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乌云如铅块压顶,将整座山谷裹进浓沉的阴影里。
明明还是傍晚,天地间却寻不到半分天光,只剩无边的晦暗。
雨势虽比先前小了些,可连日雨水的浸泡,依旧让肌肤黏着刺骨的湿冷,每一寸都透着难言的不适。
昏暗的山林间,季屿濯只着一件单薄的训练服,踏上泥泞的山丘。
他回头瞥了眼山谷中沦为废墟的村庄,眸色微凝,随即转身继续向上攀爬,目光反复扫过周遭的土石,似在搜寻着什么踪迹。
被雨水泡透的山体松软至极,一脚踩下,脚下的泥层便簌簌下陷,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或是惊落碎石,顺着陡峭的山壁滚向谷底。
这里从不是规整的景区,没有坚硬的石阶,没有歇脚的平台,唯有崎岖蜿蜒的山间小路,和如溪流般顺着沟壑淌落的雨水。
忽然,他似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转头——
来时的小路上,三道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攀爬,桑飞驰喘着粗气抬头,沙哑的喊声穿透湿冷的空气:“季……季哥!等等俺们……实在走不动了……”
季屿濯眉头骤然拧紧:“你们怎么来了?”
“季哥,别人不懂你,俺们还能不懂?”王亮抹了把脸上的泥雨,咧嘴笑,“嘴上说着不来,教官的话你哪听得进去?铁定要自己偷偷来找那小姑娘的爹娘……”
“所以俺们借着去山里上厕所的由头,全溜出来了。”王明接话道,扶着旁边的树干喘匀气息。
季屿濯怔怔望着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三人,半晌才扯着嗓子骂道:“少他喵的一副很懂老子的样子!老子就是坐腻了,出来散散心……”
“哦?是吗?”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三人身后传来,季屿濯猛地抬眼,只见沈昙拨开桑飞驰他们的身影,缓步走到他面前,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沈昙……你怎么也来了?”面对她时,季屿濯的声音瞬间放轻,细若蚊呐,怔愣的模样里,又倏地想起什么,狠狠瞪向桑飞驰,“是你们把她带来的?!”
“呃……俺们起初真没叫嫂子!”桑飞驰憨憨地摆手解释,“俺们离开村子时撞见嫂子了,她说要跟来寻你,季哥,俺们实在拦不住啊……”
这话一出,季屿濯的脸“唰”地红透,耳根都泛着热:“谁、谁让你们喊她嫂子的?”
“是嫂子自己说的啊……”
季屿濯猝不及防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昙,恰逢她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自己,他喉结滚动,支支吾吾:“你你你……”
“嗯?什么你啊我啊?”沈昙缓缓凑近,眸子眨了眨,满是无辜,最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语,随即摊手轻叹,“不想认也没关系,我正好可以去找别人。”
她说着便作势要走,手腕却在下一秒被紧紧攥住。
回头时,撞进季屿濯炽热的眼眸里。
“嗯?”她故作诧异。
“不、不许去找别人!”季屿濯脖颈通红,却依旧倔强地梗着脖子,半步不退,眼神无比坚定,“我没想不认,我只是……只是……”
“这么霸道?”沈昙挑眉,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那说清楚,理由不满意,我现在就走。”
季屿濯一怔。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确认这份幸运?
难道要告诉她,他太喜欢她,喜欢到患得患失?
她身边的人那么多,他却如此渺小。
他没有裴霁川双神代理人的身份,没有薛环强悍的玄核,没有南宫翊的万贯家财,他拥有的,好像只有一颗为她热烈跳动的心脏。
可这样的心脏,他们每个人都有,他这般,竟显得毫无竞争力。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没抱多少希望,从没想过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可奇迹偏生来了——那个雪夜,所有人都在凝神作战,唯有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亲吻,她甚至说,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这份欢喜,像从未吃过糖果的孩子,第一次尝到甜,早已让他心满意足。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卑微与不配,让他惶惶不安,生怕这甜只是一场幻境。
“你到底……”图我什么呢?
话到嘴边,只剩这一句轻喃。
“我说过的。”沈昙没等他说完,便伸手牵过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润而真实,她的目光认真而柔软,“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而且我和你一样,都想去找朵朵的父母。”
两人离得极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混着泥雨与汗水的气息,缠缠绵绵。
季屿濯怔怔望了她几秒,随即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声音沉而坚定:“好。”
无论你因何而来,只要此刻你握着我的手,这辈子,就别想松开。
等两人这份腻歪的氛围稍散,桑飞驰三人笑呵呵地凑上来,四下张望一圈:“季哥,咋分工?你安排,俺们听你的!”
季屿濯嘴角微抽,憋了半晌,瞥了眼身侧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沈昙,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笑意:“现在视野差,不能散太开,相互间保持五米距离,一点点搜。”
“好嘞季哥!”
