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暮春时节,海棠小筑外,落红如雨。

沈若芙一袭素衣胜雪,踏着青石小径上零落的花瓣,缓步前行。她生得极美,远山眉黛下是一双含愁的秋水眸,肤若凝脂,唇若点朱,即便此刻眉间凝着轻愁,那绝色姿容也让满园春光黯然失色。

自七年前夫君离世后,沈若芙便带着幼女阿沅在海棠小筑守节。这处院落僻居侯府一隅,平日里她深居简出,一心照料女儿,鲜少踏出院门。

今日,她却不得不破例。

半个时辰前,老夫人身边的徐嬷嬷来传话:宫里为朝华公主选伴读,侯府呈了两个女孩的名字上去,一个是二房的婉姐儿,另一个便是她的阿沅。三日后,便要入宫面见公主。

沈若芙虽偏居一隅,耳目却不曾闭塞,对伴读一事的猫腻心中有数。新帝登基后,拒不选秀,各家便退而求其次,打起了给朝华公主选伴读的旗号送女儿进宫——只要入了宫,常在皇帝跟前走动,说不准哪日便被看上了。

但这些,沈若芙原以为与自家无关,毕竟阿沅一向体弱,又背了“克父”的名头,怎么也算不上合适的人选。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侯府报上去的两个人里,竟有阿沅。

是啊,阿沅虽然体弱,容貌却生得出挑。侯府心思不纯,要选伴读,自然要挑貌美的送去……

沈若芙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心中焦灼难安,只盼着还有转圜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

老太太喜静,院中除了几个洒扫仆妇,连丫鬟都不多见。管事嬷嬷周氏迎上来,听明来意后进去通禀,片刻便转了回来,侧身引她入内。

进了里间,老太太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半阖着眼。

屋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雾袅袅,熏得满室静寂。沈若芙恭敬行礼:“儿媳给老夫人请安。”

老太太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开口:“是为着沅姐儿进宫的事吧?”

沈若芙垂首道:“是。”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顺:“老夫人明鉴,沅儿心脉素来孱弱,这些年虽调理得宜,但终究是虚症难除,情绪稍有波动,便极易导致旧疾复发……”

“砰——”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脸色一沉:“青天白日的咒亲女!沅姐儿健健康康,分明是个有福之人,你这当娘的,怎生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来?”

沈若芙微微低头,压下喉间的涩意,恳切道:“老夫人息怒,儿媳并非诅咒沅儿,只是为人母亲,难免心疼。沅儿自小体弱,儿媳日夜悬心,生怕她有个闪失。此番入宫伴读,虽是好事,可宫中规矩大,沅儿年纪又小,儿媳实在是放心不下。”

老太太面色稍霁,捻回佛珠,语气缓和了些:“你这般疼她,我岂有不知。只是我这个做祖母的,难道便不疼她了?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做娘的护着,便能替她挡一辈子。沅姐儿大了,该行的路,终究要她自个儿去行。”

沈若芙心中五味杂陈,讽刺、不忿,一股脑儿地涌上来。什么是该行的路?进宫吗?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宝贝似的疼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他们说送进宫就送进宫?

她才是沅儿的娘啊!满府上下,竟无一人来问过她半句——可舍得将女儿送入那深宫禁苑?仿佛都认定了,她该欢天喜地叩谢天恩才是。

她咬了咬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几分,垂下眼睫,声音染上一层凄楚:“老夫人,三郎走得早,便只留下沅儿这一点骨血。这些年,儿媳日夜悬心,只盼着能替三郎将这孩子平平安安拉扯大,也算对得起他在天之灵……如今沅儿要入宫,儿媳不敢阻拦,只是……三郎若是泉下有知,怕也要心疼的。”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面上似有片刻动容,但到底还是硬下了心肠,淡淡道:“三郎若是活着,自会以侯府大局为重。你也不必拿他说事,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若芙听罢,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熄了。看来侯府是铁了心要送阿沅入宫,再求也是无用。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将满腹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道:“儿媳不敢再求别的,只是三日之后入宫面见公主,儿媳可否一同前往?沅儿从未进过宫,年纪又小,儿媳实在不放心。只求老夫人恩准,让儿媳陪在她身边,旁的事,儿媳一概不问。”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情恳切,加之她没有再纠缠退选的事,倒也算识趣,便点了头:“也罢。你既放心不下,跟着去便是。”

沈若芙心头一松:“谢老夫人成全。”

从松鹤堂出来,沈若芙望了眼天边薄薄的暮色,神色沉郁。

三郎啊三郎,你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就要被你的家人送去那深宫里头了。你若在天有灵,可曾看见?可曾心疼?她心中翻涌着怨怼,却不知该怨谁——怨侯府凉薄?怨自己无能?还是怨那个早早撒手人寰的夫君?

