着这个工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方向盘上撞了一下,黑漆漆的手枪落在了江瑜的腿上。
他拿起来上了膛,眨眼间枪口就怼在了黄毛儿的太阳穴上。
车内安静下来。
真好。
江瑜感叹。
还是现实中的人好,枪口对着脑袋就不会废话了。
不像游戏里那些NPC,一门心思的往前冲,打碎了脑袋,两条腿也要给他来一个剪刀脚。
更不会像最后那个神经病一样,拿着一本书叨叨叨他的过去。
“有话好说。”黄毛咧起嘴角,硬挤出一个笑容出来:“长官。”
灾变过后,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人都成了灾民,而会开车会用枪会杀人的,几乎都被军团收编了。
长官,是个很尊重的称呼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手枪在黄毛儿的脑袋上点了两下,江瑜收回了手。
那支枪就松松垮垮的挂在手指上:“别紧张,带你发财去。”
手枪被夺走,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黄毛往车门的方向挪了一下,眼睛骨碌碌的转起来:“长官是四军团的人吗?”
“在你们眼里,只有四军团的人才会干这种黑吃黑的勾当?”江瑜笑着问他。
黄毛不敢回答,咧嘴赔笑:“长官的表不错。”
江瑜原本是盯着前面的路,听见这话,目光不由自主的往手腕上扫了一圈。
那块黑色的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阴魂不散呐!
江瑜眉头一压,解开表带顺着窗子丢了出去!
黄毛见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又看到江瑜两只手都离开了方向盘,吓得立马给自己绑上了安全带。
接着,他发现皮卡车开出了安全城……
“长官!长官出城了!”黄毛紧张起来,不死心的往后面张望。
L-072号安全城的标志离他们越来越远!
安全城外都是异怪,像他们这种普通人,出城就是送死!
江瑜被那块破表弄得心烦,懒得搭理黄毛,皮卡车掀起尘土,半个小时之后,停了下来。
废旧的铁皮围栏,生锈的刺绳,三五个带着红色肩章的哨兵端着步枪守在外面,防尘罩盖住半张脸,眯着眼睛紧盯他们的车。
江瑜从车上跳下来,手枪大喇喇地别在腰后,抬手冲那几个人打招呼,转到副驾驶的方向,拉开车门,偏偏脑袋,示意黄毛儿下车。
“长官!长官你饶了我吧!”黄毛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安全带,不想下车。
他记得无线电里对灾民以及守军的警告:严禁靠近任何非地图标注聚居点,如遇红色肩章守军,请立即撤离!
“钱!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放我走吧!”黄毛呲牙咧嘴的哭起来。
江瑜有点心烦,抓着那一头黄毛儿,把人从车上扯下来,一脚踹在屁股上:“走!”
黄毛掉头想跑,刚一转身就对上了枪口,只好哆哆嗦嗦的往前走。
几个哨兵倒是没为难他们,目光却也没从他们身上挪开。
穿过铁皮围栏,里面零星几个人,整整齐齐的往这面看过来,眼神空洞无光。
江瑜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甚至因为离开的太久而有些怀念。
街道两旁许多铺面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锈迹斑斑,再往前有一扇半开着的门,细碎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江瑜扯着黄毛儿的衣服,把人推了进去,黄毛儿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酒柜,声响让里面的人整整齐齐的抬起头,阴森的目光让人起鸡皮疙瘩。
“……送往瑞科医学实验室进一步探究,相关报道将在三日后……”
无线电里的机械女声伴随着沙沙的底噪,在安安静静的酒吧里响着。
江瑜走到吧台,随意坐下:“灰耗子呢?”
擦杯的动作停下来,瞎了一只眼的酒保笑了一声:“好东西?”
“救助站的物资。”江瑜的枪口指了指外面,手腕一翻,枪口又指向蹲在地上的黄毛儿:“救助站的人。”
酒保的眼睛在江瑜身上转了一圈,放下手里那只已经擦得锃亮的杯子:“先验货。”
“没这个道理啊,老板。”
江瑜拉长了声音,和对方讨价还价:“灰耗子至少要露面的,不然不交货。”
他语气并不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余地。
酒保想了想:“叫什么名字?”
“庄恒。”江瑜随口回答。
酒保的手巾“啪嗒”一声落在柜台上,转身往后走去,一直等人影消失,江瑜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他垂下眼睛,看了看脚边的黄毛儿:“发不了财了,快跑!”
黄毛儿来不及反应,江瑜让他跑,他只能撒腿就跑!
结果人还没到门口,头顶就响了一枪!
江瑜立刻分辨出了开枪的位置,枪口挪过去,将趴在二楼的人一枪打了下来,还想开第二枪的时候,后脑被硬邦邦的枪口抵住。
江瑜很识时务的举手投降,手里的枪被人夺走。
酒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灰耗子吃老子货,你还敢送上门来?”
江瑜抓了抓脑袋,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早就告诉过他,做人要厚道,黑吃黑走不远的。”
酒保冷笑了一声:“别说那些废话,你刚才说你姓庄,对吧?”
江瑜心里暗暗叫声不好,庄恒那王八蛋和灰耗子关系很好,现在灰耗子栽了,估计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刚才换个名字就好了!
“也、也可以姓别的。”江瑜弯起眼睛,耍无赖一样冲对方笑。
这笑明显让酒保感觉到了挑衅,他咬着牙骂了一声,挥起拳头冲江瑜砸了过来!
一阵劲风扫过,江瑜被枪口顶着脑袋也不能躲,只好硬着头皮等着挨一拳。
可没想到,酒保的手腕,被一只惨白纤长的手抓住。
拳头就此悬停在了江瑜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