“……你们出来时,没被其他人发现吧?”
“放心!”桑飞驰拍着胸脯保证,“俺们走得贼小心,除了嫂子,没人察觉!”
“那就好。”
……
1号村庄村口。
裴霁川身披黑色军大衣,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目光凝望着远处渐被黑暗吞噬的山峰,眸色沉沉。
南宫翊匆匆从村中破屋跑出,冲到他身边,语气满是焦急:“霁川,昙昙小姐不见了!季屿濯也没影了,桑飞驰他们仨说去上厕所,到现在都没回来!教官说他们怕是去找朵朵父母了,这可怎么办?昙昙小姐会不会出事?我们要不要去找她?”
裴霁川看了他一眼,本就烦躁的心更添几分焦灼,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无奈开口:“不是怕是,他们就是去搜救了。”
南宫翊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桑飞驰他们仨鬼鬼祟祟跑出村子,直奔山里。至于昙昙,她见他们走了,也跟着追了上去。”
“……”南宫翊语塞,随即满脸义愤填膺,“那你为啥不拦着?要是昙昙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拦不住的。”裴霁川轻轻摇头,“季屿濯去了,桑飞驰他们必定会跟;昙昙本就想救朵朵父母,性子又向来善良,不会看着他们孤身犯险,自然会跟去。她做的决定,没人能改,我劝了也是白费,反倒闹得难堪,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宫翊依旧不死心,望着漆黑的山峰,半晌又开口,声音里藏着担忧:“天都这么黑了……昙昙小姐不会出事吧?”
裴霁川沉默不语。
何止是南宫翊,他又何尝不是满心牵挂?一想到她身边还有季屿濯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人,他的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疼得发紧。
可理智告诉他,要相信沈昙。
她那么强,定能护好自己,贸然冲动只会添乱,此刻最需要的,是冷静。
“霁川,那……那我们要不要溜出去帮帮他们?”南宫翊见他不说话,又试探着开口,眼底满是急切。
裴霁川无奈轻笑,抬眼看向他:“别试探我了,帮肯定要帮,但不能贸然冲动,得**子。”
“法子?什么法子?”南宫翊一脸茫然。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守在这儿?”裴霁川淡淡开口,抬手指向暗沉的天空。
下一秒,几只蝙蝠扇动着翅膀从夜色中飞来,盘旋在他周身;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昆虫从松软的泥土中钻出来,层层环绕在他脚边,似是奉令而来的兵卒。
裴霁川站在其中,宛若掌控一切的王。
南宫翊看着这一幕,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还差一点,数量不够。”裴霁川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愈发浓重的夜色,“夜,还要再浓一点……”
……
黑暗山林间。
五道身影呈梯形散开,每人手中握着一支手电筒,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缓慢而细致地在山林间搜寻。
出发前,教官便给每支救援队配发了手电,尤其是深入深山的队伍——平日极限训练不发手电,是为了锻炼黑暗适应力,可此刻是真正的救援,容不得半分逞强。
若是没这几支手电,他们五人怕是只能在丛林里摸黑乱撞,一不小心便会迷失方向,连自己都搭进去。
季屿濯从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身后有桑飞驰他们,身边还有沈昙。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她陷入危险。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与沈昙交握的手,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季哥!”突然,王明的喊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带着难掩的激动,“这里!快过来!”
季屿濯立刻拉着沈昙冲到王明身边,顺着他手电的光束看去——泥泞的土石中,一只破旧的女式运动鞋侧翻在其中,鞋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渍。
“陷在泥里,没什么风干的痕迹,应该是泥石流爆发后留下的。”季屿濯眼中骤然亮起光,与沈昙对视一眼,从她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么说……这可能是朵朵娘的鞋子?她没死?”王明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有可能!”季屿濯语气坚定,当即下令,“就在这附近散开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一只散落的女鞋,像一剂强心针,让五人的士气瞬间高涨。
他们以女鞋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仔细地搜寻每一处角落。
王明扶着树干,在湿滑的山路上慢慢挪动,手电的光束在地面反复晃动。
他抬头望了眼四周,此刻离村庄早已极远,身后的废墟在夜色中连半点轮廓都寻不到。
低下头,他正要继续搜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王明一愣,眼中瞬间浮起喜色,立刻将手电光束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山路上,一个扛着斧头的汉子正悠哉悠哉地朝这边走来,脚步不急不缓,竟丝毫不受泥泞山路的影响。
“你、你是朵朵的父亲吗?”王明激动地开口,声音都带着颤。
“朵朵?老子不认识什么朵朵。”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一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王明,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阴翳。
“倒是你这小娃娃,脑瓜子看着倒熟,该摘了。”
手电的光束下,汉子的嘴角骤然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扛在肩头的大斧头猛地挥出,寒光乍闪,直劈王明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