罢了。她闭了闭眼,将喉间的酸涩咽了下去。如今能倚仗的,只有自己了。

她不知进宫有没有用,但总要试一试——

五年前,她曾救过当朝九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帝。

这件事,侯府上下无人知晓,她也从未提起过半句。

那时时局动荡,京郊聚集了许多流民,因有疫病肆虐,官府拦着不许入城。她听闻叶神医在京郊的清虚观落脚,便派人去请。谁知去的人染了瘟疫,再没回来。

府中便再不肯派人,只说让等,等疫情过去再说。

可阿沅等不了。阿沅的病拖一日便重一日,她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乔装打扮亲自去寻。

谁料这一去,竟被困在了清虚观。官兵持刀把守,疫区的人不许进出,她出不得观,退无可退,只得留在叶神医身边,一同救治染疫之人。

也就在那时,她救了一个染疫的年轻人,因其孤身一人又无亲眷照料,便对他多照料几分。

疫病蔓延得愈发厉害,她与叶神医二人,终究是杯水车薪。到最后,他们被围困在道观里,京城里的官兵竟要放火烧死他们。

是那人拼死救下了她。分头逃散之际,他塞给她一块玉佩,言明自己是当朝九皇子萧承稷,让她脱险后去醉仙楼寻他。

她不愿卷入皇家是非,便没有去。更何况阿沅的病还悬着,她心急如焚地赶回去,幸得叶神医传她的一纸方子,她照方调治了数月,阿沅的病情才渐渐好转。

这些年,她虽身居后宅,也断断续续听闻过九皇子的消息,知道他平安无事,便足够了。两人原无再见之必要,她亦从未有过那等念头。

那时的她哪里能想到,五年过去,当年的九皇子登基为帝,而她的女儿却即将被送入宫闱……

沈若芙一路思忖,步履沉沉,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回了海棠小筑。

阿沅正趴在窗前的矮几上,拿一支细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娘回来了!”她听见动静便扔了笔,欢快地扑过来,仰着脸打量沈若芙的神色。

沈若芙弯了弯唇,伸手拢了拢女儿鬓边的碎发:“画什么呢?”

“画鹦哥!”阿沅拉着她往窗边走,语气轻快,“听人说宫里的鹦哥会学人说话,还能背诗呢!娘,你见过吗?”

沈若芙摇头。

“那以后我见了,回来讲给娘听。”阿沅说得轻快,又絮叨起来,“听说公主才十岁呢,马球就打得极好了,比男儿还威风。娘,我好生羡慕她……”

沈若芙怎会不知道,女儿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她强忍心酸,柔声道:“那咱们阿沅就大大方方地去,大大方方地看,回来好好讲给娘听。”

阿沅乖巧地应了一声,将话题岔开,说起旁的事来。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轻松,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闲话。

夜里,哄了女儿睡下,沈若芙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阿沅的睡颜安安静静,睫毛微微翘着,嘴角还噙着一点笑。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沈若芙轻轻抽出被攥住的衣袖,俯身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悄然起身,来到梳妆台前坐下。

更漏滴答,在这静谧的夜里,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

“夏蝶。”她突然低声唤道。

“奴婢在。”

沈若芙微微眯起眼,望着镜中自己晦暗不明的面容:“三郎那只樟木箱里,靠底下压着一枚锦囊,去替我取来。”

夏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锦囊。

沈若芙解开系带,一枚莹润如脂的玉佩滑落掌心。

玉佩上蟠龙栩栩如生,龙鳞间暗刻着一个“稷”字。沈若芙指腹缓缓抚过那凌厉的刻痕,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当年她曾想过将这玉佩丢弃,免得惹祸上身,只是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收了起来。

也多亏了当年那一念之存,如今才不至于两手空空地去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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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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